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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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大暑,文寶頂著臉上身上的傷被關在狹窄悶熱的柴房裏,真是又疼又餓,又悶又熱,好不可憐。因沒有及時上藥,被打得滲出血絲的臉已發炎流膿了。

但身傷那及心傷,文寶想著自跟了管二夫人這個主子以來,當差的活如庭院灑掃,整理房間,無不兢兢業業;又如捏腿捶背,端茶送水,無不殷勤周到。不過為把凳子,也是二夫人自己絆倒的,何以生氣辱罵還不夠,又是巴掌又是腳的招呼她。

越想越忿而不平,氣得在柴房放聲大哭。正在這時,給傅祥貞拿綠豆粥的墨書正好經過柴房,聽著哭聲甚是委屈,好奇的推門進去,用油燈一照,卻見文寶滿臉膿血,兩手抱肘的倚在柴垛上,形容狼狽可憐,又想到自己從前的光景,不由得心生憐憫,走到文寶身邊,蹲下身來問道:“這不是管二夫人院裏的文寶妹妹麽,犯了什麽錯,被打得這樣慘?”

文寶見人進來,因淚眼迷蒙看不真切,待用手背抹了抹眼,定睛一看,見是從二姑娘院裏調到大姑娘院裏的墨書,印象中其是個老實本分、溫和善良的,便將今日所遇之事哽哽咽咽地全說了。墨書聽後心下驚駭,凳子在前面還能直沖了上去,證明此人必定心事重重無法顧及左右之事,聯想到墨畫與她說的管二夫人與自家姑娘出去的遭遇,便猜測管二夫人心內藏奸被姑娘發現,姑娘巧計躲過了,所以其才大發雷霆。又聽到文寶道,

“我是不會作藥熬湯,耍槍弄棒的,所以才嫌了我,嫌我便把我打發到別地兒就是了,我們丫鬟伺候人的也是血肉之軀,又不是打不疼罵不疼的。”原來這文寶是家生子,老子娘在莊子上管佃戶的,也是稍有點頭臉的管事,家底尚可,在家也是半個小姐,當時她老子娘打聽到管二夫人需要添丫頭,於是托關系進了管二夫人的院,只盼得了管二夫人青睞,多掙些賞錢,抑或是能做成小爺的妾,那他們家便時來運轉了。可這文寶卻是個真老實的,只知幹活,半點歪心思也沒有。

墨書卻是個外表老實巴交,實則是個心智頗高,十分有見地的。聽了文寶後面的話,心思已經繞了千回,道:“你今日與我說的話萬望不與第三個人提起,否則,你連小命也保不了!你且在這等著,我去給你拿些藥和吃的來。”文寶聽了小命也不保,嚇得全身癱軟,又聽見後面關懷的話語,心下一暖,點頭道,

“我雖大大咧咧,有些事見多了,有些話聽多了,心裏也是極明白的,姐姐放心罷,妹妹這裏先謝過姐姐了。”墨書點了點頭便轉身走了。

墨書回到自家院子並進入房內便看見墨畫與大姑娘,一個在以帕擦拭長劍,一個倚床捧書細讀,安安靜靜,好不溫馨。墨書道:“姑娘,我今日碰著一件事,思量著必定得告訴姑娘。”墨書來的路上也想好了,今日之事事關府內陰損,從一個剛來伺候的丫鬟口裏說出,有可能會被主子認為心思重善謀算,被打殺了都是輕的,但大姑娘對她們寬容大度,事無巨細皆毫不懷疑的托她們去辦,因此她就賭大姑娘是完全信任並且倚重她們的。

房內兩人皆看向一臉嚴肅的墨書,傅祥貞道:“墨書說便是。”墨書便將文寶的話一字不漏的轉述,還加上自己的猜想,

“奴婢記得管二夫人曾說過給姑娘的湯藥會親熬親送,一時傳為府裏‘佳話’,奴婢鬥膽猜測那藥是使女子無法孕育子嗣之藥,原因之一,如果是害姑娘性命的,速效最長也不過一日,短則不過一須臾,管二夫人也說藥湯是要喝足一個月的,這點來看就不會是一劑封喉的速效毒藥,但慢性藥天天服用,服用期間產生反應也容易使人懷疑,目標都太明顯,經不住嚴查,說句不敬的話,還不如雇殺手一刀了事,以上兩點便推翻致命毒藥的猜測;原因之二,從孕育著手,事發也是幾年後的事,就算追根究底也查不出細枝末節,還可能懷疑是自己身子的原因。並且與女子而言最重要的便是替夫家開枝散葉,傳宗接代。無子可以使女子一生沒落。至於誰是練家子,誰是作藥的,奴婢並未細問,請姑娘責罰。”

經歷了前世的傅祥貞已經很肯定是使她絕育的藥,墨書不是重生的,但卻根據已知信息井井有條的分析結果,卻是個聰明機警的,傅祥貞神游到前世,想著墨書並未與她這般說過,唯一思忖,前世的她對這個管嬤嬤招來的丫鬟心裏有頗多戒備,不是因為管嬤嬤,而是因二妹妹傅敏貞,她的猜忌行徑,憑墨書的伶俐肯定瞧出來了,人家見她不拿真心相待,又怎麽會知心相交,傅祥貞燦然一笑,“墨書心思玲瓏,為我之必不可少的臂膀,何罪之有?墨畫,若是讓你根據一個人的氣息強弱判定一個人是否會武,不知可否?”

