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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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落秋院,傅敏貞半躺在床上,雙眉帶怨,眼含煙波,一副楚楚樣貌,惹人憐愛,只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頭皮發麻,“那賤人怎麽醒了,平日就愛鼻孔朝天,看不起人,自她病來,爹爹每日回來就問侯她,怎的如此偏心!學了些酸秀才的詩文,青樓娘們兒的琴棋,就以為自己是才女了,不過是個空占嫡女名頭,沒娘養的爛|貨一個。”

她身邊的丫鬟侍候多年,那不知自家姑娘心裏不爽快嘴上抱怨,這時搭腔指不定被怎麽扇耳光說多管閑事,或是罵沒規矩,她沒開口插什麽嘴,是以都如鋸了嘴的葫蘆般的謹慎侍立。

林姨娘緩緩走進來,淡淡道:“她爛她的,與你何幹,隔墻有耳,傳出去,老夫人把你隨便打發嫁人都是輕的。”

這二姑娘傅敏貞生下來就養在林姨娘身邊,看著女兒越長大越貌美如花,風頭甚至蓋過其她兩位姑娘,林姨娘想著將來定能高攀個王公貴臣,且姑娘都是嬌養著方顯大家風範,凡事便都慣著遷就著,養成了如今驕縱任性,脾氣暴躁又心比天高的性格。

心知今日大姑娘醒來,奪了府中長輩的視線,她心裏定不爽快,怕她爆炭性子的到處點火,特來教導她收斂性子。

傅敏貞聽後翻身起來,柳眉倒豎,“憑什麽將我隨便打發嫁人,她是傅府姑娘,我就不是了?”

“就憑你只是個賤妾生的,還口出穢語辱罵嫡女。”林姨娘目光冷冷,口氣森森。

傅敏貞聽後,立即紅了眼眶,“姨娘,他們偏疼傅祥貞那賤人也就算了,你何以用賤妾生的來罵我。”

林姨娘走到床邊,輕撫著女兒的臉,看著女兒的粉腮紅潤,秀眸點點水光,嘆道“罵你不就是罵我?姨娘只是提醒你,即不是托生在夫人肚子的,就要面上面下的裝老實,半點不好的話都不能說,須知小心駛得萬年船,再者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出身好是一時的,女人這一輩子的出路在於嫁得好。”

說到這。對屋裏的丫使了個眼色,眾人皆會意的退了下去。林姨娘接著道:“我從老太太屋裏打聽到二夫人給大姑娘相了個人,是鎮國公長子。”

傅敏貞聽後,面色暗下來,“誰說出身好不好,出身好就嫁得好。”

林姨娘面露譏誚,“你聽清楚了,是鎮國公長子,而不是嫡長子,我就看管二夫人不待見大姑娘,偏偏老夫人和爺就對她信賴有加,這就是當局者迷,這下好了,有人幫你收拾你的眼中釘,可高興了。”虧得與她同村又交好的馮媽媽在鎮國公府做趙長平的奶娘,她才知道這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傅敏貞聽後喜得攀上林姨娘的胳膊,“真的,這傅祥貞真是天怒人怨,連她親姨母都算計她,姨娘,那我的婚事呢。”

“哪有女兒家大喇喇地問自己的婚事,不知羞,對著外面的人可不能這樣,你的婚事姨娘自會為你計較,你只要好生收斂,做個溫婉端莊的傅府二姑娘便行了。

“敏貞知道了。”母女倆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會話,傅敏貞才睡下,林姨娘看著女兒的睡顏,喃喃道:“敏貞,你可要沈得住氣,別被人當了槍使,母親的後半生可就托在你身上了。”

次日一早,隨芳正伺候傅祥貞梳洗,管嬤嬤端著黑漆盤進來,將上面的粥菜一一擺放好,道:“這是老夫人吩咐端來的,說姑娘病剛好,大早上就別走來走去的了,在自己屋裏用完早飯,等暖和了再去延福堂請安。”

