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只負責給林子辰磨墨，甚至只是在他處理文件的時候在一旁打瞌睡。偶爾有外人的時候，裝裝侍從樣子。

神聖幻境是個好地方，不僅地方大，一年四季還俱全，植被豐富，比終年嚴寒的溟濛好多了，所以，我想不通，修藍人為什麽要苦苦經營，非得回溟濛那個不毛之地。對此，林子辰說要先帶我去一個地方，然後才能講清楚。

那個地方距離樞要很遠，像是個小據點，與別處不同的是，它罩在一個結界裏，樣子類似溟濛的保溫罩，但性質完全不同，這個罩子裏面冰天雪地。林子辰很貼心的帶了厚衣服。即使穿戴完整，剛一踏進結界裏面，還是凍得牙打顫，我不同以往，身上沒有修為護體，越發的冷，林子辰握住我的手，暖流源源不斷從這手傳過來，這才感覺好受一些。

這裏住的人都有些奇怪，瘦弱，蒼白，像是病了很久，與其他修藍人最大的不同是發色，他們的頭發幾乎全白，並不是衰老之後的那種銀白，而是灰燼一樣的死白。還有一些形貌正常的修藍人穿梭其中，好像是在照顧那些白發人。

“他們怎麽了？”我問。

“他們……病了。”

“什麽病？”

林子辰沒回答，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裏有一個白發人倒下去，他身上爆發出大量寒氣，地上凝結了好大一片冰。正常的修藍人聚過去，迅速地把那人擡走了。

我覺得後背發涼，“他死了？”

林子辰點頭。

“這到底是什麽病？”

“它叫做‘白’，患病者在半年內就會寒氣散盡而死，如果是在這裏，這個時間會延長到兩年。”

“沒的治嗎？”

林子辰搖頭。

我問：“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病？”

“這個病是在我們離開溟濛後產生的。或許是除了溟濛之外的環境，我們無法適應吧。”

“所以就要想辦法再回去嗎？”

“是的，哪怕只有一小片地方都好。”

在這裏走動的白發人都面無表情，即使身邊有人倒下死去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在明知道自己會在兩年內死去，這些都不重要了吧，何況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到現在，我才明白，林子辰說過的想讓族人過得更好那樣一句輕飄飄的話，背後代表了多麽沈重的責任。

“這裏沒有一個人是應該死的。”林子辰說。

“當然”，我說：“我會盡我所能支持你。”他的眼睛閃了閃，說：“多謝。”

意識到身旁這個也是修藍人，一種可怕的想法油然而生，我問道：“你……也會得這個病嗎？”

林子辰有片刻的怔忡，“……會的。”

“沒，沒辦法預防嗎？”

“從來沒人知道‘白’會在什麽時候發生。”

我緊張起來，仿佛他已經得病，“你要好好鍛煉身體，吃好睡好，對了，我們趕快走吧。”

他失笑，“這不是瘟疫。”

後來我每天給他束發的時候都會註意一下他有沒有生出白發來。

沒多久，就要過年了，越是年關，林子辰這種身負要職的人越是忙得腳不沾地，常常在我睡著以後才回來，而在我起床前又出去，只有略顯亂象的床鋪真真切切地告訴我他回來過，想來，我和他已有三天完全沒見過面了，明明都是住一個院子的。

我也不閑，內務廳正著手裝扮各府，我需要領一些年貨回來。

來這裏將近一月，才見到了本該天天見到的左少執，本來左執和左少執就是負責內務廳的，而作為少執，本應該比左執做更多才對。

左少執是個肌肉男，修藍族整體走文雅路線，他這樣的算是少見。這個左少執守著一堆年貨，生無可戀。

我遞了申請單給左少執，他卻在看完之後盯著我若有所思。

“昳翠庭的？”

“是啊。”單子上又不是沒寫，何以有此一問。

“唔……你和泠禎……那種關系？”

我記得他身為少執是不該對林子辰直呼其名的，而且，那種關系是哪種？左執都不清楚，怎麽他就這麽八卦。我不爽道：“沒什麽關系。”

“嘿嘿。”他笑起來像左執一樣陰森森，“長得不錯，要不是氣息不對，我幾乎以為你也是我們族裏的。”

姑且以為他在誇我。我問：“年貨呢？”

“你可一點都不客氣，”他指著地上一堆東西，“喏，在這。”

哇塞可真是好大的一堆，比兩個我都高。

左少執玩味地盯著我，“誰讓你們院子大呢。”

我再次深恨林子辰怎麽就不挑個小石屋子住呢。我看到左少執在回執上簽了自己名字，倒是意外的工整，他叫蘭顯明。

搬那堆東西我可真愁，好在右少執岳雩適時湊過來――其實他是來找蘭顯明的，被我截了個胡。反正他說過有問題可以求助的，不用白不用。

岳雩很幹脆：“我給你找個小車來。”於是他就帶來一個驢拉的車，不巧擔當驢位置的正是不才在下本侍從。

那堆東西我用小車拉都拉了好多趟，然而回去拆開就發現其實真正有用的東西堆起來和別人領到的差不多。我總算明白，蘭顯明在整我，而腹黑的岳雩也沒提醒我，兩個狼狽為奸的家夥。林子辰以後的左右手是這個德性，可怎麽辦呀。

