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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再敘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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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腳,天色漸暗,夜市已開。月牙兒如魚入水,極是自在,先去街口的張家買了一包炒栗子,進了千色坊,尋來最巧手的如意娘,就著燈光挑了些米粒般細碎的各色珠子,選了圖樣。

夥計見她舉手投足間滿是貴氣,不敢怠慢,在屋角桌案邊豎起一道圍屏,與客人往來處隔開,掌起燈燭,請二人寬坐,奉上一壺清茶,配了四色小點。月牙兒不動點心,只慢慢剝著栗子,與雲眷分食栗仁,時不時飲兩口熱茶。

待到宮絳打完,二人腹中也打了底。雲眷看那宮絳以嫩綠為底,鵝黃勾勒,配上銀色細絲,花樣是穿花蝴蝶,蝴蝶羽翼以碎珠為飾,飄逸靈動,極是美觀。

雲眷越看越愛,掏出荷包,月牙兒攔住,笑道:“爹爹在這可以記賬,待到月底季末的,爹爹讓管家伯伯一並來結算便是。”

雲眷輕輕搖頭,笑道:“爹爹的是爹爹的,這蝴蝶上的米珠與你頭上的簪子極是相配,簪子既送了你,這宮絳也權做我的一番心意可好?”

月牙兒聽了極是開心,重重點頭,兩條眼縫向上拱起,便似兩枚彎彎的月牙兒一般。雲眷蹲身,將宮絳系在她腰帶上,將細絲流蘇理順,端詳一番,擡頭笑道:“真好看。”

出了千色坊,月牙兒一路向前,熟門熟路地到了門記。雲眷正覺名字古怪,那掌櫃已迎出門來,還未開口招呼,先是楞了一楞,拱手為禮,笑道:“雲眷師父,快往裏邊請。”

雲眷點頭笑道:“難怪叫做門記,原來是你家生意。我記得以前是在巷尾,怎的搬到了這裏?”

進了鋪子,見裏邊貨架木格擺放得甚是整齊,一應家什俱是簇新,各色果子旁邊還掛著大大小小的粗麻布兜、手編竹籃以備客人裝果子用,打理時顯是費了些心思。

大門呵呵一笑,道:“勞師父記掛,以前是在巷尾。年初岳丈去了,留下一筆銀錢。今夏鬧災,這間鋪面便宜了不少,弟子便和娘子商議盤.....盤下了這間,比原來大了一倍。現在不但有幹貨,還有時令水果,以後師父常來。”

雲眷點頭道好。這邊月牙兒自顧選了一只竹籃,挑著最大的東桃往籃裏放,時不時擡頭看看二人。

大門問道:“這位姑娘是師父的......”

“你家師父是我娘親。”不等雲眷開口,月牙兒脆生生地作答。

“啊,原......原來是小師妹啊。”大門笑容滿面,他一開心口齒便不怎麽伶俐,卻手腳麻利地將東桃挑最大的裝了滿滿一籃。

月牙兒待要伸手去接,大門道:“小......師妹若不急著吃回頭我讓夥計送去,要不......挺沈的。”

雲眷點了點頭,道:“回去再吃吧,太涼。”心中暗自估了估價,掏出荷包,取出銀錢遞過。

大門慌忙搖搖手,道:“師父太客氣了,小師妹......不是頭次來,前兩次弟子不知道她來歷,現下知道了怎麽還能......我家那小子每年收師父的壓祟銀,我......”

