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傅府是當朝左副都禦史傅霖的宅院,離皇宮約四五裏遠,為兩列格局相同並列著的五進院子。院子端莊大方,渾厚敦實。只是這碧瓦朱檐下行走的奴才婢子皆秉聲斂氣,面容濃重。只因府中大姑娘與繼夫人前日去家庵中祭奠元配,才第一日便染上嚴重的風寒,昏睡至今還未醒來,府裏叫老夫人震怒,罰繼夫人跪祠堂,主子不高興,人下們哪敢喜笑顏開,又不是皮癢欠揍的。

午後的艷陽毫不留情的揮灑在一個擺著二十來盆朱頂花的院子裏,而這裏更是愁雲慘淡。“嬤嬤,都是我護姑娘不周,讓姑娘受了風寒,這都兩日還未醒了,若姑娘…….”剩下的話因怕招了忌諱而不敢說,只嚶嚶的哭泣。

管嬤嬤聽後恨不得撕爛這丫頭的嘴,“大夫都說過只是厲害些的傷寒,餵些湯藥,休息兩日養足精氣便自己醒了,你再哭哭啼啼惹晦氣,我先把你打發了再回老夫人!”

躺在床上的傅祥貞只覺得全身滾燙,身體如墜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只以為終於墮入輪回。便任由黑暗吞噬自己。聽得嬤嬤和墨棋的對話,想著與忠仆團聚,便順著說話的方向走去……“啊!”隨芳(沒改名的墨棋)驚異的看向管嬤嬤後方。

“鬼叫什麽!”見隨芳如此神色,嬤嬤擔心的轉身望去,卻見自家姑娘掙紮著要起來,連忙疾走上前掀開帳幔,跪倒在床榻邊,一只手抓著傅祥貞的手,一只手拿帕子抹臉嚎啕大哭起來。“姑娘啊,你終於醒了,都怪老奴失職,日後老奴定要天天守著姑娘,不讓姑娘再損傷分毫。”

她沒有死麽,那麽大的火,化成灰是綽綽有餘的吧,但嬤嬤的聲音和手上傳來的溫度,卻是如此之真實。忽然註意到自己身量比之小了,一時間駭得楞了。

註意到主子的神色,管嬤嬤擔心的問道:“姑娘,是哪裏不舒服麽。”

“嬤嬤,我如今年歲幾何。”

見主子如此問,隨芳嚇了一跳,管嬤嬤斷定主子發燒燒呆了,更哭得不能自己,“可憐的姑娘啊,我就是豁去這條命,也要劈了那挨千刀的!”

“嬤嬤,莫要哭了!震得我腦仁疼,回答我才是正事。”

管嬤嬤擡起頭,只見主子除了臉色略顯蒼白,雙眼卻炯炯有神,遂放下心來,“原是一時燒暈了,連自己年歲十四都忘了呢,隨芳也是個行事不妥當的,讓姑娘受苦了。”十四?隨芳?那麽此時,墨琴和墨書,墨畫還沒來,墨棋的名字沒改,她沒有嫁進鎮國公府,爹爹沒有含冤入獄……想著前世種種屈辱至慘死,傅祥貞雙眸含恨賭咒發誓:鎮國公府,此仇不報,難消我烈火焚燒之苦,心頭之恨!!

“姑娘和繼夫人去寺裏燒香,好好的如何就發了燒,倒像是跌入水一般了。”聽著管嬤嬤的埋怨,傅祥貞低頭思慮,今日的事情她記得清楚,只因為了這次發燒,繼母被罰跪祠堂,更不受祖母待見。管姨娘親自餵她喝了半個月的苦藥汁,當時管嬤嬤還說,不愧是親姨母,又是請先生教授琴棋書畫,又是熬湯餵藥衣不解帶的照顧。管嬤嬤這樣看,更何況別人,是以,她的婚事竟違例由管姨娘決定,繼母走過場。

傅祥貞心內冷笑:真是她的好姨母啊,也感謝白氏抖出了她好姨母的低,不然,她就是想破了腦子,也不會懷疑這位與娘親一母同胞的姐妹。

看了看現今狼狽的自己,傅祥貞咬牙不已,這件事怎麽會和她的好姨母脫了幹系,只怕是她前世烈火焚|身的前|奏。雖然不清楚親姨母何以如此恨她,不過,她傅祥貞已不是深閨待嫁嬌滴滴的傅府嫡長女,重生一次,她更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嬤嬤,祖母指不定如何擔心。我們去看看祖母罷。”

“可是姑娘還在病裏……”看著自家姑娘期盼的眼神,想著興許是受驚嚇,想念親人,嘆了口氣,“隨芳與我侍候姑娘更衣吧。”

梳洗打扮後,一行三人便來至傅府老夫人賈氏的院子,登上正堂,只見一位鬢發如銀,慈眉善目,穿著水紅五蝠捧雲刻絲圓領褙子,石青馬面裙。頭只帶著金束發冠,並無別樣事物的賈氏端坐在主位上。傅祥貞頓時眼含熱淚,“祖母。”再說不出別的話來,一頭滾進賈氏懷裏痛哭起來。