墨畫笑道:“端看這人武藝如何了,武藝高強的內息收放自如,輕易窺視不得,需得見了才好定論。”傅祥貞笑著點點頭。

墨書將文珠的情況說了一遍,道:“文寶也是個心思踏實的,奴婢鬥膽請姑娘賜藥並些吃食。”這些東西墨書自己也有,但她不想擅自做主。

傅祥貞溫和一笑,道:“今日之事也算是她的幫忙,在五屏梳妝鏡旁的琺瑯匣子裏有個紋八蝠的圓底小瓶,裏面的藥晶瑩粘稠,你拿了與她細細抹之,能止血化傷,也不會退了血跡,讓她主子發現了責罰,至於吃的,只有三妹妹給我送來的四季糕,就剩六七塊了,你都拿了去吧。”

墨書躬身謝過,一一拿了與文珠去了。

墨書走後,傅祥貞思忖,她三年不孕定是管二夫人做的手腳,只怕也在這兩日了。如果她不喝,管二夫人也會搬出祖母來,祖母……對了!傅祥貞心內冷哼,姨母,只怕你不能如願了。

次日午時,傅祥貞在與孔教習學棋,兩人你來我往廝殺,孔教習時不時的指點,外面來了個丫鬟,是崔夫人房裏的雪紋,雪紋福了福身道:“大姑娘,夫人請你去蘭草居,說是有事交待。”孔教習一臉不悅,這夫人不知道姑娘是學棋的時間麽?怎的莽撞的來打擾。

傅祥貞假意笑道:“孔先生,家母有事,小女今日就學到這吧,真是對不住了。”

孔教習淡淡道:“姑娘忒不知理了,只有先生說下課,哪有學生說下課的。”

傅祥貞冷冷一笑,道:“有道是百行以孝為先,母親吩咐,刻不容緩。”

孔教習道:“自是這樣,需得問過管二夫人才好。”

傅祥貞冷笑道:“先生怎的如此不分尊卑,主母的話還有回了貴妾才作數!我是不知大晉朝何時改了規矩!”傅祥貞這話說的狠,大晉朝官家名門向來嫡庶分明,寵妾滅妻的官員往往不是革職便是遭貶,嚴重的便是永不錄用!一輩子入不了仕對每個有抱負的讀書人都是致命的打擊。孔教習那無意的話便被說成是藐視皇家定下的規矩,那可是殺頭大罪!

孔教習心下慌張,面上強自鎮定,“姑娘真是知書達理,先生在此受教了。”傅祥貞不理她假意屈服,吩咐墨書送客,領著墨畫跟著雪紋去了崔氏的院子。

來到蘭草居,兩個丫鬟都在門外守著,傅祥貞走進屋內見正在看賬冊的崔夫人,歡快地走過去攀著其胳膊道:“母親有何事吩咐女兒?”

崔夫人將傅祥貞扶到圓凳上坐下方道:“母親前日身子不適,一直沒能和你好好說話,今日身體好些才吩咐人請你過來,若是母親接下來的話不好聽,祥兒也莫激動,須知母親是為你好。”

傅祥貞故作認真道:“女兒相信母親,必定洗耳恭聽,日後時時將母親教誨放在心裏。”

崔夫人用食指點了點傅祥貞的額頭,“老夫人說得沒錯,你就是只皮猴。”傅祥貞撒嬌的依偎在崔夫人懷裏,崔夫人摟著傅祥貞道:“有道是娶妻當娶賢,身為嫡女自然應該跟在母親身邊學習如何管家,你別看主母只是端坐高椅上吩咐人,或是拿著賬冊打著算盤,裏邊的彎彎繞繞可多了,特別是采買,看莊子,掌店鋪,不是什麽人都可以。”

“管事這一類得有主母親自把好關,他們不能貪,但你也不能一滴油水都不能漏,水至清則無魚。明|日和靜貞一起來學習如何管家,母親一定傾囊而授,至於琴棋書畫,本就不該太費心,你略懂便可,只有庶女才在這方面努力,身份不高,好有個依傍。”

傅祥貞心裏有股暖流輕輕流過,摟得崔夫人更緊,母親早就想與她說這番話了吧,只是她太過冷淡,又有個姨母在,她不好插手。雖不知道母親為何如此照顧自己,但對於一個從小沒有母親,如今第一次感受到母親真正關懷的傅祥貞來說,卻是雪中暖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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