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轉醒。

秦鳳兮回過身來的時候，正好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平靜而深沈，就是看著薄情了些。秦鳳兮愛笑，所以見了誰也都是笑瞇瞇的。

獻寶似的將那碗桃花酪捧在手中，端到東亭面前，絮絮叨叨的說一些閑事兒。

“今兒我又去桃夭灣向白眉小桃討了兩壇子桃花釀，過兩日咱們把它們埋在海棠樹下，埋上百十來年再開壇保證味道好極了。”

“過兩日揆敘她們要出去踏春，她邀了我，你要不要一起去。他們說還有春獵，奇珍異獸可多了，可好玩了。”可說完了，秦鳳兮這才皺著眉頭，細細想了想，又擺手道：“還是別了別了，你喜靜。到時候一群人肯定鬧哄哄的。咱們要不還是待在你府邸，看看竹子，看看花兒，吃點點心來的清凈。”

那廂她一個人自言自語，也不覺得憋悶得慌。

其實東亭本來就不愛說話，一沈默了就會給人壓抑的感覺。可對於這點兒秦鳳兮想來覺得這都不是事兒的。

以至於後來揆敘她們看著自己這副樣子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感嘆，秦鳳兮已經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秦鳳兮細細的想著，這樣也不錯啊！世間這麽大，九州這麽遼闊，有一個人可以讓她走火入魔自然最好了。

她還在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

“鳳兮？鳳兮？”東亭喚了兩聲才把她從自己的世界裏喚出來。

“啊？！”秦鳳兮看向這邊，蹬蹬蹬的跑過來，“你喝完了？怎麽樣怎麽樣，好喝嗎？”看著已經空了的碗底，捧著小碗驚喜地問道。

東亭點頭，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她坐下來。

能離得東亭這麽近，這樣好的機會秦鳳兮自是不會放過，隨手將碗撂在一旁，便像個乖娃娃似的安安靜靜的坐下來，安安靜靜的看著東亭。

東亭細細打量面前的女孩兒，回想著這百十年來的光景。

他還記得自己被邀請參加她的百日宴時候的場景。小小的，軟軟的就這麽躺在自己的臂彎中，他自是小心翼翼的抱著生怕會把這孩子給弄壞了。

那時秦鳳族的族長夫人還在世，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地模樣，忍不住打趣兒他。

那小小的孩子，是他見過九州六界裏最好看的孩子了。尤其是那額間的一朵鳳凰花，栩栩如生，繁花似火。

想著，東亭竟然擡手摸了摸秦鳳兮額間的鳳凰花。

世人常道：葉如飛凰之羽，花若丹鳳之冠。

那小小的鳳凰花襯得一掌小臉兒是越發的嬌俏可人。只是，他沒註意到的是，秦鳳兮的臉頰卻是跟著他的這個動作紅了又紅。

秦鳳兮暗罵自己沒用，想著她穿男裝的時候也是撩妹的一把好手，怎麽到了東亭帝君這裏修為就變得如此淺薄了！

“鳳兮，你可知道，我大了你多少歲？”

“整整一千三百六十二歲！唔，再過幾日，你的生辰到了你就大了我整整一千三百六十三歲了！”秦鳳兮笑瞇瞇的說道，好像她才是年紀大的那個。

東亭微微閉了閉眼，見那小丫頭一臉的認真模樣，不禁有些頭疼，頓了頓這才說：“那，你可知在我這個歲數別說當你叔叔伯伯了。就算是你喊我一聲祖爺爺，都沒人敢說什麽的。”

“我知道！”秦鳳兮又是一臉認真地模樣，對待東亭的問答，她總是會不由自主的就變得嚴肅認真。

“可是我不在乎啊！”秦鳳兮托著下巴，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的看著面前慵懶的東亭。

“你是可以不在乎的。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秦鳳一族？你是秦鳳一族的帝姬，將來是要繼承大統的。若你跟了我這麽一個糟老頭子……”

“你，你哪裏老了？”秦鳳兮驚訝道。

聞言，東亭的嘴角倒是勾了勾，淡淡的眼眸看著面前的人兒，雙目含笑，“我哪裏不老了？”

“你只是年歲比我大！”秦鳳兮撇撇嘴，不滿道：“你看著這麽年輕，誰敢說咱們的戰神老了？你們上神不是可以活很久很久的嗎？”久到，他們甚至要比神獸的壽命還要長。

“話雖如此，可是你我的輩分擺在這裏呢！”

“你在乎嗎？”

你在乎嗎？你在乎嗎！這句話，東亭帝君可真是被秦鳳兮給問住了。

他楞楞的看著秦鳳兮，是啊！他在乎嗎？

他想，他自己是在乎的吧！就算不在乎，可他身為一個長輩，是這九州六界都尊敬的上神。即使是秦鳳兮這樣的小輩想不到的事情，他也必須要想到的。

“在乎！”薄唇輕啟，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什麽？”秦鳳兮其實已經聽清楚了，只是她不死心，她還要再問一遍。“東亭，你說什麽？”

“我自是要在乎的。”他看著秦鳳兮，手指摩挲著玉佩，那玉佩還是他送給她的呢。“我是父神之子，代表著天地最正統的血統，而你是鳳凰一族，天生上等神獸，血統同樣尊貴。”

大片的衣擺鋪在地上，雪白的羅裙上像是灑滿了火紅的鳳凰花，耀眼奪目。

“這玉佩，我送你的時候對你的祝願便是希望你能夠找到一世人，能夠陪著你走過這漫漫歲月。”

