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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原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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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你回了書院可曾受罰?”

雲眷搖搖頭:“不曾。那次回去後我向掌門師尊請罪,師尊他老人家甚是寬厚,只叫我閉門一月,修身養性,抄經自省。別院掌事的安無師父知道內情對我依然照顧,有段時日我在別院中抄經灑掃,他將院務一肩扛起,還為我減了課業......”忽地停住,沈吟片刻,皺眉問道:“不對,你怎會知我名號?今日多位同門在此,你知道我是哪派並不奇怪,可是我記得之前兩次見你並未同你提過我名號,剛才你又不在廳上。”

谷子期握拳掩口忍笑,見她對自己怒目而視,忙故作嚴肅,攤了攤手。

雲眷見他不說,也不好再問,停了一停,輕輕問道:“我想問問你......月牙兒她好不好?”

谷子期揚了揚嘴角笑道:“極好。她聰明伶俐,出落得很是美麗,就是整日惦記娘親,你可要去看看她?”

“我......”雲眷驀地睜大雙眼,局促地抓緊裙擺,搖頭道:“看有何益,於她,我不過是個陌生人罷了。以後永遠不要讓她知道自己身世,她有一個天底下最慈愛的母親,你便是她的父親,僅此而已......我該回去了。”

“我與你同去。”

雲眷知道他在此間身份必定不同尋常,也不多問,當先而行,回了席位悄悄坐下,倒也無人註意。過了片刻,谷子期整衣肅容而進。

梁垣先生見他進來,向堂中眾人笑道:“這便是小兒梁垣期,今日他外出晚歸,還請諸位海涵。”又道:“子期,快來見過憂黎眾位前輩。”

梁垣初帶著弟弟與眾人一一見禮,子期態度恭謹,禮數周到。雲眷驚於他身份,但轉念一想出門在外隱姓埋名實屬情理之中,見他神色如常,便只做初見一般還禮。

接下來幾日,憂黎諸人並不常在一處,風成幾位師父多是與梁垣老先生談禪,永華幾人與大公子年齡相仿,更為投契,大公子每日除了打理府中事務、安排眾人食宿游玩便是向幾人討教劍法。外門劍法本非不傳之秘,眾人感於梁垣府待客之誠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子期頭一日還邀了雲銳雲眷二人共飲,雲銳生性活潑跳脫,耐著性子陪坐了一日便一副頭疼狀,道以後不必約他一起,好不容易離了山門,只想自在幾日,子期忙熱心指點了當地的名勝名吃,贈了信物以示其為梁垣府貴客,又安排仆從引路。雲銳大大咧咧受了這般款待,與子期相視一笑,悄悄出外游玩去了。

一日午後,子期約了雲眷茶敘。二人踏著石徑前行,在一處園門前停下。

雲眷擡頭看看,感嘆道:“又見移情園,前幾日初到貴府,我竟不知自己兩年前來過此處。”

子期笑道:“那時你滿心淒惶,稍有些心思也只在月牙兒身上,有時我和你說話也是充耳不聞。”

雲眷訕訕笑道:“那時確實失禮了,公子莫怪。”

子期橫她一眼,噗嗤笑道:“豈止失禮,你經常無禮得很。”

二人沿著游廊到了轉角處的涼亭,正閑談間,一個嬤嬤抱著孩子過來,道:“小小姐要找公子。”那孩子口中不住地喊:“爹爹,爹爹。”朝子期伸出兩只小手。

子期抱過孩子,嬤嬤便退開了些,遠遠候著。雲眷見那孩子膚色白膩,眉目如畫,朝自己頑皮一笑的神情依稀有幾分眼熟,不禁呆了,顫聲問道:“她是......?”

