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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明月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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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了一日,弟子引著管家前來。管家道小姐第二日午後可至,說罷呈上禮單,禮單上是子期臨行前交代置辦的拜禮。

雲眷正與子期在廊下對坐弈棋,從子期手中接過禮單,只見文房四寶、幹鮮果品一應俱全且頗有講究,心中暗讚他周到。但一想到這拜禮是因自己而送,心中不免發虛。

第二日用過朝食不久,雲眷便著手準備夕食的各種食材。因是私宴,去膳堂未免太過叨擾,便借用了安無的小廚房。

安無看她忙碌,不禁打趣:“我這小廚房一年到頭起不了幾次火,今日托月牙兒的福,熱熱地燒一回。”見雲眷頭也不擡地忙著手中活計,嘆道:“平日膳堂都沒見你去過幾次,今日居然下廚,足見慈母心腸。”

雲眷放下手中物事,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平素見的後輩都是書院弟子,恪守師生之禮;子成雖喊我姑姑,但終究是別家孩子,不與我長久相處;月牙兒的娘臨終前讓我做她義母,為著讓她安心我就應了。如今子期口口聲聲說我是她的娘親,感覺......好奇怪,我......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

安無想到那日柳兒言語,心中微酸,淡淡笑道:“與後輩相處哪有那許多顧忌?你待人素來真誠,保持平常心就好。我們和你日日一處就不必說了,子期與你才見過幾面,卻巴巴盼了這許多年,若不是知你脾性、相思入骨,他怎會如此?月牙兒得他撫養長大,想必也是至情至性之人,你實在是多慮了。”見她仍默默出神,眉間隱隱含愁,寬慰道:“等她來了,我同你一道去看看。你倒是該想想給月牙兒備的客房還要添置何物,她見了我們這些同門要如何稱呼。”

雲眷側頭想了想,掰著手指道:“前兩日我為她準備好了客房,裏外都打掃過,新換了茶具,趕制了一床被褥,咱們山上冷,絮了厚厚的新棉。我在她這麽大時就來書院做了外門弟子,也不知這個年歲的閨閣女兒喜歡哪些物事。我想著也不必添置了,等她來了我陪她去山下集市,喜歡什麽讓她自己來挑。”垂頭出了一會神,揚臉笑道:“至於稱呼,安無師父自然是外公一般的尊親,常見的幾位同門便按尋常人家稱呼如何?”

安無點頭笑笑,說安排得很是周到,轉動輪椅,慢慢去了。

午時末刻,子期與雲眷去了山門處候著月牙兒。安無道反正無事,不如同去,清雲等人本就好奇,當即應了,隨同前往。子期見雲眷滿臉緊張之色,握了握她手臂以示安慰。等不多時,遠遠望見一隊人沿著山道迤邐而來。

待走得近了些,眾人看得清楚,當先一名少女步履輕快,超出身後諸人遠遠一段。那少女帶著帷帽,身著一襲素色錦緞披風,披風隨風飄動,露出鵝黃色外裳。

那少女看到山門處有人相候,駐足觀望片刻,認出了子期,摘下頭上帷帽輕揮,開心地喊道:“爹爹,爹爹。”子期伸直了手臂以作招呼,笑得甚是慈愛。

那少女跑得飛快,轉眼到了近前,伸手握住子期衣袖,朗聲問道:“爹爹,我來得快不快?”邊笑邊轉頭打量身邊諸人。看到雲眷時目光停住,笑容凝在嘴角,楞楞不語,慢慢的,笑容隱去,只瞪著兩只眼睛,慢慢紅了眼眶,拉了拉子期衣袖,也不轉頭,顫聲問道:“爹爹,這位......她是......”

雲眷看她膚色白膩,柳眉明眸,身形雖未長成,但五官已是明艷之極,方才言笑晏晏,似乎將這秋色肅殺之氣也生生逼退了幾分。此時見她哀哀之狀,頓覺五內如絞,心痛不已,不由伸出手去,輕輕撫去她面上淚珠,柔聲道:“月牙兒別哭。”

月牙兒聞聽此言,哇的一聲撲入雲眷懷中,雙臂摟住她脖頸,哭道:“娘親,娘親,你是娘親!”

