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餘本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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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安無接掌別院之後,若無突然狀況,雲眷每日朝食後留一個時辰協助他處理雜務,餘下時間便是讀書練劍。劍術倒還罷了,畢竟不可一蹴而就,因她此時是內門弟子,已可修習憂黎派的內功心法,遠非之前習得的粗淺吐納功夫可比。她於輕功本就頗有天分,如此專心而為,輕身功夫更是一日千裏。

平日瑣事有安無師父照拂,與諸位同門相處也是越來越融洽。若逢閑暇,偶爾邀上一二人對酌共飲,倒也自在。來別院這大半年中,永華娶親,正非師父嫁女,恰巧兩家都不遠,雲眷便隨長者提前過去,幫忙打點待客。永華平日待她甚是寬和,正非師父更因替自己值守未能陪愛女在家過最後一個除夕,雲眷感懷於心,忙起這兩宗事務盡心盡力,對分到手中的差事細心打點,精細之處不下於院務。

以前她從未經歷過這些塵世瑣事,一日日過去,日子沾了幾分煙火氣,整個人也明朗了許多。廣涵仍是一副目下無塵之狀,偶有瑣事頤指氣使,雲眷向來不喜口舌之爭,常常一笑了之。

四叔任上政績卓著,眼見轄地太平安樂,恰好兩年任期滿,便上書請求外放,今上似也有心重用,加之有幾位老臣支持,便即準了。四叔臨行前將自己新得的良駒相贈,只帶了官印文書、常看的書冊,由一名書童、幾位家將隨侍,輕裝簡行去了任上。宣予也偶有手書一封,寫大漠孤煙,繪長河落日,看似漂泊無定,卻透出幾分自在從容。

轉眼間桃紅褪去,柳葉線條硬朗清爽,再非春初時如霧如煙的模樣。地氣回溫,暖風拂面,中者如醉,正是最美的四月天時。雲眷掐指算著日子,二十八日一早便向安無師父告假,午後,收拾了行囊,縱馬回家,因第二日自己休沐,可以在家住上一晚。沿途見到好玩的物事便買了來,回家時行囊已頗為沈重。珺兒今日滿三歲,距離前次雲眷離家僅百日有餘,記憶尚未完全淡去,見到雲眷回來也無需提醒,奮力掙脫奶娘雙手,跑來抱住她腿親熱地喊著:“姐姐,抱抱。”除了用膳與睡覺竟不願稍離左右。

雲眷只這一位手足同胞,且珺兒珠圓玉潤實在可愛,自己十幾年中不是詩書便是刀劍相伴,從未有過閨閣女兒情懷,每次聽到妹妹軟糯的童音,只覺周邊一草一木也連帶著溫柔起來。

第二日,午正時分,雲眷正在房中收拾行囊,聽到輕輕的叩門聲,開門一看是珺兒。她人小力微,奮力推門想要進房,便和叩門差不多。雲眷忙抱了她起來,珺兒卻指著外邊道:“去山上玩。”

珺兒指的山是園中假山,以石堆成,山體極低,高僅丈許。雲眷想想便應了,抱著她去玩,聽珺兒嘰嘰喳喳說了半日才知她趁母親與奶娘睡了偷跑出來,因正房門未關,只垂了一個紗簾,故而逃跑得極是容易。

姐妹二人到了假山頂上,山旁環圍著幾棵大樹,山頂被樹蔭覆蓋,一絲陽光也透不進來,比山頂略低處有一個四尺見方的小小平臺,雲眷便帶著妹妹在平臺上玩耍。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珺兒張手讓抱抱,雲眷剛剛抱起就發現珺兒已經闔上眼睛,因此處風景極好且有微風拂過,溫涼適宜,便穩穩坐下,輕拍著珺兒入睡。

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得上房處一疊聲地喊珺兒,知是眾人醒了,便輕輕捂住珺兒的耳朵,微微揚聲。奶娘先發現二人,和丫頭簇擁著柳母一同過來。

柳母本頗為著急,見珺兒不見先是痛罵了奶娘和丫頭,此時看到二人才放下心來,問道:“你怎麽能帶珺兒上去?摔到可怎麽好!”雲眷輕輕站起身,抱了珺兒下來,交到奶娘懷中,眼見珺兒動動身子,忙輕輕拍著,待她接著睡了,笑道:“珺兒來找我,要我帶她去假山上玩......”

