揆敘從偏殿回來的時候東亭已經坐在團蒲喝了兩壺茶了。

見他面色無異，揆敘的心裏更是忐忑，話不知道該怎樣說出口，一旁的秦鳳梧也跟在她身後，不敢看那邊的東亭一眼。

三人就這麽對坐著，誰都不肯先開口。

過了一會兒，揆敘輕咳了一聲。啟唇剛剛打算說點兒什麽的時候，外面的仙使卻進來通報了。

“殿下，亂年一族的鸞慕殿下想要見您。”

揆敘看了眼仍舊自顧自喝著茶的東亭，沒說話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一會兒，那殿門卻是開了又關上。

進來了三個人？揆敘看著那三個身披黑色鬥篷的人，有點兒詫異，但也沒說什麽。

“看座。”

只是那三個人不坐，自顧自的將披風解了下來。

“伯季？！”旁邊的桑佩倒是沒沈住氣，喊出了聲，隨即便向揆敘看了一眼，往後又退了退。

“你來幹什麽？”一旁一直冷冷淡淡的東亭帝君倒是發話了，只是他不說話還不要緊，一開口這大殿裏的溫度明顯又降了降。

“是我邀他過來的，還請帝君看在鸞慕的面子上切勿動怒。”鸞慕說話一向都溫溫和和的，揆敘看他臉白的厲害。

“先坐吧！有什麽事情坐下來再說。”

聞言，鸞慕點了點頭，順著商陸便坐了下來，扭頭對著緊張的伯季，笑笑：“河神，您就挨著我坐吧！別介意。”

伯季求之不得。

等所有人都坐下了，鸞慕喝了兩口熱茶，這臉上的血色才恢覆了一些。

看著為首的揆敘道：“女帝，這次我來其實是有事情想要和您商量一下，只是……”說著，這目光卻是向東亭帝君的方向看過去的。

本以為東亭帝君會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那一襲紫衣的人仍舊坐在那裏喝著自己的茶，當做沒感受到那目光一般。

許久，他才緩緩放下自己的杯子，“你們，不就是想說，兮兒不是兮兒，是良娣嘛！”

此話一出，整個大殿裏都是靜悄悄地。好一會兒，作為主家的揆敘才定了定定自己的心神，“帝君是何時知道的？”

“大概，與你差不多的時間。”揆敘派人將他從玉山叫下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不然若不是什麽緊急的事情，是沒人會輕易去玉山叨擾西王母的宴會的。

若真是緊急的事情，還是揆敘派來的人，那十有八九便是與秦鳳兮有關的。

所以，東亭也是一刻都不敢耽擱，便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

“不過……”說著，那眼神微涼看向了鸞慕這邊，“我想知道，你是什麽時候知道兮兒不是兮兒的！”

聞言，鸞慕的腰背挺得更直了，笑的柔和，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自然是從我找到阿兮的那天起，從帝君您弄丟她的時候啊！”若說以前鸞慕還不是鸞帝的時候他可能會對東亭懷著敬仰，甚至是有些壓迫感的心裏，但如今，他已經什麽都不害怕了。

笑得淡定自然，就好像他一直是這般胸有成竹的模樣。

伯季在他身後藏著，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東亭帝君的神階太高，不是他這種小河神可以直視的。

“不過，我只次來，主要只想將阿兮換回來，至於別的，怕是要勞煩東亭帝君和揆敘女帝了。”

“那你可找到了什麽方法？”

鸞慕看向揆敘那邊，點了點頭，“在鸞鳥一族的古籍中有記載，換魂舍魄的方法是有的，但會有必要的犧牲。”

“什麽方法？”

“天雷。”這二字一出，又是一片寂靜。

“不行！”

“為何？！”鸞慕幾乎是一瞬間反問東亭，“難道說帝君怕傷了那名叫良娣女子的魂魄？您可別告訴我說，您深愛著阿兮的同時，也看上了那個小草根！”那反唇相譏的語氣中，鸞慕笑的溫和有趣，一點兒都不像會生氣的樣子。

