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關燈
今日,傅霖下朝時間比平日早,在酉時一刻便回到府中,說是無事。反倒是傅子文因春闈在即,連飯也不與全家人一起吃,在書房簡單用後,繼續苦讀。因賈老夫人有興致,便留下傅霖、管二夫人、三位姑娘坐一坐閑聊。傅霖不似平常持重寡言,專挑著好笑的事說與老夫人聽,管二夫人忍不住打趣道:“爺今天遇著什麽高興的事了,看著嘴都合不攏了。”

可能是得意忘形,連那“裏言不出,外言不如”都不管了,“今日這事著實好笑,有道是富家子弟驕淫豪奢,忠義侯的幼子在勾欄院為了一個粉頭與人打架,竟誤將人打死,告到京衙裏,這件事只要刑部姜尚書出面,卻好解決。可是,我們都察院的俞右僉都禦史竟找到忠義侯,替著忠義侯找到姜尚書,”說完,便頓住,看著三個女兒,“你們猜這事怎麽樣了?”

管二夫人聽到俞右僉都禦史,頓時芳心蠢動,心潮難平,兩靨緋紅,因逐夜漸黑點著暈暈蠟燭,看不真切,眾人又都凝神思索傅霖的話一時都沒註意。

“自然是替忠義侯將此事解決了唄。”傅敏貞篤定道,自古士農工商,商人地位低賤,忠義侯身份尊貴,又兼官官相護,這不是明擺著嘛。

傅靜貞雖然不待見傅敏貞,此時也同意傅敏貞的說法。

傅霖聽後搖搖頭,管二夫人緊張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父親否定了傅敏貞的想法,那便是反其道而行了,傅祥貞經過細忖才說道:“如果是俞右僉都禦史找的姜尚書,便是俞右僉都禦史賣給忠義侯面子,如果是姜尚書親自解決的,那麽忠義侯只欠姜尚書的人情。靠著利益交換,官場才能混得風生水起。我相信姜尚書一定先壓著,忠義侯等不急了,自然會親自找上尚書府,到那時,姜尚書定然立即將此事解決!所用的借口當然是刑部案件堆積如山,下屬一時不察也是有的。

賈老夫與有榮焉,“好縝密的心思,我的祥丫頭果然與眾不同!”傅敏貞只能含恨瞪著傅祥貞,這賤人最近怎麽那麽愛搶風頭!

傅霖讚許道:“祥兒說的對,爹爹是要告訴你們托人辦事要找關鍵的人,否則只會讓自己的情況更糟,如忠義侯,想來他的小兒子金尊玉貴,嬌生慣養,雖只是七八天的牢飯,出來時定是形容慘敗了。還有,莫要隨意攬事兒,免得自己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就如俞右僉都禦史,他在我們都察院都成為笑柄了。”

管二夫人聽傅霖如是說,恨得想上前撕爛那張嘴,可是她不能。哼!她一定要讓傅霖為今日所說的話付出代價!

今夜,是註定有人心事重重,難以入睡。

次日,鎮國府夫人派人傳來帖子,說是請貴府的夫人姑娘喝茶賞花。大晉朝除了皇宮王宮是不準私水池,違者以謀逆論處。只因當年鎮國公為護駕而喪命,先皇便下特旨,特奏鎮國公府按郡王規格建造水池一座,以圓老鎮國公“依山傍水”的遺憾。而也不知鎮國公府的人如何做到的,睡蓮的品種卻是京中最多,也是開的最好的。

傅府因崔夫人身體不適無法赴宴,而傅靜貞要留下來照顧母親。是以只有管二夫人,傅祥貞,傅敏貞應邀前往。林姨娘在出發前就已經囑咐傅敏貞,定要做到舉止有度,恭謹無失。

一行三人帶著各自的貼身丫鬟坐著轎來到鎮國公府,早有嬤嬤丫鬟婆子在大門等候,將夫人姑娘一一的扶下來。

三人不覺擡起眼來,首映入眼簾的是端莊大氣的三間一啟門的屋宇式大門,朱紅門扉位於中柱的位置,將門廡均分為二,門的正中上方掛著方正的牌匾,上面雕刻著龍飛鳳舞的鎮國公府四個字,字跡剛正鋒利,筆走龍蛇,給端莊的大門平添幾分雄健磅礴。一個身穿圓領無袖短比甲,內穿過肩通袖襕短襖,下穿青回裙的嬤嬤笑盈盈道:“可是到了,夫人都坐不住了,今兒睡蓮開的好,姑娘們能一飽眼福了。”說話間已走到鎮國公府內,傅敏貞是第一次來,一路上還有些戰戰兢兢,卻在看著鎮國公府氣勢恢弘後心生希冀,心內對傅祥貞能嫁過來羨慕不已,那點慌亂就跑到九霄雲外了。傅祥貞卻在踏入鎮國公府時心內的五味雜陳一起湧了上來,恨這裏的宵小害她死得慘烈,怨趙長平無緣無故棄她如履,怕命運的齒輪又照著前世光景轉動。可是,她不甘,為什麽她要以慘死烈火的代價成全這些卑鄙無恥,喪盡天良的鼠輩!