柳母不等聽完,眉毛便先挑了起來,指著她罵道:“她要你的腦袋,你也肯摘下來給她麽!”說罷轉身回房,奶娘抱著珺兒與餘下幾人轉眼間隨著走個精光。雲眷楞在原地,望著假山出神。

正凝神間,柳兒過來拉拉她衣袖:“小姐,行囊打點好了,你何時回書院?”雲眷張了張嘴,覺得口中甚是苦澀,屏住氣息,啞聲道:“這就走吧。”

雲眷背負行囊驅馬慢行,天漸炎熱,官道上偶有行腳商旅經過。因與鄰國互市,廣稷、昌平、常山幾處官道幾成外商入京的必經之路,來往一些高鼻深目、金發碧眼的異域之人毫不稀奇。

路邊有茶棚,雲眷將馬放去吃草,自去買了一碗茶,取出臨行時柳嬸做的涼糕來吃。

路邊停了一輛車,從開著的廂門可見一位黑發深目的女子坐在車廂中,為身邊熟睡的孩兒輕輕打扇,滿面盡是慈愛。鄰桌父子二人也是黑發深目,在低低交談。過了片刻,店家端上三碗茶,男孩將一碗放上托盤,捧著送去車廂。那男孩不過十來歲年紀,走得甚穩。女子見他來,很是開心,放下蒲扇,端起茶慢慢飲著。男孩拿起蒲扇,為母親和弟弟輕輕扇風,雙眸明亮,笑容極是溫順。母親飲完茶,將空碗放回托盤。男孩捧著托盤欲往回走,母親叫住他,掏出手帕為他拭了拭額上汗珠,又在他面頰印下輕輕一吻。男孩靦腆一笑,捧著托盤回到父親身邊,父親一邊飲茶一邊看著母子三人,一臉的心滿意足。

這一幕雲眷全都看在眼中,與自己昔日所見似乎漸漸重疊,本是人倫之常,再平凡不過,吃下去的涼糕卻似生生卡在喉頭,難以下咽,忙大口飲茶送下,喉嚨脹痛,直疼得掉下淚來。掏出幾文銅錢放到碗邊,拿上自己的涼糕,策馬而去。

此後一天天熱起來,林中漸有蟬鳴。某夜,雲眷夜不成眠,披衣而起,同輝堂外荷塘中竟隱約有了蛙聲。夏,至矣。

這日,有弟子送來書信一封,拆開一看,是儲千松相邀敘舊。雲眷待日間暑氣稍褪,去了太白遺風。

不見近年,酒家模樣未改,只是名字改成了太白樓。二人在三樓敞廳對坐飲酒,雲眷問及此事,儲千松扶額感嘆:“怪就怪詩仙太白名望太高,年前我去川中游歷,酒家甚多,每十家中就有一兩家叫太白遺風,我氣不過,索性改成太白樓。雖說直白了些,但到底重名少了。”

雲眷小口小口地品著酒,懶懶趴在桌案上,點了點頭,托腮笑道:“改得好,名字就是要特別客人才能記得住,不過這太白樓還是容易重名,你可以再改動大些。若是哪日我開一間酒家就不叫什麽樓、什麽館。”

儲千松嗤地笑了一聲,提壺為她斟酒,揶揄道:“那你倒是幫忙想一想叫什麽才好想個不會重名的。”

雲眷執杯接酒,托腮斜望著他,眼珠轉了兩轉,目光中含著兩分促狹之意,笑道:“若是我啊,就給酒家起名字叫......‘杯莫停’,讓客人一杯接一杯地喝,不停地喝,多好。”

儲千松搖頭嘆道:“不好,這名字不好,不夠文雅,不夠......”

雲眷持杯,指著他笑道:“儲師兄你說自己被家訓家規束住手腳,我現在算是信了,要讓客人印象深刻,名字就得不落俗套。所謂大俗即是大雅,唉......不與你說了,你我並非同道中人。”

“那你與誰算是同道中人?”眼見儲千松定定望著自己,眼神銳利了幾分。雲眷一驚,酒杯掉到桌上。越過儲千松肩頭望去,北廳門戶半掩,陳設依稀未變。眼眶一熱,隨手扯過案角的細麻布擦拭案上酒痕。

“師妹,你還未答我。”眼見雲眷充耳不聞,只管低頭狠狠擦拭食案,恨不得將案面剝下一層皮來。儲千松再也忍不住,搶過她手中布巾扔在一旁。

雲眷停下手,依舊垂頭不語。

儲千松見她此狀不禁拍案,急道:“柳師妹,我無意揭你私隱,實在是事關舍妹,我......唉!”

雲眷驚訝,擡頭問道:“小儲姑娘?她怎麽了?”

“她......冤孽!”儲千松握拳捶案,從袖中拿出一張信箋,拍到雲眷面前。

“大哥,自見曲君,實難忘懷,小妹生平從未見如此情深之人,故願為絲蘿,以托喬木。今日一別,不知相見何期,待諸事穩妥,必奉家書,勿念。妹上。”雲眷看落款是三日前,問道:“她這是去尋......是否追回來了?”

