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葛澤平困倦地睜開眼就看到陸溪橋握著手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眼中寫滿了悲傷。見他醒來拿起桌子上的保溫杯問道,“老師醒了?嗓子幹不幹?要不要喝口水?”

葛澤平閉了閉眼強行打起精神,他知道自己這些天是睡得有些多,雖然他認為自己沒有必要做這個手術,但還是希望能夠完成現在手中的這個課題,他一直都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人。

“好”,他沙啞著回道。

陸溪橋走到床底將床頭慢慢搖起,扶著葛教授給他餵了點水,“老師慢些,剛起來會有些暈。”

葛澤平就著自己學生的手喝了幾口水,長時間睡眠帶來的不適感有所緩解,他回想陸溪橋剛才的表情,問道,“溪橋怎麽了?看你狀態一直都不太好,是工作出什麽事了嗎?”並做好了回絕手術的準備。

沒想到陸溪橋默默擰好保溫杯,重新坐回椅子低著頭難過地說,“老師,我做錯了一件事,我,我好像弄丟了一個人。”

葛澤平怔了怔,看著自己學生年輕漂亮的臉,心道真好,還是孩子,還是在為情愛擔心的年紀。他想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溫和地說,“如果真的覺得很遺憾,就重新去把她找回來,你還年輕,總有辦法。”

陸溪橋搖了搖頭,“我不敢。”

葛澤平楞了楞,疑惑地問,“為什麽?她已經有了其他的愛人?”

陸溪橋捏著自己的手機,翻來覆去揉捏良久,擡起頭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老師,我好想和你說一說我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

葛澤平被陸溪橋難過的情緒感染,不自覺伸手覆上陸溪橋的,“怎麽了?可以說給老師聽嗎?”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陸溪橋盯著葛教授的手,輕聲訴說著自己的傷痛,將自己一層層剝開,最後只剩千瘡百孔的靈魂。

“我從來沒有感受過母愛,三歲的時候母親就死骨癌。之後奶奶住在我家,和我爸一起撫養我到13歲。”

“我媽活著的時候兩家人關系就不好,等他沒了,奶奶和爸爸就不讓我再同外婆家聯系。”

“本來小的時候我沒覺得有媽沒媽怎麽樣,但是上了小學,班裏同學知道我沒有媽媽之後就合起夥來欺負我,說我是沒娘的孩子,還編了首兒歌到處唱,每當學校裏放《世上只有媽媽好》這首歌,我都會被拉出來站在視線中央。”

“所以當我知道爸爸要給我娶一位後媽的時候是很開心的,我覺得終於不用再被孤立了,終於可以有自己的朋友了。”

“本來一些都很好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奶奶和後媽關系越來越僵硬。她們幾乎天天吵架,我後媽是個潑辣的,奶奶吵不過,爸爸也管不了這兩個女人,所以每次吵完奶奶就會在我房間哭著抹眼淚,不停地說,溪橋你可要給奶奶爭氣,奶奶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後媽對你一點都不好,果然還是要親媽啊……”

“我最開始其實一點都沒覺得後媽不好,她會檢查我的作業,給我買各種練習冊,給我零花錢,周末會建議爸爸帶我出去玩……這些都是我沒有經歷過的。”

“但是後來漸漸的她就不那麽做了,每天回到家她就關上臥室的門不說話,也懷上了我弟弟,爸爸也漸漸不怎麽說話,家裏的人誰也不理誰,一個月我和我爸說的話甚至不超過五句。”

“只有奶奶每天早晨6點準時叫我起床,給我做好早餐,中午按時按點做好午飯,晚上12點亮著燈等我回家。”

“可是我覺得她好煩,她每天見到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陸溪橋你要爭氣,你要給我考個清華,我在這裏受氣都是為了你。後來甚至連口琴都不讓我吹了。我的口琴還是她教我的,她說我爺爺是個知青,我吹口琴的樣子和爺爺像極了……但是因為怕耽誤我學習,偷偷的把我的口琴藏起來,那是我攢了一年的晚飯錢買的……為了買它我高二晚飯只吃一包五角錢的幹脆面,被同學用憐憫的目光註視了一個學期。”

“所以我好想離開她,好想離開這個家,我瘋狂讀書,希望有一天可以再也不回家。”

“後來……後來……後來有一天,我中午放學回家發現還沒做好飯,爸爸和後媽坐在客廳,三歲的弟弟在臥室,奶奶聽到我回來就從自己的房間裏出來給我下面,她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好,走兩步就喘氣,坐在廚房餐桌邊等我自己撈面。我剛拿出盤子就聽到一聲巨響,後媽沖過來把餐桌掀翻了……”