在傅家,全家只有用晚膳時聚在老夫人的延福堂,也是因為一家之主傅霖一日的時間裏只有晚上回來,早膳午膳的,都是各屋各院的夫人姨娘姑娘請完安後,各自回自己院子享用,只有大姑娘特別,一日三餐的皆在延福堂與老夫人一起用飯。

傅祥貞起身至圓桌旁,看著桌上擺著皮蛋瘦肉粥,開胃鹹菜,水晶蝦仁,冰糖燕窩羹,玫瑰糕幾樣膳食,分量小種類多,心裏升起暖意,這個家前世今世最疼她的處處關心她的多是祖母,先拿起盛著粥的青瓷碗,借著小勺小口喝起來,這時,管嬤嬤道:“姑娘我與你說個事,二姑娘房裏的……”話猶未絕。只聽自家姑娘冷清的聲音響起。

“昨個兒在母親房裏用晚飯,三妹妹倒問過我有沒有一本書,我回說有,因用完飯又說笑一陣有些晚了,答應今早就送去,昨夜回來我已經用紙包好放在床頭案上,隨芳你去拿了給三姑娘吧。”

管嬤嬤正在說事情,姑娘便吩咐她送書,顯然是想將她支開,隨芳心裏自然憤懣,卻不好說出口,照著姑娘說的話做去了。管嬤嬤心裏頓了一下,這姑娘醒來之後是真的變了很多,之前只愛與老夫人管二夫人說話玩笑。如今呢,親近夫人,疏遠管二夫人,對隨芳似乎有戒心,並且姑娘原來的性子雖冷淡不大與人打交道,眼睛卻始終明亮溫柔,現今的那一雙杏眸像是覆上大寒天所結的冰,一股寒氣滲得人打哆嗦,唯一不變的就是對老夫人的態度。

“嬤嬤。”見隨芳走了之後,管嬤嬤便如石柱般定在原地,也不接著說剛才的話,傅祥貞提醒道。

“啊,你看老奴越來越不利索了,姑娘別在意,二姑娘房裏的思柔(後來的墨書)來與我說……”管嬤嬤壓低聲音,嘟嘟囔囔的把聽來的話仔仔細細的說了。這思柔是被拐了賣給人牙子,又被人牙子轉來傅府中,因為當時二姑娘剛從林姨娘院落搬出來住沒有丫鬟,就將思柔並一個家生子配給了她,想也知道這樣的身世出來會被欺負,管嬤嬤心善暗裏多有幫襯,於是思柔有時也偷偷將二姑娘不敢為外人道也的事與管嬤嬤說。

傅祥貞想到前世的墨書雖沈默寡言,但卻知恩圖報,對自己盡心盡力,忠心耿耿,姜姨娘多有輕視她,甚至通過夫君將墨書要進桃花院,雖然多半是為了羞辱她這個大|奶|奶,但是墨書也受了不少苦,今世的她定不能再讓忠仆陷入那等境地。

“二妹妹喜怒皆顯於臉上,倒好對付。”像是管二夫人這種就算心內暴跳如雷,面上卻風平浪靜才應多加小心。不過林姨娘也是老謀深算。

管二夫人一早便收到管老夫人的帖子,說多年不見想母女聚聚,其實傅府離管府相去不遠,坐轎半柱香時間也就到了,只因管二夫人懷恨二老,自出嫁十三年來除了三朝回門之外,就沒回過家。合上信紙,心中冷笑,計較一番之後,提筆寫了一封,卻不是給管母的,而是鎮國公夫人,寫完後交與心腹,便動身往賈老夫人院去了。

已時三刻,外面的陽光暖烘烘的,傅祥貞起身前去給老夫人請安,只到院門外便聽見傅敏貞誇張的說話聲調,顯然在逗老夫人開心,進入正堂,見管二夫人坐在主位右下第一個位置,林姨娘坐在接下來的第二位,傅靜貞坐在左手邊第個三個位置,傅敏貞坐在下方第四個位置。左邊空出的兩個位置是她和母親的。賈老夫人見到傅祥貞便滿面笑容招招手,秋嬤嬤見狀拿了個瓜棱式坐墩放在賈老夫人身邊,傅祥貞走上前對秋嬤嬤道了聲謝便坐上,依偎在祖母腿上。

