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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心折骨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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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涼,又是初秋。秋爽宜學,別院新弟子也陸續到了,園中秋菊已開,每有風過,沁人心脾。過了不幾日,更有一個好消息傳來:四叔升遷,今上準假,待小登科後赴任。

柳暮升遷之後官邸在昌平城內,憂黎山所在便是昌平城郊,故而叔侄二人離得甚近。待諸事安排妥當,柳暮又在距離官邸兩條街之外買了一處私宅,公務閑暇之時便攜新婚夫人居於此間,偶爾還派人接雲眷小住。無獨有偶,族中新近在昌平城中接手了一間貨棧,其他還好,倒是雲眷與家中往來收送衣食書信方便了許多。

再過一些時候,柳叔一家三口也搬到昌平來。因柳叔年輕時頗為辛苦,積勞成疾,柳父念著他與自己一同長大的情誼在昌平城中為他盤下一間小小的米鋪,讓他攜妻女來此安閑養老,不必再在祖宅辛苦伺候。雲眷課業閑暇時便跑來幫忙照看,若第二日無甚要緊事幹脆擠在柳兒房中住下,時日長了來此處反倒比柳暮私宅更多。

這年冬已至,天氣比往年格外冷些。到了歲末年下連下了幾場大雪,到處是一片銀裝素裹。雲眷往山下也去得少了,早早備了年貨交由貨棧送回家中,每日只待在劍閣理理賬冊、看兩卷書,倒也安閑自在。幾日前收到宣予手書,道月前出門訪友,回常山時取道憂黎,探望故人,但因風雪,日期未定。二人已有數年不見,雲眷喜出望外,著意備了些蜜餞、糖果、蕃荷葉茶,以備來日待客之用。

這日,正與安無師父商議年末書院輪值,忽有弟子來報柳家父女二人求見,現正在待客廳。雲眷如遇大赦,放下名冊道:“安無師父還是自己頭疼吧,弟子告退。”說罷一笑跑開。安無看著她背影,搖頭笑道:“還有點做師父的樣子麽?如此可怎麽教徒弟。”

雲眷剛進待客的暖廳便見柳叔與柳兒腳邊放著一只大大的藤筐和被褥模樣的一卷行李,不由埋怨道:“這種天氣柳叔還來,柳兒也不勸著些。店裏不是有年輕夥計麽,怎麽還要親自跑這一趟?”

柳兒笑意盈盈,一邊背起藤筐、拎起被褥一邊道:“前幾日山腳下的張大戶訂了米,爹爹答應了今日送來,娘就趕著做了床棉被,順路捎給小姐。”柳叔此時才笑著答話:“阿全的娘病了,反正也到了年下,我就讓他早早回去了。柳叔還硬朗得很,就算做不動重活,給小姐送些衣食還不在話下。”柳兒拉著雲眷道:“爹在這等著,我把這些給小姐送到住處去。”柳叔呵呵一笑,點頭應了。

到了同輝堂,柳兒麻利地把雲眷的床上掃了一遍,取出帶來的一床褥子、一床棉被,鋪得整整齊齊。棉被觸感厚實松軟,有一股陽光的清新之氣,被面用了彤色鍛子,邊角的蔓草紋仍是自己喜歡的清雅顏色。柳兒邊鋪床邊道:“娘說山上冷,被褥得厚實些才壓得住寒氣,恰正好年下了,被面不能太素凈,顏色得暖些才好。”雲眷只覺眼眶熱熱的,也不作聲,只笑著與柳兒一道鋪床。

整理好床鋪,柳兒從藤筐中流水樣拿出些吃食,有蜜餞、花茶、各色糖果、風雞、臘魚、梅子酥、雪花糕、自家腌的小菜,擺了滿滿一桌。雲眷心頭暖暖的,拿了空著的藤筐同柳兒出去,送父女二人下山,道問柳嬸好,讓她保重身子,年節回家時去看她,直將二人送至山腳方回。

雲眷回到住處,將蜜餞糖果糕點花茶挑了幾樣留下少許,其餘用提籃與食盒一並盛了送去給安無師父。安無呵呵笑著收了,眼看酉時將至,便取了一只風雞兩尾臘魚交到膳堂,途中巧遇清蕭、雲銳兩位,便順道邀了同進夕食。

四人尋了一處暖閣,圍坐案前,三人對柳嬸的手藝讚不絕口。正談笑間,有弟子輕叩門扉,揚聲問雲眷師父在否,語氣甚急。

雲眷放下碗箸,過去詢問情由,因她主理別院部分內務,三人也不以為意。忽見她急急跑回,也不坐下,顫聲道:“安無師父,弟子告兩日假,分內之事,煩請師父與兩位師兄費心。”話音未落已是泣不成聲,眼淚便似珠離絲線般灑落。

安無與她相識近十載,從未見過她如此方寸大亂的模樣,忙拉住她衣袖問:“可是家中有事?”雲眷拎起鬥篷,連連點頭。清、雲二人均道若有需要效勞之處師妹一定知會一聲,安無面色凝重,道:“就是這話,你快去吧。”

雲眷奔回住處,翻出素日積蓄,不顧雪夜路難行,策馬下山後快馬加鞭,進了昌平城中。尋到了仁術藥廬,未等入內便見有人在前頭提著燈籠照明,幾名青年擡著一扇門板隨後,傷者口中慢慢流出鮮血,棉被下也不斷有鮮血滴出,柳兒隨在一旁哀哭,一行人慢慢走來,鮮紅的雪滴在暗夜的雪地中,留下一行刺目的暗紅......

那傷者......是柳叔......

