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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隱忍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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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是年節,雲眷備下厚禮交到貨棧,請掌櫃代為送回家中,另有書信一封問父母親安好。回程時去四叔家拜訪,看看四嬸與堂弟,便再無他事。這日正在山腳集市上閑逛,忽聽得有人喚道:“雲眷師父!”回過頭去,是一張清瘦的國字臉,濃眉大眼,滿是笑意,雙目望著自己,隱隱含了期待之意。

雲眷思索片刻,道:“大門?!”

大門開心不已,連連點頭:“雲眷師父還記得我!”

雲眷笑道:“記得啊,記得你的好手藝。”雲眷初來別院時,有弟子年節不歸,就在別院中過,大門燒得一手好菜,在別院過年時常被推為掌勺。

大門笑著撓了撓頭,甚是憨厚,指了指一間雜貨行,請雲眷過去小坐。雲眷記得他是南邊人,問及他為何在此,道因戀上雜貨行掌櫃獨女,便留了下來,支撐岳家門楣,說著便喚娘子沏茶敬客。他娘子身懷六甲,面容秀美端麗,雲眷問明分娩之期是在明年三月,笑道:“家有賢妻,你真好福氣,孩兒生下來記得送個信給我。”大門笑著應了。

再閑敘了一時,雲眷起身告辭,大門被娘子叫到一旁,拿了滿滿一籃物事送雲眷出門。雲眷見籃上蓋著布,問是何物,大門撓頭笑笑,道:“這是凍葡萄。岳丈家原是昌黎,娘子自小便喜歡吃凍葡萄。後來岳丈來了此處開雜貨行,雖是主賣幹貨,但每年這個時候凍葡萄是一定有的。”眼看到了山腳,雲眷道了謝,催他回去照顧娘子,大門撓撓頭,把提籃交到她手中,笑著去了。

手中提籃沈甸甸的,怕有六七斤重。回了別院,雲眷打開一看,一粒粒葡萄紫瑩瑩的,顯得玲瓏剔透。依舊蓋好蓋布,拎去了安無師父的書室。

安無正在看書,見她來也不理會。雲眷湊上前去,笑道:“師父還在生我氣麽?”陪著小心開了兩句玩笑,見安無依舊不言不語,皺眉嘆道:“唉,看來這些葡萄我只能一個人吃了?可是這麽多,怎麽吃得了?”掀開蓋布,揪下兩粒放入口中,故意嚼得嘣嘣有聲,瞇了瞇眼道:“好涼,這屋裏炭盆太熱了些,吃個冰葡萄正好。”又揪了幾顆塞入口中,據案大嚼。

再伸手去揪葡萄時,一只手重重拍上自己手背,隨即拎走了竹籃,“你本就氣虛血滯,脾胃虛寒,怎能這麽個吃法!”

雲眷笑嘻嘻地吹著被打疼的手背:“安無師父不生我氣了?”

“我再氣兩日,你便爭氣了麽?”安無憤憤吃了顆葡萄,白她兩眼,訓斥道:“我知道凡事你不願與人相爭,唯恐傷了和氣,但是總要有個度在,你如此這般,她更覺得你好拿捏。”

雲眷嘻嘻一笑,道:“這孩子既是一塊好材料,放在我這可惜了。你看卞和,若是私藏寶貝,哪來的和氏璧?昔年我救他是為了他好,今日放手,道理相同,我從未更改初衷。何況當初他小小年紀便要跟著我報答我,過了這幾年,自己跋山涉水而來,心性之堅忍遠非常人可比,值得好好雕琢一番。他若是心存感念,在不在我門下有何不同?他若忘恩負義,我留他又有何用?”頓了一頓,道:“何況,有茶喝、有書看,人生如此,弟子別無他求。”安無無法,搖頭苦笑。

雲眷再聽到楚蒼梧之事已是半年之後,由事實可知,廣涵眼光頗佳。待到入門三套劍法傳授完畢,楚蒼梧已遠遠超出同儕,廣涵甚為嘉許,眼見他根基穩固,便單獨傳授其更高深的劍法,楚蒼梧每日咬牙苦練不輟。雲眷有時在試劍場邊回廊走過,常見他在陽光暴曬之下苦苦練習,汗濕衣衫。