我把燈籠掛完正好天也黑了，順手把那些燈籠一個個的點亮，平素冷清清的園子終於有了點溫馨的感覺，巧的是，這時下雪了。這就有那麽點瑞雪兆豐年的味道了。

我呆呆站在院子裏看雪看燈籠，忽然有人給我披了衣服，我回頭，身後林子辰淺笑著望著我。

“你怎麽這麽早回來了？”

他捧起我有些發涼的雙手，呵了口氣，才說：“忙完了，就回來了。”

我指著這滿院的燈籠，“看，都是我弄的，好看吧。”

“好看。”他說這話的時候仍然看的是我，也不知道是說院子好看還是我好看，腦補過後就有點不好意思，我問：“我覺得有好幾天沒見你了，好奇怪啊，明明都住一個院子。”

“我每天都會幫你蓋好被子，你睡得太熟，不知道而已。”

所以我說還是他照顧我更多嘛。

林子辰牽起我的手，帶著我進屋，他說：“這年想怎麽過？”

“隨便啦。”不管怎麽過，有他就是一樣的。

“抱歉不能送你回家人身邊，中秋時候明明承諾過的。”他一臉歉意。我這才想起中秋節那天他說過帶我回家過年，族長應該是不允許我們出去的，這就沒辦法了。

“這不怪你啦，不是還有下一年，下下年。”我以為我有很多時間，話說完才想起沒多久就要回原世界的，這一點林子辰也是知道的，所以我那句話並沒有真的安慰到他，反而使他神色更凝重，雖然他沒有說什麽。

破天荒的，次日我起床時，林子辰還沒走，而且他還穿著寬松常服，頭發也沒有規規矩矩束起，仿佛放假了。

“你不用上班……咳，出去忙？”真是的，這麽多年都改不了現代人的用詞習慣。

林子辰跪坐在長案邊欣欣然地望著我，“沒關系，我聽得懂。”

我傻眼了，“哈？你說上班這個詞？”

他點了個頭，“不止這個，和我說話不用顧忌那麽多。”

也是，忘了這人會讀心，而且幼年時期常年處於開啟狀態，那時候我滿腦子的吐槽他應該都知道。糟糕，我嫌棄過他的長相，而他那時候居然還覺得我很好。

我也坐下來，“我們探討一下你的讀心能力吧～”我覺得我此時笑得也像左執那樣。

“你想怎麽探討？”

“關於你到底可以讀到哪個程度。”

“接近了就可以聽到聲音，直視雙眼可以看到畫面，最大限度可以捕捉到瞬間的神思吧，比如人在做某件事時瞬間想到的一系列經驗教訓，這是最有用的，也是最累的。”

我翹起來的嘴角僵掉了，“呃，比如你現在有沒有在讀？”原先我以為他要讀心就必須看著別人眼睛，這麽明顯應該很好發現，誰知道只要接近就能聽見心聲，太可怕了。

“沒有。”他答得堅定。

“那你怎麽知道我剛才在糾結用詞問題？”

“猜的。你的停頓很明顯。”

居然已經厲害到不用讀心就能大致知道人想什麽，這人恐怕已經成精了，不，他本來就不是常人。

林子辰說：“時時清楚對方在想什麽並不是好事，因為人往往心裏想的和表現出來的不一樣，時間久了，就會懷疑所有人，我曾經……”一句話斷在了這裏，他像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最終也沒有告訴我，他只是接著說：“我會嘗試忘記自己有這項能力，不是萬不得已，絕不會用。”我想，如果喜歡一個人，卻聽到對方心裏實際上在討厭自己，應該會很傷，我不知道林子辰被這樣傷過多少次，所以他對我說起他的心悅之人（也就是我）時，才會表現出在暗戀的樣子，明明有直接獲知對方心意的能力，卻一定要執拗地找機會親口詢問，甚至連這樣問都小心翼翼，當他喜歡一個人時，寧願自己只是普通人。

我決定轉移話題，“你們這裏過年有什麽好玩的嗎？”

“族內青壯年會進行一場大比試，奪魁者有獎勵，每年都不同，觀賽者還可以押勝負，這應該是最熱鬧的活動了。”

“這個好，我要去看。押勝負就靠你了，畢竟我不知道這裏人的實力，正好可以小賺一筆，然後就可以雇人替我收拾你這個大園子，我就能安心睡大覺啦。”

林子辰涼涼地瞥我一眼，“這個恐怕不行。”

“啊，怎麽這樣，你是一定要我事事親力親為麽，哼，到時候每天累個半死就沒力氣理你了。”我覺得我已經抓住了他的小尾巴，這大概就是恃寵而驕吧。

“我自己也要上場的。”他托腮，“奪魁的話，獎金也不會少。”

“嗯，就靠你了，我看好你喔。”我長輩似的拍拍他的肩。

林子辰掐了掐我的臉，道：“財迷。”

作者有話要說：

悄咪咪地改了橙子院子的名字，以前那個名字有一種小區名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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