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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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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春深雪盡、雨水豐足之日,禮部重又鳴響了花炮。此時距離沈約當日意氣風發地踏進考場,已整十四年。三天春闈一過,再是半個月的批卷取士,之後便是他離開的時候了。沈約在考場中來回逡巡,心中和十四年前一般,都是一邊算著今年各派系的士子分布,一邊想著些有的沒有的私事,比如給終究沒能侍奉晚年的外公上個墳,或者重新整修下沈家的老莊子。不同的是,當年他對此間一切俱是猜測,而現今,各家的名單早已在半個月前就共銀票一起送到了他府上。

沈約自嘲地笑笑,他到底也不算個好官,該撈的錢一分沒少。只是這些年流水般送往大都的銀子,大抵也能抵過了吧?在官場混了這麼些年,沈約最深的感受第一是沒銀子路路不通,第二是送銀子的路一定要交給信得過的人把守。

十年前京都一場風雲政變,正輝帝共太子一夜暴斃,二皇子以十二歲之齡登上帝位,肖太後垂簾攝政,任命沈約常錚平一文一武同為輔政大臣,輔佐新帝。

好大的一場混亂!以廖謹修為首的太子黨自是人人驚恐,生恐會跟廖相餘孽一般被清洗幹凈,廖謹修更是在宮門長跪不起,向新皇痛斥沈約年紀幼小又是居心叵測,用其為輔政大臣必致朝綱難振。肖太後原本打算將之亂棒打死以儆效尤,誰料這位小沈宰相卻無殺心,只是撤換了幾個領頭作亂的大臣,又將刑部侍郎鍾聿寧提為尚書,原京都府尹賀韓衷任命為吏部尚書,原河運司司長米澹洲任命為工部侍郎,便算是改朝換代了。

禦史臺早就歸於沈約之手,工戶兩部又盡在他囊中,如今刑部吏部京都府又隱隱倒向沈氏一脈,再加上蘇寶生統領的禁軍和江南老葉總督的強力支持,京都一時無人敢妄動。但真正平息了這一場風波的還是常錚平將軍對沈約的姿態──直到這時才有人想到,當年還在粵州軍的常錚平之所以轉而變為京都守備師統領,似乎也和那位老沈大人脫不開關系。少數猶自不肯死心的官員修書遠在應國北疆新城大都駐守的定遠大將軍任煒長,半月後卻收到快馬加急祝賀新皇登基的書信──睿王世子登基與二皇子登基有甚不同?

自此,新君上任,天下初平。

沈約此時自是握有滔天的權勢,而他也知道,這權勢並非幸致。這是懲罰,更是負擔。而當他在段九和的瑞寧世子幫助下兢兢業業建大都修河工輔政事定朝綱十年之後,他終於可以卸下這副擔子了。鍾聿寧已經言明會盡己所能蕭規曹隨,對如今四海升平、國力蒸蒸日上的應國來說,守成足以安天下。沈約邊這麼想著,邊默默記住了幾個頗有真才實學的考生姓名,打算一會糊名的時候讓他們的名條短上一短,好給世衡留幾個好用的副手。

四月江南,正是草長鶯飛時節。當今應國海晏河清,縱是鄉野之地亦少盜竊之事,幼小孩童亦可四下游玩,更無需說杭州這富貴繁華地了。西湖畔,長堤春柳間,粉面桃腮的少女穿梭嬉鬧,嬌笑之聲不絕於耳,湖上笙歌隱隱,唱的卻是南朝舊詞:“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沈約聽她們唱得歡悅,心中不禁浮起惆悵之意,須知世間無事不可挽回,唯有“年少”二字,當真是一去不返。然而回想前塵如夢,又仿佛霧裏看花,隔著歲月篩洗,竟件件樁樁無一不美,想起時,心中是說不出的歡喜平和、萬般留戀。

明明從來都沒好好享受過青春的時日,卻仍舊覺得,世間無物是少年。

沈約摸了摸胸口的匕首,那是臨行前蘇寶生塞在他手裏的,說是當年綠橙樓五人吃酒時任暉贈與的,你若見著任暉,便把這個給他,說他要是再不回來,這一次便輪到他去找上門打架。想到此處,沈約心中黯然,他已在這江南一帶轉了一年,離完成寶生的囑托卻還是遙遙無期。蘇杭煙柳,秦淮夜月,當年未曾出口的江南之約他已踐諾,任暉卻仿佛消失在了這天地之間。

整個應國好似再無一人記得任暉這個名字,無論是風流滿京都的少年儒將還是一箭震四國的酷厲殺神,從越春一路南下,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竟是再無一人談及。倒是他自己的生祠,竟從當日的濟寧一地傳到了如今大江南北,多塑成文曲星模樣,釉彩華美,俗豔不堪,前頭還跪了不少求子的婦人,他每每瞧見便冷汗涔涔大呼慚愧,恨不能上前點醒那些愚夫愚婦──他自己膝下尚無子,若是跪他塑像,只怕一夢成空。