“爹爹說娘親從不貪人便宜,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她是你長輩,你還能不聽麽?”月牙兒一邊說一邊拿了一只桃子在手中拋玩。大門手足無措,憨厚地笑笑,收了銀錢,說明日送到別院。

二人出了門記,月牙兒抱著雲眷手臂笑道:“娘親,這個大門未免厚道得過了頭,偌大一個人,話都說不利索。”

雲眷拍了拍她手臂,微微嗔道:“不許取笑,他雖稱我一聲師父,最多也只比我小兩三歲,算起來合該是你長輩才是。他生性厚道,雖然棄文從商,混跡市井,但並未沾染市儈之氣,做生意童叟無欺,每每讓利於人,這才是真正的智慧,也是我們做師父的教不來的。”說到此處,停下腳步,掀起月牙兒的幃帽,凝視著她道:“孩子,你且記住,為人處事,善則積福,福慧雙修才是正道。”

月牙兒點頭笑道:“娘親放心,我一定記得。不過......怎樣才算福慧雙修?如果一直有娘親陪著就好了,有娘親陪著才算有福氣。”

雲眷聞言不語,淡淡一笑,同她進了太白樓。

多年不至,太白樓格局依舊,桌椅擺設卻似剛剛換過,絲毫不顯陳舊,連菜牌也新添了許多。甫一進門,便有衣衫簇新的店伴過來招呼,雲眷將月牙兒安置在二樓一處臨窗所在,另三面以屏風隔開,又為她點了幾個小菜,留下若幹銀錢。再著店伴通報掌櫃,被請上了三樓。

儲千松笑意滿面,在樓梯口相迎。二人隔閡多年前便已放下,這些年雖往來不多,好在儲千松性子隨和灑脫,招待故人甚是熱情。

上了三樓便是敞廳,廳中坐席用幾面屏風隔開,屏後有燈,茶香四溢。二人閑話家常,雲眷問起他家晚輩議親之事,儲千松道甥女定了昌平某家,因與儲家是世交,且自己長居此處,便由妹妹與妹婿送女至此。外甥與甥女是一胎雙生,甚是要好,幹脆一家四口提早回來小住一段時日,除了為甥女定親,也拜訪幾位故人師友。

雲眷先道了喜,又問道:“小儲姑娘可好?”

儲千松輕輕搖頭,抿唇笑道:“哪裏還有什麽小儲姑娘,妹妹如今已是徐娘半老,眼看著就是岳母大人了。”頓了一頓,看著她慢慢道:“這次妹婿傳書給你也是妹妹的主意,妹妹說他十六年前離開時心懷不甘,說是終身不再踏足憂黎,雖是過了這許多年,到底是有心結在,勸他索性趁著這次定親來見你一面,也算了卻一樁心事。你也知我與妹妹手足情深,為著她放心,我自然無所不允,所以那帖子雖是妹婿親筆,我卻是知情的,還請師妹不要嫌我多事......”

雲眷看他雙眼微含歉疚之意,搖了搖頭,輕聲道:“手足情深,原該如此,我又怎麽會怪你。師兄放心,我有分寸。”

儲千松釋然一笑,看了看沙漏,道:“師妹你且寬坐,我去吩咐兩樣小菜。”

雲眷行禮辭過,靜候無事,閑看此處陳設。面前這張幾案寬大,案頭有燈,輕紗為罩,幾案兩側有幾個厚厚蒲團,一映陳設雅致古樸,俱是常見之物。唯一稀罕的便是窗邊那套青銅編鐘,鐘分三排,鐘身扁圓,上為七,中下俱八,鐘身大小不一,上層最小,下層最大,同一層中鐘身又分大小。燭火映照之下雖不如白日看得分明,但也可知這套編鐘已有些年頭,這分明是......

有腳步聲自遠而近,雲眷問道:“這編鐘似是......”

“這套編鐘正是昔年書院弟子行冠禮時演樂所用。”聲音低沈渾厚,猶如醇酒。

雲眷回頭,只見面前之人寬袍廣袖,雙目斜飛,眉揚入鬢,面容與少年時相比多了方正剛毅,少了桀驁之氣,舉動間滿是自在從容。

曲溯站定,問道:“雲眷師父,你......可安好?”

雲眷垂眸拱手,道:“雲眷安好,曲......師弟別來無恙否?”

曲溯淡淡一笑,溫言道:“承蒙掛念,在下一切安好。請入座吧。”將手中提籃放下,取出四道小菜,又擺好碗箸,頓了一頓,輕輕問道:“飲茶可好?”