子期捏捏孩子耳垂,笑道:“說說你叫什麽?”那孩子咯咯一笑,伸出小手撓撓自己耳朵,看著雲眷,清清脆脆地答道:“我叫梁垣月恒。”頓了一頓,問道:“好不好聽?是我娘親給起的哦。”語氣中頗有幾分自豪炫耀之意。

雲眷喉頭微酸,連連點頭,笑道:“好聽,好聽,真是個好名字,你......好乖。”

子期將月牙兒往前推推,問道:“你要不要抱抱她?”

“我?可以嗎?”雲眷眼見月牙兒睜大雙眼望著自己,遲疑地伸出手去。月牙兒再看她幾眼,嘻嘻而笑,撲入她懷中。許是天生投緣,孩子也不認生,伸出小手輕輕碰碰雲眷面頰,見她對自己溫柔一笑更加大膽,時而捉住她垂下的鬢發把玩,時而摸摸她衣衫上的雲紋。

雲眷看她小小一團,眉眼甚是精致,配上滿臉笑意,便似陶土燒成的福娃娃活了一般,極是可愛。點點她小鼻梁,她用小手捂住,哈哈而笑。拉住她小手,伸指在她手心撓撓,道:“蟲蟲咬手嘍!”月牙兒尖笑,趕緊把小手藏到背後。

子期旁觀她二人玩耍,笑道:“看你平日不茍言笑,沒想到很會哄孩子開心。”

雲眷正伸著手指在月牙兒手心輕撓,聞言頓了一頓,輕輕笑道:“我還有個妹妹,她小時候我便是這麽逗她的。”

月牙兒見她手停住不動,握緊了小手,一聲尖笑,連連道:“抓住蟲蟲嘍,抓住嘍!”

“月牙兒很是喜歡你,不如......你留下來,好不好?”子期低沈的聲音在對面響起,雲眷一頓,垂頭笑道:“此刻我不是就在貴府叨擾麽?”

“雲眷,你......”子期將茶碗頓在石案上,嘆了口氣,道:“兩次見你,都是半夜留書,不告而別。你是不是總是這樣裝糊塗?”

雲眷一楞,低聲道:“看到她被你照顧得這樣好,我很是感激。只是......我早已許身憂黎,絕不離開。”

子期面色冷了一冷,移開視線,望著遠處,緩緩道:“據我所知憂黎內門弟子並不禁婚嫁,這兩日聽大哥和諸位師父閑談,貴派娶妻生子的頗有幾位。”

月牙兒見爹爹面色不愉,從雲眷腿上慢慢溜下,輕輕挨在爹爹身邊,拉拉他衣角,小聲問道:“爹爹,爹爹,我想去采蓮,好不好?”

谷子期轉過頭對著她柔柔一笑,道:“好啊,讓嬤嬤伴著你去,采葉摘花都可以,但不許偷吃蓮子,還記得上回肚子疼麽?”

月牙兒想了想,伸出小手蓋住肚皮,點頭道:“知道啦。”見爹爹點頭許可,拉著嬤嬤手一溜煙跑遠了。

雲眷凝望著她小小的身影,輕輕道:“看得出來公子對她愛如掌珠,月牙兒......實在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子期目送著月牙兒,輕輕一笑:“她叫我爹爹,對我信任依賴,我自是要全心愛護。”轉頭望向雲眷,見她皺眉沈吟,不知想起了何事,面上滿是落寞之色,溫聲道:“你若肯留下,也能如她一般有福氣。”

雲眷神色凝重,與他對視片刻,轉頭望著別處,良久,緩緩搖了搖頭。

“雲眷,你......真的沒有心嗎?”

雲眷望著蓮池苦笑,淡淡道:“沒有心不是很好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這樣日覆一日的過,有什麽不好?我孑然一身,早就習慣了。”

“你以後也不嫁人了麽?難道要孤獨終老?”

雲眷緩緩搖頭:“憂黎是我安身立命之所,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便是在那度過,我要守在憂黎,絕不離開。”

“嫁人與留在憂黎並不矛盾,你這不過是推諉之辭。”子期望著遠處月牙兒小小的身影,嘆了一口氣,輕輕道:“說到底你還是有忘不了的人或事,心中有憾吧?”

