“你是怎麽進來的？”孫玉紅不知道小冉是什麽時候來到這裏的，又是什麽出現在自己身旁的。

“周爺爺給我開的門。”

玉紅搬了一個小凳子，放在廚房的一塊空地上，讓小冉坐下，又把剛才的蘿蔔洗了一遍。

“你是在姥姥那裏受氣了嗎？”小冉想，母親所受的委屈，大多都源自於姥姥。

“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是關於爸爸的？”

玉紅搖了搖頭。

小冉答應過謝東，這次回來，一定要跟母親談論自己的婚事，可是見到母親後，覺察到母親心情不好，也就沒敢輕易提起。她只是講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沒想到孫玉紅居然先問了出來：“謝東最近對你還好嗎？有沒有什麽新情況？”

“他……他想結婚。”

玉紅沈默了一會，又問：“你心裏怎麽想？”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結婚是一件離我很遙遠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和他結婚的意義何在，也不清楚不結婚的理由。”

“你愛他嗎？”

“我們之間的愛，也許達不到你和爸爸那樣的深度，但彼此也是真心的。”

“既然愛，為什麽還會對婚姻有猶豫呢？”

小冉不知道怎麽回答，她不敢輕言是因為母親的不讚成讓她由於。何況，不止是母親的原因，她自己對謝東這個對象，也不是完全滿意的。

玉紅說：“愛情這回事，還是得建立在物質的基礎上，不然即使在一起，也不會幸福。”

“這個我當然知道啊，人要是餓死了，還要什麽愛情！”

“我不是這個意思，當愛情變成婚姻，一切都不再單純。沒有幾個人會物質困乏到餓死，但過日子絕不是餓不死就夠了。貧賤夫妻百事哀，絕對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我當年曾固執的相信愛情，現在自食惡果，也無話可說。”

“爸爸的事，是個偶然，你怎麽能叫自食惡果呢？”小冉有些不解，她一直以為，母親對父親的感情是堅定不移的，從不後悔的，不想如今母親竟然會這麽說。

孫玉紅搖搖頭：“沒你想的那麽簡單。你爸爸就是不想被我的親戚們看不起，才要去冒險，我至今也不知道，他賺大錢的計劃到底是什麽。但我知道，當年親友的目光和言語，每次都讓他無地自容，所以他才要不惜代價的賺錢。”

“他會不會是故意失蹤的？”

“我曾經也這麽懷疑過，他會不會是在一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奮鬥著，等成功了就會告訴我們，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你覺得還可能嗎？就算可能，我的青春也已經不在，留下的只不過是一身病痛。”

小冉看看母親的手，粗糙不堪，母親的臉，布滿皺紋。

多年以來，迫於長輩和小輩帶來的壓力，沒有學歷和任何技能的玉紅，除了出賣力氣和健康，換來當下的口糧，別無選擇。

“一個人對你好，當然也很重要。但是，你必須考慮婚後生活靠什麽來保證，我只怕你會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玉紅只有小冉這麽一個孩子，她不願小冉的未來如她的現在一樣，也是一片黑暗。

小冉親眼目睹母親多年辛勞，自然不可能像當年的母親那樣，一味的沈浸於愛情，她反覆思考著謝東這個人。

他是一個挺能吃苦的人，也懂得許多道理，知道物質的重要性，但似乎沒有什麽用。

從他們相識至今，謝東已經換過幾個行業了，最近幾個月更是碌碌無為，這樣的人，既出身貧寒，又沒有創造財富的能力，怎麽可能保障他們婚後的生活呢？

過了兩天，小冉和母親受邀請去參加一個婚禮。

新娘是玉紅表姐家的女兒，小名娟娟，與小冉同齡，因為住在一個村子，兒時常與小冉玩耍，高中之後，各自外出求學，就漸漸不再聯絡，只有過年時偶爾見面聊兩句，據小冉所知，她已經相親幾十回了。