賈老夫人溫柔地撫摸傅祥貞的背,說,“看著精神,我也放心了。”

傅靜貞看見傅祥貞就想到那兩本書,心裏奇怪這個傅祥貞怎麽知道她喜歡看《西廂記》並送過來?她與母親參加貴婦們的宴會時,無意聽到兩個官家小姐偷偷說起開頭,便對那崔鶯鶯和張生的故事癡迷不已,因她要托哥哥給偷捎才與哥哥說起,而哥哥與傅祥貞向來也不親近,定不會是哥哥告訴她的。傅靜貞一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

傅敏貞見此情此景,則是雙眼都要噴出火來,林姨娘見了,怕女兒說出什麽惹老夫人不高興的話,便說道:“我說過什麽來著,大姑娘吉人自有天相,這病定然就好了,不過拖個一兩天,大姑娘天天學琴棋書畫的,休息時間甚少,趁著空多睡兩日不正好兒。”傅敏貞可不知道林姨娘在轉移她的註意力順便打擊管二夫人,但林姨娘的聲音卻讓她想到昨晚的話,忍下了將要說出的帶刺的話。

教授大姑娘琴棋書畫的先生可不就是她請的,管二夫人心內冷哼這又是把火引到她身上了。當她是吃素的!笑了笑道:“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與先生學些琴棋書畫還能怡情養性,閑著沒事做的話,說不得學了那些俗陋不堪的丫鬟婆子整天只會搬弄是非,嚼舌頭根子,如此就沒個大家閨秀的樣了!林姨娘,你說是也不是。”

林姨娘頓時臉色青紫,這不是在變相的說她女兒如同丫鬟一樣沒教養嗎。但林姨娘是誰,立刻緩回臉色,“姐姐真是心思玲瓏。”

傅祥貞看著屋裏眾人,不由得心內嗤笑,傅祥貞,你以前是太傻了,竟然相信管二夫人的話——女子就應是性情淡如水,這樣才能讓人覺得穩重超脫,不卑不亢。要養成這樣的性|兒,除了親近的人以外,能不與別人打交道就盡量不打交道。所以,繼母對她的事無可奈何,想幫幫不了,所以傅靜貞、傅子文不待見她,讓她更孤立無援,所以傅敏貞才能隨意地沖她撒野,所以嫁去鎮國公府身為大|奶|奶卻不懂掌事,直到第二年宋寄柳嫁入,想掌都掌不了,皆是因為管二夫人的殷殷期盼,諄諄教導!管二夫人是要她學會不爭!認命!任她擺布!可是今世她又如何讓她如願!

賈老夫人說道:“兩個都說的各有道理,是該學,但也不能一天到晚的學,又不指著這個掙銀子花。”

“母親說的極是。”

“老夫人說的極是。”兩人異口同聲道。

“我有件事說與你們聽,因姑娘們都大了,身邊也得多配幾個丫鬟,昨晚散後我就叫秋嬤嬤去準備了。”說著看向秋嬤嬤。

秋嬤嬤道:“王六婆如今應當在角門候著,我這就去接進來。”說著福身退下。

管二夫人心內一驚,怎麽一點征兆都沒有,讓她想安插人都不行,又想到反正嫁進鎮國公府幾個丫鬟頂什麽事,大不了再收買就是了,心裏就舒服多了。

想到可以多幾個丫鬟,姑娘們都活泛開了。

傅靜貞道:“我就要個會做針線的,人也別太呆板,要口齒伶俐,能和我說話解悶。”

傅敏貞嗤道:“你直接說要個心靈手巧的不久結了。”祖母這是在給她們準備陪房丫鬟,她可不要太油嘴滑舌的,如果再周正點,把她夫君迷去了可就得不償失了。傅敏貞哪裏明白,這男人迷或者不迷別的女人,決定權可在男人身上,防別的鶯鶯燕燕,防得過來嗎?還不如睜大眼睛找個品行端正的,再與自家夫君多多培養感情才是正事。