賈氏只當她因在外生病一事,哪知自己待若珍寶的孫女嫁了中山狼,乃至受了烈火焚|身的苦。慈愛地輕輕拍著孫女的背。眼眶裏也打轉著淚,“昏睡了兩日,如今身體好些了嗎,我的乖孫啊,家裏都人仰馬翻了。”

身旁的丫鬟倚綠說道,“姑娘,別哭了罷,當心哭壞身子。”聲音柔柔弱弱,卻關懷備至。

傅祥貞也怕引祖母哭起來,站起身解下腰間帕子,擦了擦淚痕福身道:“孫女不孝,讓祖母擔心了。”賈氏打量眼前的孫女,身著牙白色素面妝花小襖,青綠繡折枝花圓領對襟褙子,白綾棉裙,素凈面,只在頭上攢赤金點翠花簪,雖不似平常花枝招展,卻嬌俏可人。心裏想著傅府現今子嗣三女一男中,只她是正經嫡出,兼之剛下生母親就去了,心裏不免偏疼她,在府裏吃的玩的都是上好的,丫鬟婆子圍著照顧,何曾得過什麽大病小病,如今卻因崔氏病了兩日,當時從管二夫人口中得知時便對崔氏埋怨不已,因而罰了跪祠堂。思索著還是將中饋交給她親姨母穩妥些。憐惜道“什麽孝的,擔心的,你好好的,我便好好的,莫要再委屈,只管看著我為你做主。”

“祖母要做什麽主呢?”

賈老夫人看著歪著頭,臉上表請是疑惑倒不是撒嬌的孫女,說道:“自然是崔氏護你不周,祖母罰她跪祠堂,哼!好當著元配的牌位,反省自己,不是自個兒身上掉下的肉就不盡心盡力,說白了就是犯妒!”

“祖母,母親並未看護我不周啊,孫女發高燒只因第一次出門,夜裏煩躁悶熱睡不安穩,覺得是尼姑庵定不會有男眷,便借著月光在院中逛逛,可能是那時著了涼。”傅祥貞細想起來,她的病好後,管姨娘給她了相那麽一份婚事,崔氏是唯一力阻,為此,父親祖母更認定繼母心懷不軌,便將繼母移至西院後罩房內。非重大節日祭祖不得外出。母親年邁,久不周旋於貴婦之間,不了解各家公子的情況,父親忙於朝廷之事,兼之相信管姨娘身為親姨母不會委屈女兒。因此當時她的婚事是管姨娘全權做主。只恨自己當時豬油蒙了心,黑白不分。

聽著傅祥貞一番話,屋裏眾人無不訝異,姑娘這是在為崔氏開脫?而且,還叫了母親!

賈老夫人待要張口說話,守在門外的倚翠進來說道,“二夫人來請老夫人的安了。”賈氏說道請進來罷,管姨娘便款款走來,嘴上說道,“母親安好。”

按規矩管姨娘是妾,只能叫老夫人,但因是過世元配的親妹妹,父親乃殿閣大學士兼禮部侍郎,官拜一品。所以府裏長輩多有縱容,奴才們看得到比繼室夫人高,在大姑娘起頭下都恭敬地稱聲二夫人。管姨娘請完安,攬過傅祥貞,仔細看了看。紅著眼眶哽咽道“我的嬌嬌兒,怎麽出去兩日就這樣了,到底親生母不在,還有我這姨母,早知,也不理身懶目眩,跟了去,一來,看看姐姐,二來,大姑娘又不必受這苦了。”說著,接下帕子捂臉泣不成聲。

賈老夫人道,“她才停下你又招她,都當心身子!”一句話說得管姨娘止住了,“我的不是。”

落了座接著望向賈老夫人說道“我尋思姑娘受了寒涼,睡了兩日,這病定不小,雖如今年小看不出來,但心脈受涼與女子總不好,妾身便請了時常為妾身診治調養的安世堂老大夫開了一副暖身的藥方,每日親自熬了送去,也全了我的心意,養了姑娘的身。只因前兩日姑娘吃的是治病的藥,怕有了沖撞這時才提出。”

賈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道:“還是你想得周到。”

“哎”

“姑娘家小小年紀嘆什麽氣呢”賈老夫人嗔怪道。

“我在埋怨自己呢,夜裏貪涼得了這天殺的病,累及祖母擔憂,母親跪祠堂,如今二夫人又要親自熬湯熬藥的。”

只短短一席話,便讓屋內人都驚詫不已,這姑娘怎麽睡了兩日起來就轉了性兒,平常不親近的繼夫人,如今母親長母親短,管姨娘心裏也詫異,面上卻不顯。只裝沒事人。仍笑意柔柔的看著傅祥貞。

賈老夫人笑罵道:“好了,你這猴兒,如今得了這兩日的不自在,看你以後敢不敢在夜裏貪涼逛院子,我也一時氣糊塗,你去祠堂接你母親罷,替我陪個不是,只你姨母給你的熬的湯藥定不能辜負了,這不僅全了你姨母的心,也安了我的心。”

“湯藥好說,只陪不是這一件罷,待我說出口,以母親對祖母的孝心,母親定不肯受,寧願接著跪祠堂了。”一句話引得屋內眾人都笑了。賈氏心裏頗為受用,思量著等會送些玫瑰露子給崔氏。

賈氏再三叮囑些註意身體的話後,傅祥貞便行禮告退,往祠堂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