你雖自欺欺人,卻瞞不過我的簫音。

雲眷搖頭不答,默然片刻,問道:“那日我離開後你為楚蒼梧尋了去處沒有?”

子期知道她故意岔開話題,嘆了口氣,道:“你離開第二日我便差人安排他去鎮上一處米莊做事,離他家近,工錢也比之前豐厚許多。他沒答應,每日只守在家中。此處離他家不近,你若想去看他,我讓阿平送你吧。”

雲眷點頭示謝,道:“有勞。”

第二日用過朝食,雲眷乘車去了楚家。剛到門外楚蒼梧便奔過來,局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訥訥寡言,眼中卻滿是歡喜。

雲眷見他如此,心中甚暖,問他為何不去謀生計,楚蒼梧垂下頭,慢慢道:“你曾說這幾天要來找我,我怕你來了找不到。”

雲眷問道:“你識字麽?”

楚蒼梧連連點頭:“略略認得幾個。不過其他的打水、洗衣、做飯我樣樣做得來,我......不拖累你。”

“傻孩子,我又不是收仆役隨從,何來要你洗衣做飯?”雲眷失笑,略頓了頓,彎腰直視他雙眼,慢慢問道:“你願不願意讀書識字習劍?這樣你不必一直靠做體力活維持生計,還能教弟弟妹妹,你可願意?”

楚蒼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緊緊盯著雲眷雙眼,見她微笑頷首,知道自己沒有會錯意,一陣狂喜,淚水盈眶,恭恭敬敬跪下,口稱師父。雲眷趕緊拉他起來,道:“我雖授課業,卻從不收徒。因有事還要在此地暫留一些時日,你若願意,明日起我來教你。”

第二日,雲眷在書坊買了一本千字文帶去楚家,先從教字開始。楚蒼梧在外謀生計被人差遣跑腿乃是常事,許多字只是連在一起知道是布莊、茶樓,拆開之後便識不準,好在他頗為聰慧,記性甚佳。開始雲眷每日教他二十個字,只讓他認得記下,自己慢慢練習書寫,第二日再問已全都牢牢記住。見他如此,索性每日便多教一些。

眼見他識字越來越多,自己每日回住處後便繪制圖冊,將淩雲十九式及簡單推演畫出,又做了簡易標註。她本不擅丹青,但因在同散堂中下足了功夫臨摹,到了別院又整理劍譜,略有根基,畫得倒也有幾分傳神,任誰一看也是一人持劍做舞動之姿。她教授淩雲劍法已三年有餘,領會精要不說,弟子習劍時的難點與易錯之處也牢記於心,此時整理出來盡得精髓。

如此過了幾日之後,憂黎眾人向主人家告辭。雲眷因就在此處游歷,離開梁垣府後重回青桐鎮尋了個地方落腳,每日少了許多奔波。

離開樂川城時子期曾執意相送,言明青桐客棧那間客房本就是專為她而備,雲眷笑著婉拒:“當日不知你來歷,只覺你深不可測,未免麻煩只好偷偷溜走。我已將月牙兒與蒼梧兩個麻煩了你,如今在貴府又叨擾多日,不能再得寸進尺。公子好意,雲眷心領了。”子期知她執拗,嘆口氣攤攤手作罷。

雲眷又在青桐鎮停留一月有餘,除教楚蒼梧識字讀書外,還教了簡單算數、劍法築基法門和基本的吐納導息之術。等他基本功告一段落,算算日子離開別院已近兩月。

這一月之中子期曾來鎮上小住數日,見她授業之餘暗暗留心鎮上店家,知道她在為楚蒼梧物色去處。一次茶敘時二人聊起此事,子期讓她不要再管,自己之前安排的米莊楚蒼梧隨時可去。見她推辭,子期忍了又忍,最後嘆口氣無奈笑道:“你確定再迷路能回得來?這鎮子雖不大,路卻不是橫平豎直,你轉了幾次,是不是一離開官道就辨不清方向?”眼見雲眷神色肅然卻臉色緋紅,忙閉口不言,偷偷忍笑。