一日入夜,雲眷仍在劍閣看書,一陣疾風吹過,燭火搖曳不定,便站起身來關窗子,忽見窗外梧桐樹下有人影閃到樹後,沈聲問道:“是誰?報上名來。”過了片刻,楚蒼梧從樹後出來,隱約可見神色淒苦。

雲眷甚為意外,自從他拜廣涵為師,為避嫌之故,自己便與他少有往來。他心思玲瓏,知道自己避嫌,便是在書院中打雜做事往往也只找安無師父,盡量避開自己,有時被雲銳等人冷嘲熱諷兩句也渾若無事,絕不似今夜這般。

雲眷看四下無人,便讓他進了劍閣,燭火下可見他雙目微腫,顯是哭過,自己也不知該說什麽,便倒了盞茶給他,見他不喝,又將茶盞往前推推。楚蒼梧將自己雙手攤開,雲眷大吃一驚。只見他雙掌掌心紅腫,右手更有鮮血滲出。問起緣由,楚蒼梧咧嘴一笑,眼淚也隨之而下。

再三追問之下才知昨夜搬閣樓舊書案時被蠍子蜇到,左手倒還罷了,右手使了半日劍,指尖連著掌心刺痛。問他那蠍子形容,是此地山陰處特有的虎蠍,此蠍雖生於山陰,卻以熱毒傷人。自己初來別院時出外游玩被蜇傷過手指,雖已過數年,仍記憶猶新。

雲眷從藥箱中找出清涼拔毒的藥膏,先將銀針在燈上燒了片刻,輕輕道:“你忍著些。”用銀針在掌心紅腫處刺了幾針,又將藥膏敷上。右手想是因握劍之故,腫得很是厲害。雲眷知道此傷痛入骨髓,似刺在心頭一般,只是不知為何他傷得如此之重。

眼見楚蒼梧疼得輕顫,雲眷上藥也格外收著手勁,細問之下才知道有人將虎蠍縛在幾腳上,掌燈處高於書案,自是沒有防備,雙手重重握上,傷得頗重。今日強忍練劍,掌心蜇傷經過半日摩擦擠壓,因而腫脹異常,只是不知是他強忍不說還是廣涵催逼太緊。

雲眷另取了一只小瓷瓶,將拔毒的藥膏撥出去一些,又將當日自己受傷時大夫叮囑過的細細講給他聽,囑咐他不要擠壓,否則會加速熱毒蔓延。見他眼中頗有依依不舍之意,忍痛道:“我教你的《報仁安書》還記得麽?文王、孔聖還記得麽?”

“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楚蒼梧舉袖狠狠擦拭臉頰,將藥膏揣好,大步去了。閣門未關,燭火伴著仲夏夜風輕舞,雲眷以手支頤,悄然靜思:“我不留下這孩子到底對還是不對?”

第二日,對安無說了其中情由,懇求安無勿告知第三人,只給楚蒼梧派些極輕省的活計。回劍閣時,見廣涵正侯在門外,頗感意外。

廣涵見她回來,也不繞圈子,直接便道:“沒想到你還真能籠絡人心,昨日我徒兒來過吧?”

雲眷暗暗嘆氣,心中厭煩,淡淡道:“師姐有這興師問罪之心,不如用到你那幫弟子身上。你把蒼梧捧到高處,使別人生了嫉妒之心,可想過他日子是否難過?”

“再難過他也已是我門下弟子,與你有何相幹?”

“他雖是你親傳弟子,卻也未離別院。我好歹算得半個掌事,關心弟子傷勢並無不妥。廣涵師姐對我如此提防無非是忌憚我二人私交,事關他學藝,我絕不插手,你大可放心。只別讓他孤立無援,畢竟......高處不勝寒。”

廣涵楞了楞,冷冷道:“我的弟子我自會教導,不用你來多嘴,你只管好自己不越俎代庖即可。”