雲眷點頭。

曲溯倒了兩盞茶,將其中一盞遞過,端詳對面之人片刻,笑道:“你還是昔時模樣,竟似未改分毫......不對,還是與昔時不同。”

雲眷垂頭看著盞中茶,笑道:“昔日一別,正值年少。今日再會,已過而立,自然不同。”

曲溯輕輕搖頭,低聲道:“不是。昔時你常雙眉微蹙,目中含愁,似有心結難紓。今日一見,你眉間清朗,眼神清亮,似有星辰。”垂頭沈吟,如夢囈般輕道:“月尚可卻,何況愁乎?”

“承你吉言,如今我諸事安好,或有悲歡,但卻無愁。”

“如此再好不過。聽舅兄言道你還是孑然一身,可想過以後麽?”

雲眷飲了一口茶,淡然笑道:“雖是一身,卻非孑然,我有至交好友、同門手足,還有......還有家人。聽說你這次是為令嫒定親而來?”

曲溯點頭,道:“親家離此甚近,內子思念兄長,一雙兒女許久不見舅父舅母,所以順路來小住幾日。你是問舅兄了麽?”

雲眷搖搖頭道:“不是,我是聽一位故交偶然提起,他是聽儲師兄說的。”

曲溯緩緩點頭,笑道:“我還以為......哪位故交?是葛師兄還是哪位同門?”

雲眷搖了搖頭,道:“都不是,是......昔日我在同散堂時的一位故人。”擡頭見曲溯望著自己,神態專註,笑了笑道:“其實你也見過,當日我與他在同散堂畔吃瓜飲酒,你......”

曲溯垂頭沈思,點頭道:“記得,那日仿佛是你生辰,那時候我過於意氣用事了。”

雲眷見他面上含了兩分愧色,忙道:“陳年往事,就過去吧。”

“你和他沒......”

雲眷望著紗燈中的燭火跳躍,恬然一笑,道:“那位師兄多年前便已成家,如今歲月靜好,安閑適意。”

“我本以為你們......”

雲眷低眉,飲了一口熱茶,沈吟片刻,淡淡笑道:“他與我是君子交,當年本就是你誤會。”

曲溯點點頭,輕輕道:“若有機會再見他,請代我致歉,年少輕狂,累及無辜,委實慚愧。”

雲眷笑道:“無妨,他不是一個小心眼的人,說不定早不記得這回事了。”嘆了口氣,續道:“誰人不曾年少?年少何妨輕狂?如今年歲漸長,便是再想輕狂也不能夠了。每每看著書院弟子呼朋引伴、射箭投壺、摘花鬥酒,哪怕是他們犯錯受罰,也是好生羨慕。”

曲溯點點頭,輕輕嘆道:“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這些年忙於生計,歲月匆匆在指間流過,忽然之間驚覺人生過半。可是就算家財萬貫,也換不回年少時光。”

雲眷默然片刻,取出木盒放到案上,道:“這是當年你臨別前所贈,還記得你曾說那玉環是令尊令堂的定情之物,放在我這終究不妥。今日得以相見,原物奉還。”將木盒向前推了推。

曲溯拿起,打開後端詳著盒中玉飾,感慨道:“這圖樣雖是我親手畫就,過了許多年,我竟記不起它的樣子了。如今看來,既熟悉又陌生。”

“一十六載匆匆而過,記不得本就正常。”

“還記得那時為了破玉環為飾,我曾畫了不少圖樣,只想著如何你才能喜歡。後來這幾件玉飾制成,清雅端麗,覺得和你很是相配,你必然會長留妝畔。”

雲眷臉頰微紅,面露窘迫之色,道:“慚愧,自從那日之後,我便再未佩戴,我......生平不愛這些。”

