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出了山門，向北而去，繞過樹木草叢，到了山陰。雲銳看了看遠處的小路，瞥了一眼身後弟子，笑道：“師妹，咱們比試比試輕功，如何？”

雲眷無端受屈，又在眾弟子前受辱，胸中本就憤懣，聽他此言，童心忽起，笑道：“你若輸了，可得多給我送些好吃的。”雲銳笑笑不答，朝身後喊了一聲：“追不上就繞道，別逞強。”踏著凸出的山石提氣縱躍而行。

那四名外門弟子入憂黎不久，只略略習得吐納導氣的若幹法門，輕功雖稍有根基，但比起雲眷二人自是天壤之別。眼見石多坡陡，兩位師父早已去得遠了，自己如此上去不單極是費力，坡上若有石滾下，難保不砸得頭破血流。那領頭弟子咬咬牙，看看遠處的崎嶇小路，道：“走那條正路。”

落月峰山體不高，但因崎嶇難行，山腳村民上山采藥往往也避開此處。雲銳雖沒來過，但見過山脈圖，於方位辨得極清。二人也沒繞遠，不多時便到了峰間的一處小小山坳。山坳有一石洞，洞口頂上嵌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寫著一個大大的“禁”字。洞前是一片平地，有一條窄窄的小溪流過，甚是清澈。平地一角橫七豎八放著幾塊青石，一派質樸天然。此處劃為禁地多年，二人皆以為會雜草叢生、荒蕪淩亂，未曾想倒頗有幾分雅趣。

石洞似乎頗深，兩人向內望了一眼，離洞口兩丈有餘似是轉了個彎，看不見洞內光景。雲銳微微皺眉，道：“看著有點陰森，我幫你打掃打掃。”說罷挽起衣袖去尋可用之物。

雲眷攔住他笑道：“等師兄走了我慢慢打掃吧，反正長日無聊，有事情做也好打發辰光，否則憑我這資質還想在這悟出什麽絕世武功不成？”

雲銳四下看看，招呼她搬青石，道：“咱們壘成桌椅吧，一早一晚你還能坐著吃飯賞景。”

兩人選了兩塊大小相仿的青石做底，合力將一塊最大的長石覆蓋其上，剩下的四五塊擺列周圍，倒也質樸古拙。雲銳將青石案周圍的大株野草盡數拔去，雲眷取了件舊衣沾水擦凈石桌石凳。

此時四名弟子方氣喘籲籲趕到，幾人本擔心雲眷就此逃逸不知所蹤，提心吊膽一路，到了禁室見二人有說有笑地布置椅凳，似有長居之意，稍稍喘了口長氣，放下心來。

雲銳斜睨著眾人道：“你們已看著雲眷師父到了禁地，還留下做什麽，難不成還等著管飯麽？”

雲眷不言不語，打量眾弟子一眼，最後將目光落在那領頭弟子臉上。領頭的本還想提醒按規矩雲眷禁足此處需鎖鏈加身，但記起雲銳那一掌仍心有餘悸，又見雲眷似笑非笑望著自己，心中略略有愧，想著反正師父不會親自來此處檢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另三人交換了眼色，不敢多說，行禮離開。

雲眷見眾弟子遠去，深吸一口氣，無奈笑道：“師兄你也是，拿他們煞什麽性子。”

雲銳道：“就看不得他們這副狗仗人勢的模樣，這要是我親傳弟子，看我不打斷他腿。我看那領頭的似乎對你有積怨？”

雲眷沈吟片刻，托腮冷笑，道：“他初入書院我便見過他，但沒問過姓名，如今投在了廣涵門下，倒是很識時務。”再沈默片刻，誠懇道：“剛才還要謝謝師兄......”

雲銳擺擺手道：“道謝就免了，有這功夫你不如想一想那本冊子有什麽破綻，否則再拖幾天證據更難找，你可就洗不清了。”

雲眷一時語噎，道：“師兄你信我？”雲銳翻翻白眼，道：“那還用說！這件事情就像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是正平陷害，我雖不知你與他有何過節，但是他為人如何，我們略略有數，也就是廣涵那種自以為是的才跟著他瞎叫喚......”