走過垂花門,繞過蜿蜿蜒蜒的紅綠廊檐,再經過一道月亮門便來道鎮國公府的花園,花園幾處栽種的樹木枝幹有蜿蜒有挺拔,卻都十分茂盛,除了供行人通走的鵝卵石小道外都是修剪的平平整整的翠綠草地。只見一位貴婦上身穿大紅五彩刻絲短襖,蘇繡百花絳紫滾金褂,下身是翡翠撒花洋縐裙,滿頭珠翠下一張圓臉盤的丹鳳眼明亮動人,見來了人,起身相迎,彼此間禮,各自坐下後,嘴角含著笑,“妹妹可真難請,三番四次的,才能見一面。”

管二夫人語氣熟絡,“只因姐姐最近身體不適,我便幫襯著掌管家事,一時脫不開身,到辜負姐姐的美意了。”

鎮國公夫人聽了點點頭後看向兩個女孩,傅敏貞忙抿嘴微笑,傅祥貞見到昔日仇人,恨不得上前一刀了事,一口氣惡氣盤結於胸,眼簾下雙眸也變得陰郁。但鎮國公夫人看向時,卻變得笑意盈盈。

管二夫人滿面堆笑,“我們家的祥丫頭明年及笄,不是我自己托大,這麽標志的人兒,我們家的門檻可要被踏破了。”管二夫人故意引這個話題讓鎮國公夫人接上,大姑娘女孩家家的,怎敢反駁,糊裏糊塗可不應承下來了。傅敏貞暗恨,她只比傅祥貞小幾個月,如何只提傅祥貞,不提她,如今心裏只念當姨母的人果然偏心,早將她姨娘的話拋向九霄雲外。但也乖巧的坐著,以求在鎮國公夫人心裏留下好印象。

果然,鎮國公夫人以帕抿嘴笑道:“哎呀呀,就不知道我有沒有福氣做這個婆婆了。”

一時,眾人各有心思地皆看向傅祥貞,只見其上上下下打量鎮國公夫人,道:“什麽婆婆不婆婆的渾說,夫人與我站一塊,讓人看了只說是兩姐妹呢。”女人誰不愛美,看鎮國公夫人掩不住的喜意,傅祥貞的馬屁可是拍對了。管二夫人心內冷哼,真是伶牙俐齒的賤丫頭,只是接下來有的是苦讓你受。心裏想著便提議道,

“我們兩個在這說話,她們姑娘家的插不上嘴也煩悶,不如讓她們去看著貴府上的睡蓮。”

本來管二夫人是越俎代庖了,只因她們兩人藏著齷齪,鎮國公夫人也急著商議,無甚在意,道:“看著花一樣的兩人美得忘了,菱萍,你領著姑娘們去吧,要伺候周到。”傅祥貞看向當年助紂為虐的其中一人,蜜色立領襖,青緞比甲,鵝黃織錦木蘭裙,長得是小家碧玉的眉清目秀,嬌俏可人。前世她可是無意知道她與鎮國公的暗通款曲,因漸無地位,不想再惹口舌是非,也不曾告發,如今,利用得好,可能是她報覆鎮國公的一枚棋子呢。

菱萍躬身答應,將兩位姑娘領去賞蓮,見人走後,鎮國公夫人收起假笑,道:“到時那賤丫頭嫁過來,帶的嫁妝多少如何,我們可都說好了。”嫁妝豐厚,三品大員的嫡長女,與她家得庶子到是般配。

管二夫人道:“你也知道我母親娘家是有名地主鹽商,比多少表面的王公侯門家底子厚,當年我姐姐的陪嫁可比表面多多了,你只要替我好好的折磨她,少不了你的,我可是聽說你用鎮國公府的公款放印子錢,好大一些收不回來的,要是讓府上的老夫人知道……”

“哼,老太爺都走那麽久了,爺也襲了爵位,那老賊婦還霸著大部分管家全,如今我才是鎮國公夫人,用鎮國公府的銀子那是天經地義。”雖這麽說心裏還是惶恐不安。

管二夫人心內冷哼,鎮國公夫人為人淺薄愚蠢,自私自利,又愛攬事賣弄才幹,偏偏又無甚管家能力。她家精明的老夫人是腦子壞了,想讓鎮國公府一蹶不振才會將鎮國公府交給她。只是與她來往多時,知道她家些事,例如趙長平是娼婦生的,只因鎮國公老夫人怕京城人笑話,兼之當年鎮國公夫人一直無子,才想了讓其假裝懷孕,偷梁換柱的陰損計策。

不過,不是如此,她又怎麽想到讓傅祥貞嫁過來呢,刁蠻無知的婆婆,出身低賤的夫君,這樣好的歸宿,姐姐知道了,肯定高興得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吧。