他卻不知自己二十出頭便為一國宰輔,又有早年治河的清名在外,這十年名聲如烈陽當空,任何少年天才的名頭放在他面前便如殘雪置於豔陽之下,不堪一擊。諷刺的是,想找的人到處打聽不得,而他初到江南不過三天,便遇見了同樣消失數年的範希誠──便在他給外公和爹娘重做法事的靈隱寺中,昔日風流瀟灑的花間客竟已出家為僧,身披袈裟手持木魚,長眉深垂眉眼含笑,十足得道法相。沈約坦承盟鷗當年是為他所迫,在陪他演了一場戲後便和侍女一起闃然無蹤,範希誠也毫不在意,只說有果必有因,他既造孽因,便當受孽果。

所謂造化弄人,大抵如此。

此次他再回到杭州,已是繞著嘉興餘杭游歷數月,又租了艘烏篷船順著富春江飄搖而下,既然遍尋不著,他便打算在這西湖邊的沈家舊宅定居下來,就此終老一生。便如任暉所說,前情往事權作須臾一夢,若求再續,只待來生。隨著人流慢慢踱向清河坊,沈約想著,若有來生,定要投在這山溫水軟之地,日子過得慢,車馬行得慢,一生只夠做一件事,陪一個人。

清河坊便似越春的南市,最是個熱鬧繁盛的地方,吃食字畫器物古玩無一不賣,只是街道狹仄些,人氣喧闐些,少了賭場銀號,閑逛的游人也未免懶散些,看來雖然繁忙,不過消磨時間罷了。

正所謂無事忙耳。

自從在這杭州城住下,沈約每日裏的活動不過那麼幾項,吃飯睡覺除外,便是繞著西湖與清河坊散步。他如今武功盡廢,便如普通人無異,權當是強身健體了。當然,這裏也有他隱隱的盼望,任暉行走不便,自是不能開武館打把式,他一生所長不過文武兩道,既然不能賣武,便只有開學堂或是賣字了。只是他一年前便將這清河坊從頭至尾的每家字畫鋪子細細尋過,再沒找到一個身形略似的人,倒是無心插柳,賤價淘得了一幅董源的雪林山水和兩張蔡襄真跡,掛在書房裏倒也好看。

隨緣吧,反正這日子還長著。沈約笑笑,走出一間店鋪,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店鋪外頭掛著的琳瑯滿目的字畫,依稀看見什麼東西有點眼熟。沈約沒在意,只道是詞句相熟,走了幾步又覺著不對勁,趕忙掉頭回去細看,這一看沈約便呆在了當場──

昔我別楚月,雪月浴血天。

今君客吳阪,春色縹春泉。

鄉念一邅回。白發生俄頃。

參商遙夢久,相期竟悠哉。

這,這是他自己的字啊!沈約越看越糊塗,尤其是“白發”二字,端凝清遠,沈字的精髓淋漓盡致,雖說沈字遍行天下,可這頓筆收筆便和他親手寫出的無異,除非父親再生,否則還有誰能寫出這──想到此處,沈約沖進鋪子裏,一把抓住老板,“外面那副字是誰的?”“哪一幅?”老板聽得糊塗,“我這這麼多字呢,客官您要哪一幅?”“沒落款的那副,昔我別楚月。”“哦”,老板恍然大悟,“那個啊,是一對夫妻放在我這兒代賣的。”“夫妻?”沈約大為失望,看來大概是某個落榜的秀才在綠橙樓買了拓本練的。他猶不死心,“那丈夫可是個斷腿的公子?”老板皺起眉頭,語氣有些不快,“什麼斷腿?小夫妻都是畫一般的人物,那公子最多不過三十出頭,玉樹臨風著呢!”“是嗎?”沈約微微嘆息,看來是一場空歡喜,向老板道了個謝,轉身準備離開,那邊老板仍在絮絮叨叨,“什麼斷腿不斷腿的,那小娘子可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美人呢,雪白裙子碧玉簪子,就跟那天上的仙女兒似的??”

沈約心念一動,轉身問道:“碧玉簪子?什麼樣的碧玉簪子?”老板比劃著道:“這麼長,通體碧綠,那水色真叫一個漂亮。不是老頭子吹啊,我昔年也是賣過幾年玉的,那麼好的簪子,沒個千兒八百兩,絕對買不到手。一看就是敗落的世家子弟哦??”是了,是晴弓!那公子自然是海路,他們定是找著任暉了!沈約心中狂喜,也不問價錢,扔了錠銀子給老板,急道:“外面那幅字我買下了,你知道那對小夫妻住在哪嗎?”老板大喜過望,生怕沈約反悔,趕忙將銀子踹到懷裏,指著南邊兒道:“不遠不遠。你出了清河坊,拐兩個彎,就在那後頭有個院子,種了不少花草,您就沿著那一溜兒桃花走,管教不會錯過。我家跟他家就隔幾戶,公子爺若是要買他們的字,我家裏還有存貨。我可以帶您──”“都給我留著!”沈約奔出門外,又回頭道:“那幅我回來再拿。一幅也別賣給別人,我都要了!”

沈約一路狂奔,心中只是一個勁地祈求,這次千萬、千萬不能再錯過了──

清河坊後,桃林外,竹籬間,有人正撐著拐杖,嫻熟地給花圃澆水,園子裏一對男女正在下棋,石桌上擱著碧螺春,架子上還晾著三四張未幹的字畫。那女子正一邊拈著棋子躊躇,一邊輕聲呵斥丈夫,她說啊,

莫言頭白年光老,人到來年憶此年。

全文完

作家的話:

撒花花,完結了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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