儲千松搖頭,掩目而嘆:“妹妹自小聰慧,知我必不準許,三日前我外出談生意,言明兩日方回,她緊隨我出門。待我回了太白樓,她離開已有兩日了。”頓了頓續道:“之前聽小妹絮叨過兩次,道曲溯離開近年,即使傷懷也必淡了些。現在一想,她早就有所圖謀,我竟未能察覺,唉......”

“那儲師兄叫我來是為了......”

儲千松望著她雙眼,正色道:“我只想問師妹一句:你對曲溯是否有情?僅僅一年,他不可能把你忘得幹幹凈凈。若是你們兩情相悅,我好把妹妹接回來,她值得一個大好男兒全心全意相待。”

“即使我與他......並非兩情相悅,儲師兄也可以把令妹接回家。”

儲千松搖搖頭,滿面頹然:“你不明白,舍妹自小主意大,心思拿得極定。她計劃如此周詳,定是下了決心,除非那曲溯娶妻,否則她必會糾纏到底。”

雲眷搖頭,皺眉道:“我不明白,他們僅有一面之緣,令妹僅為這一面便許一生麽?”

儲千松直視她目光,定定地看看她,搖頭道:“並非一面之緣。”遲疑片刻,續道:“你們師兄弟在這相聚的第二日午後,舍妹與店中夥計給客人送酒,偶見曲溯買了一壇酒上山,看他神情落寞便尾隨他上山進了書院,只差夥計回來告知。天晚欲雨,她仍不回家,我不放心,便去書院尋她。你可知我在何處尋到她?”

見雲眷搖頭,他苦笑一聲,道:“我是在扶芳園外尋到的。那晚大雨,曲溯在扶芳園門外痛飲哭號,心傷嘔血,狀若瘋癲,舍妹就在洗劍池廊下遠遠看著。我叫她離去她死活不肯,說是不放心曲溯。天明雨停之時曲溯離開,我和妹妹送他下山,想為他延醫求藥,他不理會,直奔驛站,絕然而去。”說到此處,握拳輕擊桌案,望向雲眷,冷冷問道:“那時候,想必師妹你好夢正酣吧!”

雲眷聽他言語中滿是嘲諷之意,面含怒色,知道他已生出厭惡之心,慢慢站起身來,輕輕道:“儲師兄,你若擔心就去把小儲姑娘接回來吧,至於你所求之事雲眷恕難從命。各有各的緣法,我與他無緣,此事不必再提了。”輕輕拱手,轉身離去。

儲千松聞言,神情驟然冷厲:“雲眷!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來,看看是不是血肉做的。曲溯他對你用情至深,你怎能如此無情,難道你竟是鐵石心腸!”

雲眷停下腳步,回頭淒然一笑:“在書院求學的後兩年,諸位同窗為了他對我頗多微詞,橫眉冷對,我早已習慣了,實在不多儲師兄一個。”擡手慢慢按在胸口,低聲道:“我不是鐵石心腸,只是......沒有心而已。”再也不看儲千松,快步離去。

出了太白樓,外間暑氣已褪得無影無蹤,迎面而來的是一片幽涼。避了一日暑氣,商家抖擻精神,迎來送往,叫賣聲此起彼伏。許多少年子弟或與同好把臂夜游,或與心儀之人眉目傳情,偶爾也有人著憂黎弟子服色穿梭其間。雲眷分花拂柳,沿路邊而行,笑看來來往往的少年人,心中感慨:幾年前,自己便和他們一般青春年少,只是不知自己年少之時,臉上是否也有笑容明朗若此?

憶及那時,大家齊聚一堂,雖非同窗,但有任務在手,齊心協力完成一架座屏、一套茶器彩繪,每每功成之時便有說不出的滿足,若得安無師父或哪位前輩師長誇獎幾句便覺榮幸之至。

那時書院雖嚴禁弟子聚眾飲酒,但是堂中總有淘氣的師兄弟在夏日傍晚去山下買了冰鎮的果子酒,掩門噤聲,用茶碗裝上一碗,見者有份。安無師父開明通達,只要不是太出格便故作不知。滿堂人中只有儲師兄例外,滿口皆是酒能亂性,子曰詩雲,如果哪位偷偷往他碗裏裝了酒騙他飲下一口,定要氣上半天,後來每每非自取水不飲。有次被安遠師父夜襲捉到,二話不說,和大家一起受罰,頗重義氣。直到那次贏了彣彧館,大家挨了半日罰又抄了幾遍書,晚間一起在堂內飲酒,才心甘情願飲下,哪知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沈迷酒香,無酒不歡。

昔日同堂共飲,今日風流雲散,倒是不枉了這“同散”二字。若是遠在千裏倒還罷了,儲師兄近在咫尺,今日嫌隙一生,日後怕是要形同陌路。人,到底又少了一個......

沿著山道慢行,眼中漸漸模糊一片,雲眷擡手撫向胸口,只覺內裏一片空曠,便如這山間夜色,淒清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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