“那你呢？你為什麽不肯？”秦鳳兮的小臉已經開始有些發白了。

“因為適齡的王公世家的公子有很多啊！你出身好，長得又這般嬌艷，自是可以慢慢挑的。”

“可我心悅你！”秦鳳兮咬著下唇，低著頭，小聲嘟囔著，“可我心悅的人是你，東亭帝君！”

“鳳兮……”東亭還想說些什麽，只是話還未說出口，這邊秦鳳兮已經將他的話頭打斷了，

“我，我去小廚房看看，鍋上好像還蒸著點心呢！”說著，像是逃命一般一溜煙兒的從水榭中跑了出去。

東亭頭疼的看著這小小的姑娘。

不由得感嘆，當年那個躺在自己臂彎的小娃娃現如今是真的已經長大了。

傍晚時分，圖琛端著一碟子糕點走了進來。

東亭擡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便又落回了書卷上。

圖琛把點心放在東亭面前，看著自家帝君的樣子，欲言又止。

“有什麽話就說！別妥妥吐吐的。”

末了一會兒，圖琛這才開口，“下午時分，我見帝姬將糕點塞到我手中的時候就匆匆出去了。”

“和青蛟一族的揆敘帝姬出去踏春了。”這事兒剛剛秦鳳兮已經派小鳳凰給他傳了口信。

“唔。”圖琛便又試探道：“帝君，我覺得帝姬挺好的，活潑愛笑，還十分心靈手巧。”

聞言，東亭看了眼案幾上那盤醜萌的糕點，花花綠綠的也不知道做的是寫什麽。

順著東亭的眼神望過去，圖琛也不敢再說些什麽了。

看著帝君沒什麽反應，最後還是圖琛忍不住起身準備離開。

只是走到了門口，圖琛像是憋壞了一樣，扭過頭，支支吾吾的提醒道：“帝，帝君，您的書拿反了！”

說著，便腳下生風的帶上了門。

東亭坐在那裏，看著自己面前的案牘發楞。末了才冷冷的低聲輕呵，“多管閑事！”

【式荷城】

秦鳳兮在揆敘的床上打著滾，不瞞著哼哼唧唧。

那邊揆敘帝姬端正的坐在案幾前，看著面前今日呈上來的批文。

揆敘帝姬的年紀和秦鳳兮的年紀差不多，但她生來老成持重，十分練達，小小年紀已經開始替自己的父王處理一些朝中的事情了。

而她與秦鳳兮想來是兩個性子。一個穩成持重，一個喜好大鬧，愛笑愛鬧。

世人皆道：朝鳳兮，式荷敘。

兩個不同性子的人竟然能從小一起玩到大，也確實是讓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你把我的床榻搞成這個樣子，就是來跟我說你被東亭帝君拒絕了？”揆敘看著自己的床榻甚是淩亂，也毫無辦法。

彼時的她臉上還帶著三分未脫的稚氣，裝成這樣嚴肅刻板的樣子委實有些好笑的。

“是啊是啊！東亭就跟塊木頭疙瘩似的，怎麽敲都敲不開！真是氣死我了！”秦鳳兮躺在床上齜牙咧嘴，張牙舞爪的憤憤不平。

聞言，揆敘執卷，搖頭道：“這也難怪。東亭帝君沙甲四方之時你我都還未出生。現如今這東亭帝君雖然已經半隱盾了。但他的位分還是在那裏撂著的，各大家族自是敬著畏著但也有不平的。你一個秦鳳一族的帝姬，好死不死的非要跟這樣的上神扯上關系，別人躲都來不及，你卻是上桿子往上貼，東亭帝君想的自然要比你想的悠遠深慮，可定不能和你一樣胡鬧啊！”

“那，那大不了這帝姬我不做了還不行嘛！”秦鳳兮將小臉兒埋在被褥中，委委屈屈的說道。

“凈胡說！”揆敘怒嗔她一眼，“你可知這帝姬也不是什麽人想做就做的。不僅要血統純正，神階相輔相成……”

“還要得到族中長老們的認可和認同！阿敘，你快別說了。我父王說的我都背了幾百年了，我耳朵都長繭子了。”

“那你還沒個帝姬的模樣！”

“我就是不想做！我覺得鳳梧都比我合適。”

“所以，你這些年來才老是在外游歷，不問世事？”

“對啊！”聞言，秦鳳兮十分認真地點頭道：“可是，我都這麽頑劣了，這族裏的一眾長老怎麽還是不把我廢掉啊？”說到此，秦鳳兮又十分難過的向後躺去。

揆敘真是不知道該罵她，還是笑她。

別家的氏族子弟都是想要削尖了腦袋想要謀取個一官半職的，只有這位秦鳳一族的帝姬，最是活的滿不在乎。

真是一點兒責任心和使命感都沒有。揆敘在心裏暗暗吐槽。

“過幾日去踏青，你和我們一起去吧！正好看看其他王公氏族的子弟，萬一瞅見順眼的呢！”揆敘頭也不擡，只是感覺過了好一會兒榻上的人都沒聲了，這走過去一看，這人啊！已經呼呼地睡著了。

輕嘆了口氣，順手將薄被給她蓋上。

看著那睡顏，揆敘想著，或許有的時候她是羨慕阿兮這份子灑脫和不在乎的。但，像如今的她，根本就做不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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