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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離愁還共年關遠,天涯地角尋思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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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歲茫茫,猶有歸時,君胡不歸。為塗炭約盟,十年闕下,北地一夢,半夜天涯。綠蟻新醅, 糗餌粉餐,節物依然心事非。南門市,候醪糟半碗,驚見兩鬢成霜。 遙想征衣纛鼓,定歷亂愁腸千萬絲。想柏酒微冷,桃符已換,癡人孽子,誰撰新詩。世事幹忙,人生寡遂,何限春風拋路歧。國安處,且開眉一笑,何以家為。

沈約擱下筆,凝視半晌,又拿過一旁文淵閣大學士提出的《文體改良芻議》,思忖片刻,批了幾行。昨夜除夕,外頭爆竹自飯前響過中夜,此刻寅時尚未過半,又是好一番鞭炮齊鳴。忽然,爆竹聲響的間隙中傳來極輕的“吱呀”一聲,緊接著便是腳步細碎,沈約擡頭笑道:“說了多少次,便少吃這一頓也餓不死的。”

任蔻放下食盒,將裏頭的一碗元宵、一杯屠蘇酒端出來,笑道:“一會兒上完朝又要到南書房議事,還不知要餓到什麼時候,何況大年初一,哪有餓肚子的道理?”沈約舀一勺湯圓,輕輕吹了口氣,笑道:“豆哥兒這張嘴是越發靈便了,你若早生一千年,想蘇秦張儀也落不得這麼大名頭。”咬破湯圓,熱燙的桂花芝麻餡兒便流進嘴,沈約含糊讚道:“唔,甜而不膩,不愧是我徒兒。”任蔻抿唇一笑,撿起沈約剛批的折帖看了看,輕聲念道:“若專用比興,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若專用賦體,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漫之累矣──今年春闈要改制?”“沒那麼快,只是在和文淵閣的幾位老人家商討著,咱大應取士的評判標準得改一改。”

“有那位風格‘清標’的廖公子在,只怕沒那麼容易吧?”任蔻搖頭微笑,放下批得密密麻麻的折帖,伸手斟了兩杯酒,柔聲道:“小妹敬大哥一杯,祝應國國泰民安,大哥身體康健。”沈約微微一笑,接過喝了,道:“你大清早的不去陪一寧跟信信,卻來幫我煮飯祝酒,小心回去有人饒不了你。”任蔻咯咯笑道:“他父子倆敢欺負我,我便把信信丟到你跟前來,叫他跟秣秣一起念書習武。”沈約慌忙搖手,“你饒了我吧,一個小祖宗我都伺候不過來,再來一個非要了我的命不可。”“哈哈,我見你挺盡心啊,寶生老說秣秣跟你比他還親,送你做兒子算了。”沈約心知友人憐己膝下無子,未免孤苦,這才逢年過節紛紛給他送幾個大胖小子做學生,他心中感慨,卻展顏笑道:“那臭小子武爬爬的我可不想要,你要真舍得,就把你家袁定熙過給我。”任蔻笑得杏眼瞇成一條縫,“你別說大話,我過了年就把兩個娃娃都丟下來給你,看你不一個頭兩個大。”

沈約笑罵:“好容易把你拉扯大了又嫁了個好人家,又給我扔一堆小麻煩,敢情我成托孤善堂了──我得換朝服去了,你要不要接著伺候?”任蔻輕啐一口,笑著小跑出房。沈約哈哈大笑,走到裏間換了冠袍,對著銅鏡整理著,又將鬢邊幾莖白發抿入冠中。

當你開始認真做事的時候,日子過得真是快。一晃眼,多少年就過去了。當初跟著他屁股後頭跑的靦腆少女已是為人婦為人母,跟著丈夫天涯海角地游學歷練,如今連他也不敢輕易跟她拌嘴,安生家那口子早給他生了一窩小子,幾個老人均已去世,一生冷清孤傲的九叔現今的樂趣變成了含飴弄孫,連蘇家那個頑皮小子也到了快要赴考的年紀。莫說他平日裏政務繁忙,本就無空寂寞,年年臘月裏這麼幾大家子一起過年,家裏簡直是雞飛狗跳,一刻不得安寧。

還求甚麼呢?