傅祥貞則笑道:“心靈手巧就是心思靈敏,手藝巧妙,心思靈敏不論,手藝巧妙可分很多種,茶泡得好算不算?菜炒得好算不算?梳頭打扮算不算?這一樣一樣下來,可不得單拿出來說麽。”

管二夫人和林姨娘瞪大了眼看傅祥貞,什麽時候變得伶牙俐齒了,特別是管二夫人,以前自己不是教導她性子冷淡才符合大家閨秀的風範麽。不對!不僅是這點,她醒來就沒進過她的屋子,她和自己不如以前親昵了!是和崔氏有關?可那個女人有這本事麽?想到這些,便看向傅祥貞,正對上那雙冷眸,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連忙移開視線。坐在下首的林姨娘疑惑的看著管二夫人異常的舉動。

傅敏貞聽著傅祥貞幫腔,自己有種被孤立的感覺,嘟著嘴說:“祖母,她們倆欺負我。”

傅靜貞和傅祥貞抿嘴笑起來,她們什麽時候欺負她了?

賈老夫人笑道:“我瞧著祥丫頭說得對,敏丫頭也莫委屈,待會祖母給你挑好的。”

說笑間,秋嬤嬤領著王六婆進來,並二十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眾人皆恭恭敬敬的福身到:“請老夫人的安,請夫人,姑娘的安。”聲音整齊清脆,賈老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要說最滿意的當屬林姨娘,只因那聲夫人,管二夫人還沒從傅祥貞的反常回過神來,哪管那些丫鬟說的什麽,不過,即使聽到,她也不在乎。

賈老夫人道:“長幼有序,祥丫頭先選,今兒個給祥丫頭配三個貼身的,靜丫頭和敏丫頭分別兩個,也不是祖母偏心,只因祥丫頭身邊就只有隨芳一個丫鬟。”管二夫人聽到長幼有序,臉騰的發白,雙手止不住的顫抖。

林姨娘靠得最近,看得真切,不由得輕聲問道:“二夫人身子不舒服?”

管二夫人強自鎮定,“怎麽會,天熱喝多了涼茶,這會子到覺得身子有些發寒。”這個借口說得爛,可林姨娘也不好再逼問。

傅祥貞站起來走到一個小丫頭面前,這個小丫頭個頭略高,身子也不像其餘弱不禁風,這就是之後的墨畫了,她後來得知她爹是某個山寨的頭,只是被官府給一鍋端了,只她一人逃了出來,從落草為寇,到賣身為奴,也苦了她了。自小也是舞刀弄棒的,為人到有江湖人的義薄雲天!傅祥貞看著賈老夫人說:“祖母,我就只要這個妹妹。”

賈老夫人驚訝道:“為何,別的不好?”

王六婆急忙道:“老夫人,夫人,姑娘,我這些丫頭是極伶俐聰明,幹活勤快的,並且手腳幹凈,心思端正。”

傅祥貞道:“這位嬤嬤,我看你家的丫頭個個好,只是只這個妹妹得了我的眼緣。”

王六婆長噓一口氣,嘿嘿笑道:“姑娘自有道理,是老奴僭越了。”

賈老夫人皺眉:“實在不行,你就從我屋裏挑兩個吧。”傅祥貞等的不就是這句?走至賈老夫人身邊,坐至原位,“祖母的倚綠姐姐我看著好。”倚綠驚訝的看向大姑娘,心裏一陣暖意流過,眼睛鼻子也酸了。

“就這一個?”

“說了只怕二妹妹不樂意。”

怕我不樂意你還說,傅敏貞心內猛翻白眼,“不就是個丫鬟嘛,姐姐直說就是了。”

傅祥貞朗笑道:“就是妹妹的思柔丫頭。”

是那個唯唯諾諾,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思柔?哼,她正好可以重選個伶俐點的,“姐姐喜歡就帶走吧。”

傅祥貞選完後,當眾分別給她們起了名字——墨琴、墨棋、墨書、墨畫。丫鬟們自然高興的躬身行禮道謝。接下來,傅靜貞和傅敏貞都選了自己的貼身丫鬟,秋嬤嬤便帶著王六婆眾人躬身退下。

管二夫人等看著老夫人面顯疲態,都紛紛請辭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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