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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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溪橋最厭惡也最不想踏入的地方,非醫院莫屬。但諷刺的是,自他成年以來,他似乎和醫院有著不解的孽緣。

第一次,在ICU門口,他永遠的失去了那個無條件疼愛他的老人。

第二次,在普通雙人病房裏,他失去了生命中的一座大山。

第三次,陸溪橋怔怔地坐在楚州人民醫院VIP病房的椅子上,看著眼前滿頭白發的虛弱男人。大學四年,一年時間在做情愛方面的糾纏,三年在渾渾噩噩快步向前跑,從不曾想停下來看看身邊的人。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的恩師竟已經這麽老了。

葛教授一直有頭暈的毛病,時斷時續。之前只是備課久了或者長時間高強度用腦才會出現癥狀,這種現象在實驗室很常見,因此他包括身邊所有人都沒太在意。直到前兩天,一個繁重的課題結束後葛教授暈在了教室,才發現原來腦袋中一個小小的腫瘤已經肆意生長並且壓迫了神經。

葛教授不過56歲,卻已經滿頭華發,緊閉雙眼躺在床上都無法掩蓋滿臉的疲憊。林瑞文和溫瑤已經從最初的悲傷中走了出來,牽著手坐在床另一邊難過地看著陸溪橋說,“其實老師後來已經感覺到一點不對勁了,頭時不時的疼,但是因為最近流感頻發,就以為是過度勞累免疫力下降感冒了,只是簡單的休息了一天。這次的課題很重要,他走不開,就這麽拖著……”之後林瑞文也說不下去,溫瑤看起來好似又要哭了。

陸溪橋點了點頭,看著病床上的人輕聲問,“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最開始只是壓迫了神經,但是現在移位了,壓迫了血管,已經開始影響視力,要是再長大就有可能……”

溫瑤再也忍不住哭出了聲,“但是如果取出來就要開顱,幾個師兄幫老師聯系了業界比較有名的醫生都說只有50%的成功率……老師他……他……他說他年紀大了,沒有必要冒這個險……但是感覺最近病情越來越重了,老師睡著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就怕……”

陸溪橋拼命壓抑自己的情緒,但眼眶還是不可避免地紅了,正當他極力克制自己的時候,葛教授皺了皺眉,睜開了眼睛。

陸溪橋三人急忙站起來圍在床邊,只見葛教授皺了皺眉像是費力辨認一番,突然虛弱的笑了,“陸溪橋來啦?怎麽看起來好像瘦了一些?工作不順心嗎?”

陸溪橋沒想到葛教授的第一句話是這個,他勉強笑了笑,“沒瘦啊,還是一樣的,我都挺好。”

葛教授輕輕搖了搖頭,伸出手虛空中點了一下陸溪橋臉頰,“是瘦了,臉上都沒有肉了,是工作原因不能好好吃東西嗎?身體最重要,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

陸溪橋含著淚點了點頭,“老師你才是……”然後便說不下去。

葛教授精神不是很好,他無法辨認陸溪橋話中的情緒,只是和林瑞文他們說了兩句讓他們回去休息,便又沈沈的睡了過去。

陸溪橋有些撐不住,他和林瑞文道了聲抱歉,快步走出病房,走到旁邊露臺上一個無人的角落放聲痛哭。

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葛教授這些年才是真的一個人。他膝下無子,前妻早年就和他離婚定居國外,父母也早已去世。這些年他醉心於學術何嘗不是為了一份心理寄托。

如今……如今……

陸溪橋扶著墻站起身,隨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他不能再做一個除了哭什麽都做不了的無能之輩。

他有限的生命已經禁不起再次失去了。

陸溪橋盯著遠方的樹尖思索良久,如果想要得到最好的醫療資源,他只能想到一個人。只不過那場暴力而又絕望的性愛後,伴隨著兩日高燒而來的是他再也無法聯系到許毅……

但還是要嘗試一下。

陸溪橋從通訊錄中翻出許毅的電話,毫不猶豫地打了過去。短暫的沈默後,機械的女音響起,“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奇跡般地,陸溪橋竟感覺不到任何難過,這是最簡單的能夠擺脫甩不掉的糾纏者的方式,如果他是許毅,他也會這麽做。

陸溪橋左手無意識的撫上心口,右手重新打開通訊錄調出一個個名單。

魏導、張導、劉制片……他認識的圈裏稍微有些地位的人都打了個遍,無一例外的都對他的遭遇表示同情,只是都不認識腫瘤科有名望的醫生。魏導能夠幫的,也只有在京城腫瘤醫院聯系一個加護病房。

陸溪橋背靠著墻壁無比懊悔。如果他再爭氣一點,如果他不那麽隨波逐流,如果他能認識更多的人,是不是現在的結果就會不一樣。須知娛樂圈已經比其他圈子有更多的機會跨越階層……

手機卻在這時響起,張琴琴的名字跳動在屏幕上。陸溪橋穩了穩情緒,接起電話。

“餵,琴琴,我最近沒辦法工作了……幫我和公司那邊告假可以嗎?”

“陸哥?你已經請假一周了,《旅行者》剛剛已經宣你作為飛行嘉賓參加,這個不能推。”張琴琴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我知道……我真的沒有辦法……”陸溪橋疲憊不已,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琴琴,你能不能聯系到許……許總?你是不是可以聯系到他?”