雲眷生平從未得人如此親熱依賴,見她真情流露,憶起十幾年前那個剛出世的孩兒,心中酸楚,眼中一熱,落下淚來,邊哭邊輕輕拍著她脊背,哽咽道:“好孩子,你長大了。”

月牙兒哭了一時,擡起頭來,擦擦眼睛,握著雲眷手臂反覆打量,對子期笑道:“小叔叔畫得也太不像了,還是爹爹畫的娘親更為傳神,我一見便認出了。”抱住雲眷一只手臂倚在她身上,開心不已。

雲眷見她眉目含笑,臉頰上還有幾滴淚珠未幹,便如奇葩含露,嬌美可愛,越看越是歡喜。

子期面上沈了沈,肅然道:“沒有爹爹約束便沒了規矩麽?快來拜見眾位師父,他們與你娘親是同門,也是你的長輩。”

月牙兒頑皮地吐了吐舌頭,恭敬站好,見過安清雲等人,落落大方,禮數絲毫不亂。幾人皆知她來歷,見她如此開朗活潑、天真可愛,對她格外慈和。

安無見同行的那隊人到了跟前,前邊的幾人似是仆婦模樣,餘下的幾位都是挑夫,各自挑了箱籠,喚過弟子引著幾名仆婦將月牙兒行李放去備好的客房,餘下的拜禮交由雲眷歸置分配。

月牙兒不肯獨住客房,堅持要與雲眷同住。雲眷見她對自己依賴,便帶她去了同輝堂。同輝堂本來簡素空蕩,月牙兒的服飾和玩器放進來後充實了不少,一眼望去頗有閨房之風。雲眷本待親自下手幫她打理,月牙兒倚肩抱臂不肯放手,只叫雲眷坐在一旁。

一切安頓好後已近夕食時分,安無將自己小廚房旁邊一間小小暖閣騰出,供三人用膳,又吩咐弟子去膳堂挑兩樣精致可口的餐點送過來。期雲二人苦留,安無道來日方長,今日不多打擾。三人送別安無,雲眷將自己準備的吃食裝入提籃,端到案上。

聽雲眷說無需幫手,子期與月牙兒便早早入座,眼巴巴地看著她從提籃往外端吃的。

碎玉般的糯米糕以鹹蛋做夾層,以蜜棗絲點綴,裝入青瓷蓮花盞,金黃、素白、大紅、碧綠相襯,顯得輕靈飄逸;山蘑厚實、栗肉甘甜、雞肉肥美,一鍋山蘑栗子雞裝入粗瓷大碗,更增質樸厚重之氣。小砂鍋中的粥摻了米、菽、栗、棗熬到粘稠,掀開蓋子便有一陣栗米香撲面而來,再配上膳堂取來的餐點與風腌小菜,擺放了滿滿一桌。各色粥菜雖簡,被燭光映襯,伴著熱氣氤氳,仿佛是塵世間最普通不過的人家沈浸在最樸實無華的煙火氣中。

雲眷衣食向來簡單,膳堂中事務也從不多過問,下廚次數屈指可數,大部分是在落月峰上與阿薛搭檔,會做的菜式著實有限,挖空心思就著月牙兒的口味做出這兩菜一粥已是絞盡腦汁,想這父女二人山珍海味吃得慣了,這一餐未必入眼,手執長勺分菜盛粥,不禁萬分懷念阿薛的手藝。

子期雖不緊不慢,細嚼慢咽,但是神情愉悅,眼中滿是笑意,似乎面前的菜肴是天下難得的美味。他熟知月牙兒脾性,時不時將栗肉夾到她碗中。那野栗雖小,卻比尋常栗子甘甜,浸足了湯汁,正是她最愛的鹹甜口味。

月牙兒手不停箸,子期遞過栗肉她便用飯碗來接,埋頭大吃,吃到滿足處雙眼瞇起,像極了一對月牙兒。雲眷看這二人雖不言語,但一個夾菜一個大吃,一個慈愛一個依賴,默契溫馨,料想平日他們每餐皆是如此。

子期轉頭看向雲眷,見她動箸不多,或者看著月牙兒,或者動手拆骨剔肉,將剔下的雞肉浸足湯汁,放到月牙兒碗中,抿唇含笑,眉目慈和,依稀與多年前在成淵家餵小五的那一幕重疊。不同的是如今她眉目之間少了往日的清冷孤絕,真正地浸染了幾分煙火氣。擡手取了一箸山蘑放到雲眷碗中,道:“想不到你廚藝如此之妙,看月牙兒吃得多開心。”

月牙兒聽了忙點點頭,朝著雲眷粲然一笑。雲眷看看她又轉頭望望子期,略有兩分尷尬。子期一笑,低頭用飯,再不多言。

月牙兒少年心性,吃飽了抹抹嘴便出門散步,說要去看別院夜景,留下二人對坐而食。飯畢,雲眷將餐具收入提籃,拿去廚房,子期起身尋了塊抹布將幾案擦凈,翻出帶來的茶跟去了廚房。