雲眷看她一眼,知道再說無用,進劍閣去了。

再兩年後,楚蒼梧已是廣涵座下首屈一指的弟子,七套劍法招招純熟,雲眷也時常聽他人提及廣涵對他甚是滿意,直言頗有自己少時風采。

再過了大半年,滄海派相邀諸大門派赴明月峰論劍,憂黎也收到請帖,掌門鏡封派了幾名授業師父率了十數名外門弟子前去,別院便是廣涵與清鋒帶了數人。眾人尚未歸來,喜訊早至:廣涵奪得劍魁,聲望倍增,門下弟子楚蒼梧擊敗一眾年輕弟子,成為同輩中的佼佼者。

消息傳來時,清蕭、雲銳正在安無處核對弟子名冊,準備再課新徒。清蕭嘆道:“廣涵脫穎而出本無甚懸念,能為本派爭光自是好事,想來她日後眼睛會越發往頭頂上挪一挪,用鼻孔看人了。”雲銳輕輕一笑:“她不僅功夫高,眼光還毒,那個姓楚的小子倒真是個可造之才,只不過那副有奶就是娘的白眼狼做派著實可惡,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和他師父一個德行。也就是雲眷師妹,換了旁人還真受不了。”清蕭不假思索地點頭,深以為然。

安無理完冊子,想了想慢慢道:“當初我問雲眷為何不將他留在自己門下,畢竟順理成章。她說......”默然片刻,續道:“她說這孩子是一塊好材料,怕自己不成器耽誤了他。她舍一己私利,成就這孩子,並不是單純的愚蠢懦弱。”擡起頭來看看二人,續道:“你們也別總是揪著這事不放,雲眷看似灑脫自在,其實心裏......苦得很。以後對那弟子也別太苛刻,尤其是你,雲銳,自從他拜師以來,你沒給過他好臉色吧?”

雲銳嘻嘻一笑,攤攤手道:“我能見他幾次,難得他乖覺,每次見了我都恭恭敬敬行禮,讓人找不到理由治他。”安無伸手朝他虛點幾下,無奈搖頭。

再過一月,雲眷協助安無著手弟子考較。自別院開始實行一師制,被收入門下的外門弟子不再分去書院,自入別院而始學滿四年方可,其中出類拔萃者亦可通過考較成為內門弟子,與雲眷等人當年一般。雲眷謄寫名冊時見楚蒼梧之名赫然其中,很是為他歡喜。

不出所料,大試之後,楚蒼梧脫穎而出。除去劍法精妙不說,六藝皆通,射書數尤佳。雲眷看過他手寫的卷冊,引經據典,筆致虬勁有力。若論射術之精,楚蒼梧便似一個天生的神箭手,多年來書院中外門弟子與各位授劍師父全算在內,也唯有朱微可與之比肩。

鏡封見他所知所學甚博,便賜下一個“淵”字,按字譜“......雲、素、遲、成、莊......”排列,名號成淵,為憂黎派第十九代內門弟子。

次年春,廣涵再赴明月峰論劍,回了別院,在月初諸人齊集議事時提及某派為提高弟子武技,專建幾處廳堂供弟子間切磋學習之用,遂提議也建一處堂館,匯集別院中劍法出眾的弟子研習切磋。眾人商議後認為可行,便將兵器庫後的一間大廳空出以供使用,給此處命名時廣涵力排眾議,取名曰“尚武堂”。堂中又分幾處,有的研習劍法,有的研習機關術,眾弟子能取長補短互通有無,倒也頗有幾分欣欣向榮之態。

這日,雲眷在劍閣中整理勤工弟子名冊,等候弟子報到。有人輕輕叩門告進,擡頭看去,是一名男弟子,面容清瘦,身材高挑,自報姓名郁盛。雲眷翻閱了諸堂室館閣時間安排,再問了他課業時辰,沈思片刻,輕輕扣了扣桌面,道:“你每逢雙日申時去清鋒師父的劍室打掃,聽他吩咐便是。”郁盛應了,躬身離開。

陸續有幾名弟子到來,雲眷一一安排去處。過了近半個時辰,剛剛放下筆,郁盛敲門回轉,雲眷稍感意外,詢問情由。郁盛訥訥道:“清鋒師父要我雙日酉時再去,這個時辰我......”雲眷點頭,輕輕道:“恰好是夕食,耽誤你用膳。要不然......”