曲溯長嘆一聲,道:“那時候只覺女兒年少,韶華正好,華衣盛飾與你最是相配,所以能夠親手為你妝扮便覺開心至極,但我卻忘了問一句你是否喜歡。年少鐘情,只覺樂在其中,後來遇到......一些人、一些事,才知道若非兩情相悅用情越深越不是好事,傷己覆傷人,可惜......等我明白時已傷到了人,也為人所傷。”

雲眷輕輕放下茶盞,慢慢道:“年少之時誰無鐘情之事?只是人這一生,本就是相見、道別,遇到一個人、發生了一件事、自己有了心頭好......但是時候一到,人會離開,事情會了結,喜好也會變。百年之後,身化飛灰,親眷至愛尚不得長隨,何況是這些身外之物。”

曲溯再細細打量幾眼盒中玉飾,依舊蓋好,伸手輕輕推回,凝目問道:“我若不想收回呢?這玉飾只是過往歲月餘下的一點回憶,你便是送還給我,我也已無處安放。”

雲眷擡頭,見他雙目之中盡是坦然,微微一笑,點點頭,溫聲道:“諸位同窗臨別前曾贈我一套釵飾,這盒玉飾我便與之攏在一處,同門之誼,如玉無暇。”想了想,轉過了話題問道:“對了,剛才你提到葛師兄,他怎麽樣?其他的同門楚師兄、莊師兄等人平日可有往來?”

說起同門,曲溯朗朗一笑,道:“自離開書院後,昔日同窗大半沒有見過。華章與我兩家不遠,平日我們來往不少。說起來也是湊巧,有回他家娘子去外祖家探親遇上了小時的手帕交,因回來時順路就同車而行,他去接娘子時發現那位手帕交嫁的竟是葛師兄。你說巧不巧?”

雲眷笑道:“果然是巧,人生何處不相逢。兩位師兄可還安好?”

“都好,華章剛離開書院那幾年四處游歷,吃過苦,受過累,如今已經安定下來,日子過得雖平淡卻極滿足,他家娘子也是個極溫柔賢惠的,夫唱婦隨,很是和睦。葛師兄夫婦二人這些年去過塞北,到過江南,並不長居一處,有了孩兒後便帶著孩兒四處奔走,日子過得瀟灑愜意,連帶著孩兒也活潑得緊。”

“葛師兄家是位公子?”

曲溯笑了笑,道:“是位千金,天真爛漫,有些......淘氣。”比男孩子還費心,以致於夫婦二人很是頭疼。

“那楚師兄呢?也有孩兒了吧?”

“他家是位公子,性情溫和,容貌俊秀,取他二人之長。後來我們三家齊聚,葛師兄見了楚家小公子喜歡得不得了,想著兩家孩子年歲差不多,動了結親的心思。”

雲眷聞言又驚又喜,忙問道:“後來呢?”

曲溯想了想,笑道:“後來還是葛師兄自己死了心,自家姑娘和人家兒子一比活脫脫就是一只頑猴,實在不好意思開口,想想還是留著禍害自家吧,反正孩子還小,說不定再大些能轉轉性子。”

想到葛柏風念起念斷,心中平起一番波瀾,雲眷已是樂得合不攏嘴,輕輕拍案而笑:“咱們這些同門中我最先認得的就是葛師兄,灑脫豪放,最是不羈,如今孩兒得了他的真傳,妙哉。”

曲溯垂頭想了想,淡淡一笑,道:“葛師兄當時還提到你,說你言行可堪典範,孩兒若拜你為師,交由你來教導,絕不至如此淘氣。”

其實葛柏風說的是:“柳師妹的性情雖冷淡了些,但言行可堪典範。為師能教出佳弟子,為母能養出好孩子,若與人為妻,必是良配。”

雲眷笑著搖了搖頭,道:“幸好幸好,我向來不得弟子敬服,葛師兄若將孩兒交到我手裏,怕是傷了昔年同窗之誼。”

“怎麽會?你這是......”曲溯輕輕而笑,忽地凝神住口,轉頭望著屏風,沈聲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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