“本尊的事情，好像還輪不到你一個獸類來插嘴。”東亭也冷冷回應，這是他這幾百年來第二次使用“本尊”二字。

“哦？您的事情我鸞慕確實是管不到，但，阿兮的事情，我與阿兮間的情分，怕是連帝君也不會知道有多少吧！”

東亭沒說話，只是手裏的杯子卻越攥越緊，表面上仍舊維系著淡淡的樣子。

一個鸞慕，一個伯季，最是讓他不放心的二人，現如今就這麽坐在他面前，坐在青蛟帝宮的大殿上，委實讓人有些不爽快。

揆敘看著他們二人你來我往一人一句的反擊就覺得頭大。

“行了！”揆敘不耐煩了，左手邊的茶盞都被她給碰倒了，“不如先想想怎麽把良娣弄到這裏來。”說著，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麽，猛然醒悟，“那阿兮呢？現在的阿兮又在哪裏？”

聞言，鸞慕搖頭，東亭沒說話。揆敘看著仍舊淡然的東亭，就這麽盯著他。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對不對？”揆敘向來敬重他帝君的身份，說話也總是會客氣三分，但看著他那早就已經洞悉一切的樣子，沒來的由的卻是感覺自己要火冒三丈了。

“殿下。”那仙使的聲音又在門外小心翼翼地響起，“殿下，是白眉仙人來了。”

白眉小桃？這麽晚了他來做什麽？

雖然疑惑著，但還是將人請了進來。

一陣風吹進來，滿屋子都是一股子淡淡的桃花香。

只是來的不僅僅是白眉小桃一人，他身後還跟著個身著粉色輕紗羅衣的女子，只是這女子卻以白紗覆面，唯有一雙眼睛和額間的桃夭最是好看。

“呦呦呦。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啊！這麽多人都在這兒呢！好不熱鬧，喲！帝君也在呢！”說著，白眉小桃象征性地對他作了個揖，而身後的那名女子卻是從剛進來的時候便一直呆呆的站在門口，不吭聲，也不動。

至此，白眉小桃倒也沒管她，自顧自的在旁邊無人的案幾前坐了下來。

而那邊，鸞慕身後的伯季又往後縮了縮。

東亭回了一禮，只是他的目光卻也被門口的女子給吸引了。

“你是，阿曦！”他很肯定的看著那名女子說道。

聽到他這麽說，揆敘和鸞慕也不由自主的看向那邊，阿曦輕輕點頭，也沒吭聲。

“阿曦，還站在那裏幹什麽！快過來呀！我早就跟你說過這青蛟一族的點心做的最好吃，還不趕快過來。”這白眉小桃一來，整個大殿的氣氛都不一樣了。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青蛟一族的糕點做的是好吃的，尤其是脆枝松露，最為可口。

只是還沒等到她坐下，白眉小桃卻是眼疾手快，一邊打笑一邊伸出了手，“我說你這丫頭，吃個點心都要帶著面紗！麻煩不麻煩？”

那手在女子面下輕輕一挑，那面紗便向片雲彩似的飛了出去。

“仙人！”阿曦想要抓的時候卻是抓不住了，轉了個身，後退著踉蹌了兩步定住了身形。

與此同時，揆敘，秦鳳梧和鸞慕，伯季同時都睜大了眼睛，待看到那阿曦的面容後卻都同時倒吸了口涼氣兒。

“啪”的一聲，另一邊，是茶盞被捏碎的一瞬間。茶葉和滾燙的熱水濺了他一身，指尖的紅腫卻是仿若未聞。

琥珀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那人的面龐，他覺得，若那所謂的淩遲處死，魂飛魄散現在便發生，又或強加在他身上那看來也不過爾爾。