郁盛忙搖搖手道:“師父誤會了,一頓夕食而已,誤了不算什麽。只是每日酉時弟子要去幫人臨帖仿畫,我還要交束脩......”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白凈的面孔散開兩朵潮紅,雙手不安地抓住衣擺。

見他如此窘態,雲眷心中明白,想了一想,道:“你不必說了,我都明白。不過現下我已安排滿了,你先回去,明日我去問問其他師父,再給你安排個好去處,如何?”

郁盛猛然擡頭,懇求道:“師父,弟子委實需要做這份工,因家中......”

見他答非所問,雲眷先是一楞,笑道:“你以為我是在敷衍推搪?我既許諾了便不會騙你,你且放寬心便是。退下吧。”郁盛心中雖不安,但不敢多言,默默躬身離開。

第二日,清蕭剛進山門便有值守弟子道雲眷師父有請,便放下行囊直奔劍閣,見雲眷正端坐案旁捧了卷書看,笑道:“是不是特意等果子吃?沒帶,別想啦。”

雲眷噗嗤一笑,調侃道:“清蕭師兄好小家子氣,去給侄孫做滿月還空手而歸?沒有果子好歹也要順些壽包回來吧。”

清蕭毫不見外地倒了杯茶,指了指她道:“都是做師父的人了還如此嘴饞,也罷,一會著人給你送來。”

雲眷笑著道謝,又將郁盛之事說了,誠懇相求道:“這弟子頗為不易,為了束脩與食宿同時做幾份零工,我這裏現下不缺人手,無處安放,不如放到師兄你那可好?只尋些輕省活計讓他做,好歹有一份薪資可領。”

清蕭想想,皺了皺眉道:“我那已有弟子灑掃,他去了也無事可做。”

雲眷閑閑地用指尖敲敲桌案,笑道:“你那間雅室後空著一間,平日派不上用場,可以隨便安排他做些什麽,若實在無事,讓他在那看兩頁書也好。師兄你心地仁善且最好說話,除你之外實在沒有合適人選。”說罷攤了攤手。

清蕭見她笑得頗有幾分無賴,知道她早就算定了,嘆口氣道:“好,你就愛多管閑事,讓他明日來吧。先說好啊,他若做得不好,我可要大棒子打他出去。”

“好好好,他若做得不好,不用煩勞師兄,我自己便先攆他出去。”清蕭看她故作嚴肅之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伸手指虛點她兩下,呲牙咧嘴道:“多管閑事。”

正是夕食時分,尚武堂中空空蕩蕩,只有一角點著一盞油燈,閃著幽微的光,忽明忽暗,郁盛就著燈火專心描摹。

雲眷尋了幾處不見郁盛,過尚武堂時卻見堂內一角似有火光。平日她偶爾巡夜或散步到此,常見蠟燭一點便是數支,遠遠望去燈火通明,從未見過如此景象。推門而入,火光那處有人擡起頭來,面容清秀,隱約可見惶惶之色,正是郁盛。

郁盛看見她不由站起身來,囁嚅道:“雲眷師父......”

雲眷笑問:“用過夕食了麽?”

“還......還沒有。”

雲眷見他衣衫簡薄,言行拘束,堂中有燭而不用,只敢瑟縮一角,掌一盞孤燈,心下惻然。放緩了語氣,擡了擡下巴,輕輕一笑,道:“你的筆墨染了衣衫。”

郁盛垂頭看去,只見素衫下擺沾了手掌大一片墨跡,忙放下手中筆,依舊垂手而立。

雲眷笑道:“明日起你便去清蕭師父那裏,我已同他說好了。清蕭師父對晚輩素來謙和慈愛,你放心去便是。”

郁盛面露喜色,轉念一想又遲疑道:“弟子的時間不和清蕭師父那處課業時間相沖麽?”

雲眷笑笑:“無妨,他自有安排。”見他言行著實拘謹,也不多留,轉頭去了。

後來聽清蕭提及他著實勤快,將派給他的那處空屋打掃得很是幹凈,每次灑掃完後無事可做便從隨身書囊中取書來看,勤奮刻苦。雲眷聞言欣慰,道謝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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