某日考較功課,楚蒼梧已將千字文記下大半,平常一封家書若無甚生僻字大致可流暢讀出,九因歌從九九八十一開始到一一如一能流利背誦,隨便挑出一句便能流水般續背。雲眷驚訝於他資質,又去書坊買了些書教他誦讀,見他勤奮好學,甚是滿意。

臨別之時,雲眷拿出那本自繪的《淩雲劍譜》交到他手上,封皮上還寫了“楚蒼梧”三字,溫言道:“你既已識文斷字,這本劍譜便能看懂。我寫了劍法精要與拆解之法,沒有機會再教你,你自行參悟吧。切記習武只為防身,不為炫技,更不為欺人,一定牢牢記下,不得有違。”彎腰握袖,擦去他臉上淚痕,拍拍他肩膀,笑道:“以後若再被人無端欺辱,不可一味隱忍。若是誤會,能解釋便解釋清楚,若對方肆意欺淩弱小,能打便打回去,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母親和弟弟妹妹,明白沒有?”

楚蒼梧咬唇點點頭,問道:“師父,日後我去哪裏尋你?”

雲眷沈默一時,道:“日後不必尋我,若有機緣還會再見。我初見你那日與我在一處的是梁垣府二公子,他之前派人和你提過的那間米莊你隨時可去,去了好好做工養活家人。若你哪日有了不得已的難處,一路向南,去樂川城內找他求助。梁垣公子仁善仗義,必不會坐視不理。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蒼梧,你好自為之。”

楚蒼梧知道她不肯留下姓名去處,便不再問,將劍譜放入懷中收好,雙膝跪地,含淚叩別。雲眷與他相處月餘,深知他性子厚道倔強,分別在即,心中亦有不舍,但一向清冷慣了,也不多言,拍拍他肩膀,揚長而去。

回了別院,先去錄事閣將游歷這兩月中發生之事簡要整理,寫入記事冊子,再去拜見安無師父,敘了別情。

安無拿出一本名冊道:“這是別院中近兩年來資質出眾的弟子,按照慣例要送去書院。正平前兩日讓弟子來催過,你看看若無疑問便將他們的錄事檔尋出來,明日不拘早晚,一並送去,再修改別院的弟子名冊。”雲眷雙手接過,打開來看,只見那名冊上記著十六名弟子,何從謙也在其中,不禁為他歡喜。

離開兩月,一些不急但繁瑣的案頭事務安無並未處理,此時一股腦交代清楚,笑道:“這兩月你不在,我忙得暈頭轉向,現下你回來正好接手,我可要輕松幾日了。”拿上雲眷帶回的鄉間土產,得意地去了。

是夜,劍閣中掌起燈燭,燭光將雲眷伏案忙碌的身影映在窗上。

劍閣外,一個身影來到翠柏之下,隱於暗夜之中,凝望著窗上的身影。師父正忙於案頭之事,想必無暇烹茶吧?

想是雙目疲勞,雲眷起身伸個懶腰,端過一支燭臺,書案邊更亮了些。稍稍活動雙臂,再次端坐,奮筆疾書。

窗外那人從懷中取出一截斷箭,輕輕撫摸,廊下燈光透過樹影,箭鏃偶有微光閃過。

雲眷將手邊瑣事分門別類,先挑急事、再理繁雜,直忙到亥正時分方揉揉雙眼,吹熄燈燭,出了劍閣。

眼見雲眷遠遠去了,那人影從樹後走出,對著她背影跪倒,以額觸地,心中默祝:“雲眷師父,明日弟子要離開別院,不能再侍奉左右。願您平安順遂,長樂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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