面紗落下，那張似曾相識，不！是與秦鳳兮完全一模一樣的容顏深深地烙印在在場的每個人瞳孔中。

除了額間那本應該是一朵鳳凰花的胎記如今已經被一朵淡淡的桃夭給取代了。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抹紫色的身影卻是一瞬間便閃到了阿曦的面前。

“哎，等等！”旁邊的白眉小桃反應自然也是極快速的，厚重的桃花杖在二人之間堪堪一橫，那桃花杖上的仙氣和靈力竟然將東亭帝君都給震在了原地。

喝了口滾燙的茶水，燙的他那兩撇白色的小胡子是撇一撇的，沒好氣的瞪了眼已經黑了臉的東亭，只覺得黑雲壓城城欲摧。

“怎麽著了！我一個堂堂白眉仙人帶來的人，還能任由你輕薄了去！你都有了秦鳳兮帝姬了，怎麽著，對我們家的這朵小桃夭花還上心了！”

任由誰都能聽出白眉仙人那話語中酸溜溜，氣哼哼的語氣。

饒是東亭再是動怒，現如今也只能狠狠地壓下去。因為他知道，白眉仙人的話說的不無道理。

現在他的這個樣子也確實是失禮得很。

“噗嗤！”站在對面的阿曦卻是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白眉小桃瞪了眼那巧笑倩兮的女子，心裏直暗恨道，這臭丫頭委實不爭氣了些！

“小桃。”那聲音溫溫潤潤的，“你快別逗他了。”最終還是阿曦發了話。

白眉小桃這才哼哼了兩聲將那桃花杖給收了回來。

看著那東亭還要繼續向前，想要握著阿曦的小手時，那聲音卻是不鹹不淡的在耳邊響了起來，“我可警告你，小阿兮現在的身子可是經不起你這麽折騰的，小心折騰碎了，我可不負責再去西王母娘娘那裏厚著我這張老臉去討要陶土了！”

聞言，東亭腳下的步子倒是頓住了，冷颼颼的看著白眉小桃這邊，“此話何意？！”

“何意！”氣的白眉小桃吹胡子瞪眼睛，“陶土捏的身子能有多硬朗！你東亭帝君別說抱一抱，就是現在輕輕一掌上去，她這副身子就能徹底的魂飛魄散了！”

魂飛魄散！這四個字向來都是東亭的禁忌，秦鳳兮魂飛魄散的那日，他也早就隨著她去了。

聽著白眉小桃的話在耳邊一字一句，東亭呆楞在那裏蹙著眉，這才發現，對面的人兒，雖是笑的很溫和。只是，在她的身上卻感覺不到一點一絲活人的氣息，慢慢的死氣從那具身體上傾瀉出來，待現在看清了，才發現這人或許根本就不算是什麽人罷了。

“三魂七魄丟了三魂，靈力低微到連現在一只未成形的小妖獸都打不過。你說，她還笑，若我是她都已經落魄成這番模樣了，哪裏還能笑得出來！”說著，又瞪了那站在旁邊的她一眼。

只是她朱唇輕啟，笑的如三月暖陽，如沐春風，看著殿內所有人，輕聲道：“秦鳳兮，現在才是真的回來了！”

“阿兮……”

“阿姊……”

“兮兒……”

這場令人心力交瘁的見面一直鬧到後半夜，知道所有人在白眉仙人的壓力下才匆匆散去。只是，出去的時候卻都是一步三回首。

當東方泛起魚肚的白色，秦鳳兮才在荷塘邊找到了跪坐在木橋上的東亭。

腰背挺得筆直，那一身紫衣早就被晨露給打濕了。

她走路無聲，悄悄繞到他身後，將自己的手塞到了他的大手中。

“怎地，手怎麽會這麽涼！”溫潤的聲音在耳邊回蕩，她知道她的心，她的唇角也隨著那蕩漾起得微波，一同在漸漸擴散，不斷擴大，經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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