雲眷心中感動，微微沈吟：“我只略略看了一眼那頁上的數目，沒機會細看那本賬冊，那一頁並無塗抹痕跡，所以絕不是我之前簽過的那張，肯定是被調換過。為難之處在於如何證明紙張換過、字跡並非出自我本人之手。”

雲銳拍拍額角，皺眉道：“這種細活清蕭師兄或許有耐心去做，真盼著安無師父也在。你再想想，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還有哪些可能的漏洞？最好是書院之外，正平鞭長莫及之處。”

雲眷慢慢回想，道：“采買時我們雖然分開，但所有物品全都運到書院，我再按當初上報數額支取。正平處心積慮，中飽私囊，他交出去的采買單子和書院賬冊數目對不上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將栽到我頭上的虧空倒賣出去......”

雲銳搖搖手，道：“經手人多且太點眼，若是換了我，虧空這部分不會先買再賣，多費一番周折，而是直接將這部分貨款收入囊中。所以，若有漏洞，應該是出在......”

“出在采買清單和掌櫃的發貨單子，二者應該不同。”

雲銳點點頭道：“明著要一千，暗裏叮囑掌櫃發八百，收到這八百直接記一千，反正貨棧夥計只管送貨，只要買家說數目對，他們自然不會多事，且現下已過了幾日，別說他們早已離開，就算並未離開站在你面前恐怕也認不出吧，這證人到哪裏去找？書院中清點的弟子必然是他心腹，這二百的虧空必要找人來背。雲眷師父，你說舍你其誰？”

雲眷皺眉道：“那日有弟子催我前去支取，正平借口修葺房舍未曾與我照面，又派弟子幫忙運送，看來是想好了每一步棋。只是我有一點不明，以前他一直小偷小摸，為何這次動作如此之大，他不怕我自證清白麽？”

雲銳垂頭沈思，猛地一拍大腿，道：“我明白了。你記不記得廣涵抓回來的潑皮？她游歷歸來是在前日，那日我偶然聽弟子提起她先去了一趟書院，估計是想先將這事報給掌門師尊與掌事師父，避開別院是怕有人走漏消息給你。一定是正平知道了潑皮來歷後看你再難翻身，派人去你那放火，栽你一贓順便狠撈一筆，借廣涵的刀來殺你。”

雲眷想想，輕輕搖了搖頭：“還是說不通，我支取用物是在數日之前，那時師姐游歷在外，正平不可能預知潑皮之事，他這次借刀殺人只能說是趕得巧了，唯一的解釋就只有......”沈默了一時，輕輕道：“他早就視我為眼中釘，想將我逐出派去。”轉頭看了看雲銳，低聲道：“師兄，謝謝你。”

雲銳大大咧咧一揮手，道：“不用那麽肉麻地道謝啊，想想誰能幫你才是正經，等事情過了謝我兩壇好酒比什麽都實在。看你這麽婆婆媽媽真不習慣，我還是覺得你對付潑皮的心狠手辣更順眼些。”

雲眷噗嗤一笑，擡起衣袖擦擦眼眶，遲疑道：“在常山倒是有故人，只是怕......”

“怕給人添麻煩是吧？”雲銳翻翻白眼，無奈道：“師妹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心思兜兜轉轉太多。你待人真誠，有一副熱心腸，便是與你無關的弟子你也願掏心掏肺相助，這是你的好處。但是你每每遇到難處，總是捂在心裏，一個人死扛，就算跟安無師父多說兩句也是有限，我們總是不知道如何才能幫你。常山你若有故人，想必也願意鼎力相助。”見雲眷沈吟，又道：“你放心，誰也不傻，幫不上忙大不了不幫，世人都懂得自保的道理，怎麽也不會拋家舍業的肉包子打狗。”