“奶奶又沒有吵贏,爸爸也沒幫她,我也沒敢說話,她下午就一個人喝悶酒,喝了半瓶,等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完全沒有意識,在ICU呆了三天後因為腦梗去世了……走之前我去看她她還叫著我的名字……”

“上天和我開了和一個玩笑,我每天祈禱那麽多件事,他就聽到了這一句,他真的讓我離開奶奶了……”

陸溪橋有些說不下去,眼淚噴薄而出滴在自己腿上,一滴滴暈染開,像是生活畫就的水墨畫。他揚起頭將淚水逼回眼眶,輕輕握住葛教授的手,繼續說著。

“我的父親是社會上大多數父親的縮影。我不能說他不愛我,小時候他總是帶我去小攤玩,帶我參加各種聚會,也會在我犯錯的時候下重手,之後又坐在床邊抹眼淚說爸爸不該那麽暴躁。”

“但是我從小就希望他能說一句陸溪橋你做得真好。”

“他從來沒有說過,我考班級前十他會說怎麽不是前五,考到前五他說怎麽不是前三,到了前三說不是第一有什麽可驕傲的,終於拿了第一又說有本事你每次都拿第一名。”

“我好累啊,我好羨慕那些有一點小進步就會被獎勵的同學,而我不管做什麽都只會被說做這個有什麽了不起,人都能做,你要做的更好才行。”

“後來讀的書多了,就知道了他對我的教育是有問題的,我不停的告訴自己千萬不要變成和父親一樣的人,我也一直以為我不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就是他的縮影。”

“我恃強淩弱,膽小懦弱。我和他一樣,在奶奶和後媽有矛盾的時候不敢出聲,在後媽欺辱早年喪夫奶奶是寡婦的時候只想躲開,不敢和她正面相撞。我和他一樣,對深愛自己的奶奶百般不耐,卻總感動於後媽偶爾給的點點恩惠。甚至我和他一樣,不敢相信原來自己是有著無窮能量的。”

陸溪橋捏緊手裏的手機,盯著左手腕幾乎已經消失不見的痕跡,抽泣地堅持說著。

“所以即使已經離開家了,已經有了自己的愛人,我也會和父親一樣辜負自己的愛人。其實他對我很好很好,我卻總是不相信,我不敢相信我真的那麽值得被愛,從小……從小我就沒有被真正的愛過……”

“他是那麽優秀的一個人,他那麽好,那麽好,我憑什麽能配得上那麽好的他。”

“他被那麽多人喜歡,我好害怕,我覺得總有一天他會轉頭發現我沒有那麽好……我總是對他惡語相向,我希望欺騙所有人,我希望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覺得我一點都不喜歡。”

“看到眾星捧月的他,我自卑至極,什麽都不敢同他講,只怕得到一個自己無力承受的答案……”

“直到……直到……知道我真的失去了,才發現原來自我遇到他起,我就一直很幸運。”陸溪橋痛哭出聲,緊緊抓住病床扶手,一字一句地質問自己。

“如果我一開始就勇敢,我的人生是不是會不一樣。”

葛澤平也濕了眼眶,他撐起身子輕輕拍著陸溪橋的手無聲地安慰著。

陸溪橋抓住葛教授的手,哽咽的幾乎無法出聲。

“我從小就一直在失去,三歲失去母親,十七歲失去奶奶,20出頭父親酒駕成了植物人,而現在……現在……我要失去我的老師了……”

葛澤平看著自己學生捂臉痛哭,一瞬間想到了在湖畔和他的初次溝通,那時的陸溪橋真像自己的孩子啊。

他是個嚴厲的父親,總是在後面拿著棍棒追著自己的兒子跑,同時也覺得自己的教育卓有成效,兒子連跳兩級16歲就上了大學,18歲又進了他的實驗室。可他總是不滿足,總想讓兒子更好,不讓他參加喜歡的社團活動,禁止他玩那些他看起來沒有意義的東西,強行拽著兒子一起去北京參加學術會議。結果一輛超載的卡車側翻……側翻的那一秒,本還在和他置氣的兒子轉身護住了還在低頭做數據的自己……

葛澤平另一只手覆上他們緊握的雙手。他這一輩子都在和實驗打交道,總是不滿足,結果被逼死了自己的孩子,也成了個殘廢,活得失敗極了。本覺得宿命就是如此,終於可以去泉下團聚。卻不曾想只是做好自己作為教師應做之事,竟也會被一個人當作精神支柱,原來在自己看不到的角落,總有一盞燈因為自己而明亮。

他嘆了口氣,拍著陸溪橋因為痛哭而不停聳動的後背,溫和地說,“老師做手術。”

陸溪橋緊緊抓著葛教授的手,淚眼朦朧的擡頭看著自己的恩師面露悲傷,像是在勸說他,又像是在勸說自己。

“老師做手術,你也勇敢起來,去告訴那個人你想說的所有,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