張琴琴沈默一瞬,“我……工作中的事情只需要聯系宣發那邊就好。”

陸溪橋卻像是突然開了竅,“琴琴,我知道你可以聯系到他,我不是為了要纏著他或者怎樣,我真的需要幫助,我的老師快要不行了……他是我現在唯一的……他需要進行開顱手術,50%的可能性……我禁不起……”,我禁不起失去了……後半句話被陸溪橋哽咽的聲音打斷,他背靠墻壁又一次蹲在了地上。

原來信譽透支是這樣……如果他沒有一次次的糾纏許毅,現在許毅是不是就會看在他曾經也許讓他高興的份上,幫幫自己。

張琴琴聽著對面陸溪橋壓抑著的哭聲,那哭聲就像是靈魂被挖去了一塊,那麽的痛徹心扉。她嘆了口氣,“陸哥,我認識醫生的。”

“最好是做手術,現在已經有些壓迫血管,如果不做的話以後再嚴重連手術都做不了,而且會有腦出血風險。”面容中正平和的男人嚴肅地對陸溪橋說。

陸溪橋點了點頭,“如果手術的話……風險會很大嗎……”

“只要有手術就會有風險,開顱手術風險等級會更高,如果手術失敗,患者可能會癱瘓、成為植物人甚至死亡。”醫生從不會隱瞞一切可能發生的風險。他們只能將風險和收益都羅列出,供患者選擇。

陸溪橋雙手交叉擱在桌子上,不停的摩擦著拇指,半晌擡起頭,“感謝張教授,我和老師溝通一下……”

張醫生皺著眉沒好氣地說,“你老師現在的情況,做手術是最好的,而且現在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等到真的無法挽回的時候手術風險會更大。”

張琴琴坐在病房裏最角落的椅子上,聞言忍不住說道,“爸,你別這麽兇啊,這種有風險的手術陸哥也沒辦法替人決定,還不是需要……”

張醫生銳利的眼神穿過陸溪橋落在張琴琴身上,“有病就治,諱疾忌醫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嗎?還有你,玩夠了就回家,多大的人了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

張琴琴癟了癟嘴,“我有工作……”

“你那算是什麽工作?你不想學醫我也不說什麽,人各有志,在小毅公司裏面知根知底的也行,可是你現在這像個什麽樣子?有沒有對自己未來職業的規劃?都是被你媽和你哥給慣的。”

陸溪橋坐在張醫生對面尷尬極了,他張了張嘴,剛發出一個音節,張醫生便又轉向了他,“我楚州的會明天結束,這周有三個大手術,只有下周日能空出一臺手術的時間,還要聯系這邊醫院協調手術室,給你們三天時間做決定。”說著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午的會快開始了,我先走”,又看著張琴琴,“你們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借的你羅叔叔的辦公室,別給他添麻煩。”

“知道了知道了,這些我還是知道的。”張琴琴低頭嘟囔。

張醫生恨鐵不成鋼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陸溪橋本想送張醫生到停車場,但是被沒好氣的婉拒了,說他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多和病人溝通一下,不讓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有的沒的上面。

張琴琴在背後偷偷拽了拽陸溪橋衣角,和他一起目送張醫生走向電梯間。

“我爸就是這個脾氣,這兩年醫患關系緊張之後脾氣就越來越差了……”張琴琴搖搖頭說。

陸溪橋並沒有覺得如何,他嘆了口氣,“張教授說的句句在理,其實都是為了老師好。”

張琴琴不可置否的唔了一聲。

陸溪橋側過身面向張琴琴,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誠懇地說,“琴琴,真的很謝謝你,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

張琴琴關燈鎖門和陸溪橋一起出去,擺擺手表示這都沒什麽。

頂樓是VIP病房,樓道裏並不像普通病房那樣總是很多人,陸溪橋聽著他和張琴琴的腳步聲,猶豫半晌說道,“我……不知道你是張家的女兒……張教授說得對,你做我的助理的確是很荒廢,我也沒什麽能力讓你有很大的提升……許……許總最開始應該也只是想讓你熟悉一下工作環境積累一些經驗……我覺得……”

張琴琴停住腳步,仰頭認真而嚴肅地看著陸溪橋, “陸哥為什麽會覺得我現在在你身邊做這些工作是在荒廢時光,即使我爸爸這麽說,你也不應該這樣覺得。”

認真起來的張琴琴神態和剛才的張教授有八分相似,讓陸溪橋有些緊張,“我只是個在圈子裏幾乎查無此人地小明星,也沒什麽能力,所以……”

張琴琴瞪著眼睛打斷陸溪橋的話,“陸哥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成為你的助理嗎?”

陸溪橋被問住,搖了搖頭。

“我畢業之後找到毅哥想讓他給我找個助理經紀人職位做,毅哥卻問我願不願意來做你的助理,他說他剛簽了個叫做陸溪橋的人,雖然還在上大學也不是學表演,但是有靈氣,以後資源上來了是有可能成為腕兒的,問我願不願意和你一起成長。”

“毅哥是從小在圈子裏滾大的,他看人不會有錯。包括我來你身邊之後也沒有過後悔,前幾年我一邊跟著經紀團隊學習一邊打理你的工作,現在你畢業資源上來了我就知道毅哥的確沒看錯人,你是真的有靈氣能夠駕馭角色的。”

張琴琴,不,應該是張音咬牙切齒的看著陸溪橋失語的臉,伸出食指點著陸溪橋胸口恨恨地說,“我之所以從來都不後悔當初做的和你一起成長的決定,是因為你的種種表現讓我覺得你值得。所以即使毅哥和你……我也沒有放棄。”

陸溪橋紅著眼眶看著被嬌慣長大的小女生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問他,“你周圍所有人都覺得你可以,憑什麽就只有你自己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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