婚禮是在新郎家中進行的，新郎家在蘭考市內，雖然只是小城鎮，至少脫離了農村。

不僅是城鄉之別，新房是一棟兩層半的小樓，儼然已經相當於一棟別墅，其裝飾浪漫而溫馨，來賓都在稱讚。

因為新房比較寬敞，他們無需去酒店包場，就請了廚師在自己家裏款待親友。

小冉同孫玉紅、孫玉蘭一起來到婚禮現場，看到了新郎家的別墅。小冉突然想到，如果是她與謝東結婚，新房大約會寒酸的難以想象。

新郎新娘出現之後，大家都禮貌的稱讚新娘漂亮、新郎帥氣。

娟娟和小冉一樣，曾上過一所不起眼的大專。小冉深知，娟娟的相貌是真的很難趕上中國女性的平均水平的，而且還比較胖。

她不得不佩服化妝所帶來的神奇效果，讓任何一場婚禮都會有一個漂亮的新娘。

但是，新郎是真的挺帥，最起碼一定比謝東帥。

小冉默默的吃著飯，聽見有人說新郎的學歷是研究生，小冉突然想起“高富帥”三個字，並不是新郎屬於高富帥，而是新娘明顯配不上新郎。

從趙鷺雁的婚姻、到娟娟的婚姻，小冉不明白，為什麽她看到的總是一種灰姑娘嫁王子的童話故事，而自己卻只有遇到窮男友的命運。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默默聽著聽著別人的讚美和議論。

在親友們的議論聲中，她知道了，娟娟這個對象是她爸爸的同事幫忙介紹的。

小冉的心裏，開始有個小人在自言自語：“為什麽我的爸爸沒幫我介紹對象？對了……我沒有爸爸……不……我有爸爸……”

突然有個親戚問：“小冉，我聽你小姨說，你也談了個對象，他是做什麽的？”

在這樣一個優秀的表姐夫的對比下，小冉真不想提謝東，她看了孫玉蘭一眼，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因為謝東現在根本沒有在工作。

她微笑著，隨便應付了句：“大家都是打工族嘛，那還能做什麽呢？”

“他不是擺地攤的嗎？又去打什麽工？”孫玉蘭問的很大聲，滿桌人都看著小冉。

“做銷售啊！”小冉看著孫玉蘭，悶悶的回答，用筷子紮著碗裏的米飯。

玉蘭笑道：“想來也是，沒上過學的人，家裏又沒人安排工作，也只能去做這些事了。不過至少比擺地攤安穩些，不用被城管攆來攆去。”

小冉緊握手中的筷子，明知玉蘭是在借機奚落，卻也啞口無言。誰讓她找了這麽個□□絲做男朋友呢？活該被人當做茶餘飯後的笑話！

又一個親戚對孫玉紅說：“小冉也是個美人痞子，可得認真找個好對象，你得多操點心了。”

孫玉紅笑道：“哪裏顧得上呢？我媽一天到晚都催著給玉蘭找婆家，我這幾年都給她說了幾十門親了。小冉畢竟還小嘛！玩兩年也無所謂，倒是玉蘭的事，大家都多給留心，不然我這做長姐的，責任重大啊！”

親友們都點頭認可，有人問：“我記得，去年玉蘭不是說有個對象嗎？年齡相仿，條件還特別好。”

玉紅也笑問玉蘭：“對呀，你不是說你們老總追你追的很緊嗎？你跟他認識都好幾年了吧？這都又過了一年，他怎麽還不向你求婚呢？”

小冉早已從團團那裏得知了玉蘭與陸成宇的情況，告訴過玉紅，玉紅在眾人面前明知故問，當然是對玉蘭嘲諷小冉的一種回敬。

但這個回敬，比起玉蘭的嘲諷，還是弱的多了。

玉蘭也心知肚明，笑道：“我既然已經挑剔了這麽多年，自然是不肯輕易做決定的，也不消姐姐和大家操心。”