管二夫人道:“我現下有些事要辦,你幫我拖住那賤丫頭,只消半個時辰。”

鎮國公夫人道:“你也知道我最近手頭緊,待她嫁過來遠水解不了近渴……說罷,只看著管二夫人。

管二夫人冷笑著從袖筒中取出三千兩銀子的銀票遞與鎮國公夫人,鎮國公夫人滿臉堆笑接過,“你放心去辦你的事吧。”

說道菱萍領著傅祥貞,傅敏貞及她們的貼身丫鬟墨畫,思煙一同賞蓮,一路走到一個假山堆砌,楊柳依依,景致涼爽的地方,突然見一個男子身穿寶藍色綢杭直裰,頭發隨意的用一直碧玉簪豎起,手拿釣竿靠在柳樹上釣魚。幽幽道:“何人來此,將我的魚都嚇走了。”聲音柔和而低沈。

傅敏貞雙眼放光,看著男子穿著打扮,說話語氣,定時鎮國公的長子無疑,沒待菱萍說話,屈伸行禮道:“小女子乃傅府敏貞,受鎮國公夫人相邀來此賞蓮,饒了公子興致,還望海涵。”隨行的眾人皆驚愕的看著傅敏貞,在外府不由人介紹就自曝閨名,竟如此放浪形骸,不知規矩。

那男子不提有這一茬,轉過身來,只見男子皮膚白皙,眉目如畫,嘴邊的淺笑更顯溫文和禮。這便是鎮國公夫人所生的嫡長,二公子趙長宣了。果見有兩位外府的姑娘,道:“也沒見有人與我說起,若知道,也不出來釣魚了。”說罷收起魚竿,站起身來就走。是大爺你大早上就不見人影,急得夫人對她們大吼大叫,她們又不是二公子院裏的丫鬟,這早上的罵挨得冤枉。菱萍暗自腹誹。口中卻道,

“二爺今早上了哪兒,奴婢們找了半日的都沒找著。”

趙二公子無辜道:“我一直在這釣魚啊。”大早上就來釣到到現在,還一條魚也沒有?況且她們這裏也找了好幾遍,菱萍嘴角抽搐。趙二公子明知自己從小身體不適,就不能老實點?

這時,只聽一道爽朗的聲音響起:“阿宣莫要狡辯了,大早上的上書市找書,還是被我帶會府上的。”音落,見兩個年約二十上下,衣著華貴,面如冠玉,風流倜儻的男子,其中一位手拿著一卷綢布裹著的想是畫軸一類的東西,與一個面若桃李,身穿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白色煙籠梅花百水裙通神貴氣的姑娘從假山一個通道走出來。

傅祥貞楞住了,除了趙長平,竟是豫王和當今皇後所生的嫡長公主李嶺南。前世她因鎮國公長媳的身份與鎮國公夫人出入宮廷宴會。

對皇宮中人自然知道些。這兩個一個腹黑多狡詐,一個任性多跋扈,都不是好惹得主,這個豫王李韞是當今聖上的嫡親弟弟,乃皇太後老來子,雖面上與眾多皇子相處融洽,卻是站在顧昭儀那邊的,這是後話了。

菱萍連忙下跪,“奴婢拜見豫王千歲,公主殿下。”

傅府兩位一個驚詫狂喜,一個了然平淡但面上卻恭敬十足也都躬身行禮。隨身的丫鬟行下跪禮。

“免禮吧,”嶺南長公主下巴高昂,語氣高傲,眾人都起了身。

“要不是豫王壞我好事,我早買到彥大家的孤本了。”趙長宣仍口氣懶懶。

趙長平淡淡出聲,“阿宣不得無禮!”

“趙公子無需責怪,令弟為了彥大家的孤本紆尊降貴到那等三教九流之地,可見本性|愛書成癡,品行純良了,與本王性情倒是如出一轍,再者若不是因為本王,阿宣何以錯過彥大家的孤本呢,實乃本王之過矣。”趙二公子是紆尊降貴,你堂堂王爺出現在那裏不更紆尊降貴。品行純良?這豫王誇別人還不忘捎上自己,傅祥貞如此想著就覺得好笑,忍不住微微勾了嘴角,豫親王見傅祥貞神情閑淡、眉目莊重、舉止老成,想著剛才傅敏貞對趙長宣說話時的輕佻,心裏便有些奇怪,於是一直關註傅祥貞這一邊,不期撞見了傅祥貞狡黠的目光,心裏訝異,剛才他說了什麽有趣的話嗎?

趙長平則打躬作揖連稱不敢。

“客氣來客氣去做什麽,皇叔,你不是畫了一幅竹子的畫,請眾人題詩仍沒有滿意的,這裏倒是有三個人,你不妨讓他們做上幾首,興許就有一首入了皇叔的法眼。”剛才皇家宴會時嘲笑她和妹妹做的詩脂粉味太重,笑成宮裏的金枝玉葉不知民間疾苦,那她倒要看看,宮外的就知民間疾苦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