雲眷將碗盞擦拭幹凈,小心收好,回身見他靜靜看著自己,便啟唇一笑。

子期報以一笑,道:“此來別院,每每提到雲眷師父弟子們盡皆噤聲垂首,誰能想到你也有這溫婉一面。”

雲眷搖頭苦笑,道:“我素不善與人交往,無法令人如沐春風,弟子畏懼,由來已久。”

子期默笑不語,眼見爐上水滾了,將茶入壺,取杓盛水,洗了一遍,再加了兩遍滾水,待茶出色,取了兩只茶盞,篩了七分滿,遞了一盞到雲眷面前。

雲眷擦凈了手,在長凳上坐下,燈火昏暗,茶色不明,但仍可聞一股淡淡的菊花香,隱含幽微的清苦之氣,笑道:“菊花茶?”

子期在長凳另一端坐下,點點頭道:“不錯,這種泡法我也是偶然得知。七年前家中曾請過一位樂師,諸器皆精。尋常琴師奏樂前凈手焚香,這位樂師卻不同。她從不焚香,只以菊為茶,以茶香伴樂。你可知為何?”

雲眷想了想,道:“若能精通諸般樂器,想來心中無雜念、無俗念,超凡隱逸。菊乃花中隱士,與她品性相合。”

子期點點頭,笑道:“她生平最喜菊花,也淡若菊花,端麗清雅。曾有言道香乃俗世所制,再是清幽也沾了俗世之氣。不若這菊花,乃是上天恩賞,便是雕謝,也是抱香枝頭,氣節不墮。樂曲本是心曲,雖入紅塵,仍要帶些清絕之氣才好,否則便落了下乘。”飲了一口茶,續道:“她泡茶最喜三七之數,菊七葉三,言茶便如人之一生,生計雖苦,但不掩甘甜醇美。琴師父外表雖冷,但心腸極熱,且心性頗高,若識得你,必引為知己。”說罷舉了舉茶盞。

雲眷雙手握著茶盞,垂頭凝視盞中陰影,淡淡道:“你既如此明白她,結為眷屬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子期淡淡一笑,仰頭道:“天下雖大,但是上窮碧落,下極黃泉,世上只得一個雲眷。其他人,再是相似,也斷然不是。”

雲眷聞言心中一痛,見他目中不掩纏綿之意,低了低眉,轉頭他顧。

子期淡淡苦笑,續道:“何況琴師父......年逾花甲,我若早生三十年,或可一睹其盛年風采,現在只能嘆一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唉......”說罷大搖其頭。

雲眷猛然回頭,白了他一眼,皺眉道:“你能不能好好說話?!長輩也是拿來調侃的麽?”

子期忍著笑道:“雲眷,剛才你是在......吃醋麽?”

雲眷揚了揚手中茶盞,淡淡道:“在廚房便要吃醋麽?看清楚了,我吃的是茶。”

“可你最愛的終究不是這三葉七花茶,而是蕃荷葉茶吧?”

雲眷見他單刀直入,問得如此直白,心中微惱,起身欲走。子期握住她手臂,目光灼灼,雲眷掙脫不開,面上含了三分怒意,如覆冰雪。

子期心中一沈,慢慢放開手臂,沈聲道:“‘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雲眷,蕃荷葉茶入口幽涼,酷暑盛夏提神醒腦再好不過,如今秋色已深,還是菊花順天應時。你雖冰雪聰明,卻太過埋首障目、固步自封,若是......若是如菊花這般順時順勢而為,餘生可如茶香。”

雲眷心如針刺,只覺眼中酸痛,視線也變得模糊,深吸一口氣,輕輕道:“子期,我知你一番好意,只是......”轉向燭火,淒然道:“菊花入茶,也需煎熬一番方得成全。而我,半生孤苦,已是煎熬得怕了,倒不如抱香枝頭,了此一生。”放下茶盞,慢慢去了......

我並非出身名門,一無所長,乖戾淡漠,不入世人之眼,弟子畏如蛇蠍,側目而視。我如此心性,子期,你當真喜歡?

秋色已深,秋葉飄零,秋風透骨。

......  ......

雲眷,我知你年少過往,知你慘痛心傷,我只願能伴你左右,免你流離,無論你是何模樣。

一燈如豆,一人獨坐,一室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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