玉紅笑道：“既然你親口這麽說，以後媽可不能再拿這跟我說事了，諸位也做個見證，日後見了我媽，多少替我說個情。”

婚禮過後，孫玉紅回周大爺家工作，小冉無事，也就回到鄭州關虎屯的住處。

謝東聽說小冉歸來，也立刻從老家回來，滿面笑容的跟小冉講在老家發生的事，說起小孩子們打鬧的場面，笑得前仰後合。

小冉看謝東笑得如此燦爛，她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謝東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小冉心裏的不快：“我可能是太久沒回家了，和家人相聚真是開心極了。不過，我現在更開心，因為我又見到了你。小冉，我在家真的好想好想你，我現在的心情太好了，我想‘小別勝新婚’，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什麽亂七八糟的？哪有新婚過？”

“對對，我都高興糊塗了，我們還沒有結婚。你這次回家，有沒有說我們倆的事？你媽都有什麽意見？你知道嗎？我回家給他們看了你的照片，我的兄弟們都羨慕死我了！他們都說我好有福，找了個天仙般的老婆！”

小冉苦笑了一下，謝東把小冉展示在他的親友面前有多風光，那麽小冉把謝東帶到她的親友面前大概就有多丟人。

她沒有說話，推開謝東，到衛生間拿了盆子，從衣櫃取出年前沒有來得及洗的衣服，開始蹲下洗衣服。

“咱們都這麽多天沒見了，不應該先好好說個話嗎？幹嘛那麽著急洗衣服？”謝東蹲在小冉身側，用手抿著小冉的頭發。

小冉很沒好氣的答道：“我就這麽幾件衣服，不趕緊洗洗，過兩天上班穿什麽？我又不是你，不用去上班。”

謝東又不笨，他是能夠感覺得到小冉心裏的怨氣。他一個大男人，在家裏閑著不工作，小冉怎麽可能高興呢？

“我也著急去工作啊，我的情況，年前都跟你說過了，去外地工作，我們就得分開。咱倆都談了一年多了，最起碼先訂個婚吧，這樣彼此父母那裏，也算給他們吃個定心丸，你說呢？”謝東低聲下氣的，幾乎是在懇求。

小冉沒有作答，還是保持著剛才的姿態。

謝東拿出從老家拿來的2014年的新掛歷，掛在了墻上，轉了一圈，又回到小冉身旁蹲下：“咱倆的事訂好了，我以後一定一天不耽誤，馬不停蹄地工作，好不好？”

小冉還是沒說話，低著頭揉衣服。

謝東站了起來，問：“怎麽不說話？你到底怎麽了？你知道不，過年在家，有人給我介紹對象，我都沒去，我跟他們說，我已經有對象了，而且一定比你們介紹這些好！”

小冉聽了，冷笑道：“你真好笑，跟我說這些幹嘛？要相就去相啊？比我條件好的姑娘都排著長隊等你呢！”

謝東又蹲下，向她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說這個的，我只是想表達下我對你的決心而已，不要生氣嘛！我又沒有去，這世界上，怎麽可能還有比你更好的姑娘？”

“你閃開，不要擋著我接水。”

“是不是你媽不同意我們結婚？”

小冉大吼一聲：“閃開啊！”

謝東無奈，先到床邊坐著嘆氣。

突然，小冉的手機響了一聲，就在謝東身旁。他隨手拿起看了一眼，有一個叫做“江偉”的發了一條短信：“過年在家玩的怎麽樣啊？我快想死你了！過幾天上班就能見面啦，有點小興奮哦！”

謝東將手機屏幕按回了主界面，冷笑一聲：“你是不是後悔跟我在一起了？”

小冉最痛恨謝東那種帶著諷刺意味的冷笑，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波濤洶湧，以一種惡狠狠的表情答道：“對！我很後悔！我的同學、我的表姐妹都可以找到讓人羨慕的老公，可是在親友面前提起你，卻只會讓我感到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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