初一祝朝要趁早,宮門卯時開,大臣們寅末便要在門口候著,沈約身為百官之首,自然得以身作則。被擢為宰輔之後陛下自然賜了府邸,但沈約並未搬出沈家老宅,而是上了個折子,將原先的尚書府換了塊匾額,便算慶祝。府裏下人從臘月二十五便被沈約遣回家過年去了,自然也沒了轎夫,幸好從西城走到正陽門也不算遠,時間有餘的話說不定還能在綠橙樓喝杯茶再過去。沈約出門時天色尚未露白,但借著地上積雪,倒也不嫌晦暗。這條路沈約在轎裏看了十年,也走過無數次,當真是熟極而流,閉著眼也不會走錯,剛剛穿過木樨地抄小道轉上天街,便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滿朝文武中這麼勤力的還能有誰?沈約笑著迎上前,一拱手,一躬身,道:“恭喜升官,祝賀發財!”鍾聿寧忍俊不禁,認認真真地回了個禮,道:“祝來年平安康健,夙願得償。”沈約一怔,微笑道:“你這些年最大的長進就是會講笑話了。”鍾聿寧笑容溫煦,“多忙一點,多笑一笑,日子會比較好過。”沈約挑眉道:“今年學到的第一樁道理,千萬莫以為只有自己在長進。”兩人並肩緩緩行在雪地中,沈約道:“記著提醒你家那位小神童,初六便得來上課,甭想偷懶。”鍾聿寧搖頭笑道:“天,居然有天你會做先生催別人念書,這世道是怎麼了?”沈約含笑不語。

“海路和希誠還是沒有消息?”說起失蹤已久的三位好友,鍾聿寧臉上不禁浮起些微黯然之色。沈約怔忡片刻,緩緩搖了搖頭,悵然道:“海路和任暉我能理解,畢竟海路自少年時便游歷四方,他若不願出來,怕是誰也找不到。任暉??我只是很好奇,希誠二十多年行跡不出越春,他能藏到哪去?”兩人一陣沈默。鍾聿寧忽地想起什麼,“晴弓呢?”沈約抿唇,“她我倒不擔心,畢竟也是怡情閣出來的,不是什麼普通人家的閨閣弱質。她既不回越春,不是找到了海路,就是在哪個南方小鎮落腳了。”鍾聿寧輕嘆一聲,“再強的女子,這些年漂泊江湖只怕也受了不少罪。更何況情之一字,原本最是磨人。晴弓盟鷗,哪個不是可憐女子。”

沈約望著遠處紅墻白雪間燦爛的琉璃瓦,淡淡一笑,“海路早年說過,我們幾個中數你心最軟,那時我總將心軟和軟弱混為一談,如今看來,當年我是何等癡愚自負。”說著忽然展眉笑道:“你若是行行好,接下宰相這擔子,我離夙願得償恐怕就不遠了。”鍾聿寧一楞,隨即啞然失笑,“真是禍從口出──你有線索了?”沈約搖頭道:“都走了十年,要有線索早有了,你也知道,找人這事,時日越久越是渺茫。我如今最想的倒不是這樁。”鍾聿寧靜靜聽著,只聽沈約略一停頓,又道:“給爹娘遷墳的事我早就在準備了,只是一直以來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始終沒顧得上。現在天下平定,四海安寧,武有寶生、常錚平和米亞厚,文有你、瑞寧和廖謹修,朝中勢力也還算平衡,我打算在今年春闈中給陛下搜羅幾個青年俊彥,然後便辭官回鄉。”

鍾聿寧聽他說得鄭重,不禁皺眉,“你若不在朝堂,這人豈非更不好找了?”沈約一哂嘆道:“ 也不能說是死了心,但我終究也累了,他們若願意總這麼藏著不見我,那就讓他們躲著吧。再說,我退下來,難道你就不找了?”鍾聿寧左右考量,實在想不出什麼好理由留他,只得沈聲道:“陛下畢竟年紀還小。”沈約微微一笑,佯作沈吟道:“肖太後和瑞寧可不小了。其實──你若舍不得我,可以直說。”鍾聿寧楞了半晌,展眉一笑,“我確實舍不得。”

他平日裏說話就實誠,這句更是真摯,饒是沈約這麼冷心冷性的人,也不禁為止動容,剛想說些什麼寬慰於他,鍾聿寧又說了一句讓他幾乎落淚的話。

鍾聿寧說:“下朝沒事的話,一起喝一杯。”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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