雲眷聽他這話不禁一笑，道：“那我便托大一回，煩請故人幫我這個忙，只是......書信往來需時，在當地取證恐也不易。”

雲銳左右環視，嘆氣道：“你這什麽都缺，明日我給你送文房四寶來，你寫一封信，我想辦法送去。剛才你離開後清蕭師兄去找正平要賬本，說是要共同封存，以防篡改，留待查證，正平雖不讚同，但清鋒師兄支持，且態度難得的強硬，廣涵也同意了。”

雲眷緩緩點了點頭道：“多謝師兄，除了文房四寶，再幫我找幾本書來看，感激不盡。”雲銳不言，又嘆口氣，擺擺手下山去了。

雲眷見他去得遠了，連忙盤膝而坐，凝神調息。廣涵一掌雖擊在她後心，但因掌力霸道，連帶著胸口也悶悶作痛，剛才來禁室時又勉力提氣縱躍，這一調息，更覺血氣翻騰，直到再嘔出一口血胸中方減了些悶脹之氣。

調息了一陣，枯坐著發了一會呆，眼見此處只有悠悠白雲與淡淡清風，時近正午，雖已入秋，陽光還是稍顯毒辣。雲眷取出火折，進了石洞，慢慢前行。

那石洞內壁有開鑿痕跡，顯是人力而為，左右寬約一丈五尺，向前行了兩三丈，一側石壁內凹，嵌著一塊長條青石，長逾七尺，似是睡榻模樣。

石洞頗深，向裏望去，深若無底，有穿堂風過，甚是幽涼。雲眷隨手將被褥衣衫放在青石榻上，晃晃火折，謹慎貼壁而行。

再向前一段，石壁稍窄，寬不逾丈，向裏看去卻是越來越亮，雲眷行得也快了些，終於到了一處寬闊所在，眼前一亮，是一間石室。

石室形近長圓，頂不甚平，微向上拱，頂上有洞，洞徑二尺有餘，地上與洞相對是一水潭，潭近圓形，不甚規則，徑寬約六尺，潭中水面比地面稍低，游著幾尾小魚。

雲眷熄了火折，環視石室，靠一側墻邊有張石榻，榻上有一張小小幾案，似是木制，頗為陳舊，幾案旁有一人，正盤膝打坐。

那人睜開雙眼，微微一笑：“雲眷，你來了？”

第二日一早，雲銳獨自上峰來，手中拎了食盒並一只藤箱，從藤箱中取出幾本書、文房四寶與一把匕首，道：“安無師父外出未歸，你又不能理事，清蕭師兄便暫代掌事，今日他托我帶這把匕首給你，這山坳荒僻，人跡罕至，你留著防身吧。”

雲眷接過匕首，拔刀出鞘，見那刀鋒澄凈，明如秋水，陣陣寒意撲面而來，正是昔年與阿薛對陣時所用，笑道：“清蕭師兄有心了。”

雲銳道：“先別忙著道謝，你找個能幫忙的人寫封書信，我想辦法送去。”

雲眷笑道：“不用寫了，師兄不必費心了。”

雲銳詫異，問道：“為什麽？”

“我剛上來一日，正平必然知道我急著找出證據，他能把兩處書院按壓得波瀾不興，也能想到我會尋求外援，肯定已經盯上你或清蕭師兄，無論是你二位去還是弟子去都有危險。他做掌事師父多年，肯定不是頭一遭做這種事，手中必有私帳，清蕭師兄只要看好手中那本賬冊，遲早有用上的一天。”

見雲銳皺眉不語，雲眷笑道：“其實安無師父離開就是去查賬目，他多日未歸，說不定已有了眉目，咱們且等等看，師兄可要保密才好。再說了，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過幾日他松懈了我再找機會離開。”