雲眷木木地隨柳兒上了米鋪的馬車,柳兒早給家裏送了信,柳嬸已等在門口,眾人將柳叔安頓好方才散去。

柳嬸哭問道:“大夫怎麽說?”雲眷想塞住耳朵,偏偏擡不起手臂,柳兒的一字一句像一根根燒紅的針,生生刺入心底。“大夫說爹摔斷的肋骨刺傷了臟腑,施了針,勉強吊住一口氣,讓爹交代後事。”

雲眷看著母女二人跪在柳叔床前,柳叔的嘴費力地一張一合,柳嬸和柳兒不住點頭。後來,柳叔說了句什麽,二人回頭,柳兒拉住雲眷,雲眷走上前跪在床邊,啞聲道:“柳叔,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為了給我送吃的,你不會......”

見爹爹無力地搖搖手,柳兒用力搖晃她,在她耳邊大聲哭喊:“小姐,你醒醒,爹讓我叫你來是為了有事說,你好好聽爹說,別讓他走得不安心。”

雲眷低下頭,把耳朵湊近柳叔嘴邊聽著他說,慢慢的,只覺一陣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游走在四肢百骸,終至冰冷徹骨。她咬緊嘴唇,不敢置信地看著柳叔,柳叔費力地點點頭,指指柳嬸,道:“你可以問丫頭她娘、問四爺。柳叔是粗人,不會說大道理,只盼著小姐以後......好好地過日子,實實在在的高興,別哭......”擡起滿是血汙的手想為她擦掉眼淚,終於停在半空中,頹然垂下......

柳兒和柳嬸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雲眷抓起柳叔幹枯的手按上自己左頰,喃喃道:“柳叔你放心,我會好好過日子,實實在在的高興。”

因柳叔不是壽終正寢而是橫禍枉死,且時近年節,按照當地習俗第二日便要出殯,雲眷和柳兒在倉促搭起的靈堂上並排而跪,還禮舉哀。柳叔在昌平城居住日子雖淺,生前也非富非貴,但因為人厚道,生意上童叟無欺,惜老憐貧,對乞丐也常舍些粥飯,來拜祭的人卻不少。柳兒央人連夜到柳家送信,第二日天大亮柳父遣的人來致哀,道既然大小姐在此,一切聽她吩咐,務必將後事辦得風風光光。

第二日午後,棺起,雲眷與柳兒母女隨著送葬隊伍行至城南郊。因事出突然,多使了一倍銀錢買下一處依山傍水的所在給柳叔做了墓地。看著柳叔入了土,蓋棺立碑,墳前致祭,眾人慢慢散了。雲眷向著墓碑道:“柳叔,你放心去吧,你的話我都記下了。我會和柳兒一起照顧柳嬸,還會看著柳兒尋個好人家。”

柳嬸哽咽道:“小姐以後常來,我便只當多了個女兒一般,但是有句話我得說清楚,那天柳兒他爹回家的時候是為了買我喜歡吃的花生酥糖才繞到了那條小路上......”柳兒淚如雨下,點點頭,扶住母親肩膀,向雲眷道:“爹當時就知道自己不行了,交代我給娘和你送信,他說知道你總把事情壓在心底,反覆叮囑娘和我一定說清楚,怕你落下心結......”

三人慢慢走回城,雲眷牽了馬,辭別母女二人,道:“我去四叔家。柳嬸,以後我常去看你。”

......

回到別院已是酉初時分,還未進劍閣便有弟子來通報有客求見,雲眷恍若未聞,緩步慢行。

昨日安無見她離去前神情大異於常,便交代值守的弟子見到雲眷師父回別院立刻通報。此時聽弟子提到她大失常態,沈吟一時,將來客撂在書室,獨自去了劍閣。

見門開著極小的縫,輕輕叩門,喊了一聲雲眷,裏面低低沈沈地應了一聲。推門進去,掌了燈擺在案上,就著燈火一看不由心驚,只見她鬢發散亂,雙目無神,外衫上斑斑點點的血跡。見自己到來,搖搖晃晃起身行禮,下擺處也是一大片血跡。

安無拉過她手腕,察覺她脈象無力,氣息渙散,皺眉問道:“出了什麽事?”

雲眷張了張嘴,未發一言淚水先下,擡袖遮住雙眼,啞聲道:“柳叔死了,昨日午後他給我送了糖果、糕點、被褥,雪天路滑,路上車輪卡住,他推車時滑到坡下的亂石堆,砸斷了肋骨,斷骨插入臟腑......柳叔就這麽死了......”說到此處再也忍不住,伏案放聲大哭。

安無與她相識多年,初時見她不茍言笑,以為她天性冷淡,萬事可過,從不縈懷,近幾年來相處時間長了才知並非如此。想到近年來逢年過節雲眷送給自己的吃食、她偶爾上身的顏色清麗的衣衫大都是這個柳叔送來,不禁為她難過。

待她哭聲漸止,安無想了想,輕聲道:“今日一早便有故人來訪,已候了你一整日,我也替你招待了一日,不如去見見他,一起用夕食可好?”

雲眷想起剛才弟子通報有客來訪,問了一句是誰。安無但笑不語,雲眷看他笑得意味深長,想此人安無師父不但識得且能陪上一日而不尷尬,那只有......“宣師兄?!”

安無點頭,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安撫道:“他就在我那間書室,你不必著急,先去梳洗一下,換件衣衫慢慢過來。”

雲眷趕回居所,略略凈面,挽了簡單的發髻,換上一件銀紫外衫,想了想,找出一只小竹籃裝上昨日柳叔送的糖果糕點,又是一陣傷心。到了安無師父待客的書室,輕輕叩門而入,有兩人正對坐品茗。安無擡頭看看她,頷首微笑,居於下首的那人茶盞在桌上一頓,緩緩回過頭來,不是宣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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