雲銳略想了想，見她怡然自得地把玩匕首，點了點頭道：“你倒是真有定力，才一天時間就這麽淡定。行，你既然這麽有主意就照你說的來，清蕭師兄說他得空就來看你，以後盡量安排我們兩人的弟子給你送飯。你若有事讓弟子捎個字條，只要是能力所及之事，一定給你辦得妥妥當當，便是要胭脂水粉、珠釵翠飾也想辦法給你弄來。”雲眷聽到此處忍俊不禁，隨及收聲斂衽為禮，道：“好，先謝過師兄盛情。”雲銳將飯菜取出，放在青石案上，提著空食盒去了。

雲眷走到坡壁處，目送雲銳遠去。太陽初升，陽光穿過樹梢，梢頭似蒙著一層輕紗，地上長長樹影向西延伸，極目遠望，非但悅目，亦且賞心。

“初見雲銳時只覺他劍鋒太盛，然言談之爽利更勝劍鋒，所以便賜他一個‘銳’字，以示勉勵與警示之意。他在別院磨練這些年，鋒芒雖斂了不少，卻未改少年心性。”

聽到這蒼老的聲音，雲眷回身叩拜：“師尊，今日可好些了？”

鏡封點頭笑道：“今日好些了，快看看雲銳帶了什麽好吃的？你坐下，一起吃。”一邊說一邊在青石凳上落座，雲眷入內取出碗筷，分盛清粥小菜，自己只留下小半果腹。

眼見鏡封舉箸，雲眷遲疑道：“雲銳師兄送的膳食皆是按弟子喜好，不知師尊飲食有何偏好？弟子來送夕食時我告知便是。”

鏡封輕輕搖頭，道：“粗茶淡飯最是修身養性，如此甚好。只是每日吃不飽，可委屈你啦。”

雲眷笑道：“師尊說哪裏話來，弟子飲食之欲原就淡泊。年少之時，家嚴常道‘三分饑寒保平安’，這三分饑寒又何嘗不是修身養性之道？”

鏡封輕輕點頭，笑得甚是慈和，道：“你這孩子倒是個達觀知命的，安無識人果然有眼力。”

用過朝食，雲眷有心取書來看，又怕鏡封責備自己懶於修習，不由糾結。鏡封負手看遠處風景，偶一回首見她如此情態，笑道：“人之本性本應無拘無束，你喜歡什麽便做什麽，不必顧慮我。”

雲眷應了，翻開行囊找書，忽地想起一事，問道：“師尊，昨日曾聽您說在此候著一人，他何時回轉？”鏡封撚須笑道：“他離去時說快則七日，慢則十日，算算日子，估計快了。”頓了一頓，道：“他與你算得上是舊識。”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雲眷也不多問，取了本書來看，書看得乏了便取水烹茶，鏡封所居的石室一壁連著一間小小的密室，室中釜、碗、長勺俱備，雲眷將昨日帶的茶泡了少許，見鏡封打坐，也不敢打擾，奉上一盞，輕輕退下。

如此又過去兩日，是夜，二人用過夕食，鏡封照例去石室打坐調息，因外間風大，雲眷便坐在凹壁處的青石榻上，倚著石壁看書。忽聽得腳步聲順風傳來，似是有人急行，忙熄了燈盞，取匕首在手，悄悄行至洞口。

夜色中一襲白衣甚是顯眼，那人走近洞口時，“咦”了一聲，似是對青石拼的桌椅很是意外，繞了一圈，還擡腳輕輕踢了踢石凳，隨手解下背上行囊放在桌上，向洞口走來。

雲眷見來人對此處甚熟，便走出洞口，輕輕問道：“是誰？”

來人楞住，反問道：“你是誰？我師父呢？”

雲眷剛要發問，鏡封在石室中揚聲道：“都進來吧。”二人進了石室，借著幽微火光互相打量，不禁大吃一驚。雲眷見了此人方知師尊所言不虛，這人確是舊日相識，雪公子，阿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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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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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4號忙碌了一整天，飲食不周，晚上有時間更新時又覆發胃痙攣，今日補更，在此告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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