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謀醉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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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山下酒家多為每日早午晚三餐,葛柏風選了申時這麽個不上不下的時辰,顯是等午時客人剛散便早早入場。他一向交游廣闊,處事又周到,占好地方操持晚膳自是不在話下。

“太白遺風”背靠憂黎山壁,並非一般坐北朝南格局,而是背東向西,延出紅漆外廊,裝著淺淡紗窗。此時正是一日中最熱之時,陽光大好,映的整個門面明亮端麗。

剛到門口便有店伴迎上前來問是不是柳姑娘,道已有人在三樓相候,又殷勤地請她取下藤箱,自己背了,當先引路。

柳洑看這一樓是廳堂,敞亮開放,二樓是屏風、門墻隔開的雅室,此時無甚食客,甚是安靜。剛上三樓便看到大大一間敞廳,懸掛了幾張字畫,另有兩張書案隔窗相對,擺放著文房四寶、玩器把件。敞廳兩側各有一間大屋,此時北屋門緊閉,南屋門敞開,店伴帶柳洑進了南屋,將藤箱放下,掩門退出。

屋中已有莊、池、柳、蘇幾位,柳集道另幾位稍晚些就到。柳集一向穩重話少,其餘三人近兩年來與柳洑並無過多來往,當下只簡單打了招呼,柳洑見狀也不知該說什麽,便自己取茶來喝。

有交談聲傳來,因三樓並無旁人,聲音便顯得格外清楚。門打開,是葛、連、王、曲四位。葛柏風拎了兩壇酒,連蕭提了一只竹籃,王烈捧著一只長約兩尺的扁平木盒,曲溯走在最後,手中提了一只四方木盒。

莊傳先笑道:“這不是來砸人家場子麽?占了這麽大的一間雅室,酒肉全從外邊買,若被打出去該當如何?”葛柏風聞言哈哈一笑,道:“我何時做過這麽不講義氣之事?”將酒放到案上,連蕭將提籃放好,曲溯和王烈的木盒卻是放到了房間一角,看來並非吃食。

上次相聚還是入書院第一個年節之後,眾人采買齊全了在膳堂請老崔整治,後來大家除課業外各有事做,尤其葛柏風常在同散堂中忙碌,再後來因曲柳二人生了嫌隙,不是這個不齊就是那個不方便叫,一直到了今日。

眾人拍開泥封,取長杓裝酒入壺,又將竹籃中的五香豆、鹵肉幹、糟鳳爪等下酒小菜取出,招來店伴取碗碟裝好。柳洑也取出梅子醬,以小碗裝了,分放食案四周。放好之後一看,雖還未點菜卻已挨挨擠擠十來個碟子。

眼看店伴掩門離開,柳洑忍不住發問道:“葛師兄你如此陣仗,這酒樓莫不是你自家開的?”

眾人自入此室便有疑問,這屋中布置擺設完全不是一酒家應有的模樣。這酒家鋪面本就不小,三樓除了敞廳只有南北兩間雅室。此刻所在的這間雅室有食案、劍臺、琴案,以屏風隔開處似是待客花廳,再往裏走是兩扇對開的雕花木門,門上裝了一扇一人多高的轉屏,可供出入,從雕花縫隙看去,帳幔低垂,竟似女子閨閣。

葛柏風神秘一笑,道:“我先賣個關子,這酒樓開了已兩月有餘,三樓卻從未待客。咱們今日來此,或許後有來者,但前無古人。”揚聲喚了店伴進來,問今日有何特色,撿口味清淡和濃油赤醬的各要了四道,叮囑道時辰還早,眾人不急,不許只圖快不圖精,也不必上來伺候,有事自會喚他。

安排完後,眾人就著碟中小食閑聊,聊初入書院時眾人的青澀模樣,聊夫子傳授課業時眾人私下傳遞的書畫,聊課業時犯困夫子罰抄幾卷書、幾篇字,聊師父授劍時鬧的笑話,聊哪家的糟鵝掌好吃、哪家書坊的書最全。

初時曲與二柳最是拘束,待眾人話多了柳洑便也話多了起來,眼見柳集仍是一臉呆楞的模樣,笑道:“還記得有一日我和一位師姐在同散堂中,因是冒雨前去,都帶了傘。要離開時只見柳師兄在回廊上避雨,我們勻出把傘給柳師兄,讓他趕緊去膳堂,否則過了時辰要餓肚子的。你們猜柳師兄怎麽說?”

大家一向知道柳集頗有幾分呆氣,紛紛問道:“說謝謝?”“說不用,待雨停了再走?”柳集努力回憶了半晌,問道:“還有這麽一回事?那我說什麽了?”曲溯一直含笑旁觀,開口問道:“柳師兄是不是說......姑娘你是誰?”眾人先是一楞,繼而哄堂大笑,齊齊搖頭道:“怎麽可能,咱們只有一位師妹,他還能不認得?”“曲師弟猜對沒有?說來聽聽。”

柳洑見眾人等著自己揭開謎底,慢慢道:“當時柳師兄問:‘姑娘我去哪還你傘?’”眾人一呆,包括柳集在內捧腹而笑,王烈忍笑道:“到底是曲師弟與柳師弟作伴多,更了解他。開始我們和柳師弟打招呼他總不理會,沒想到竟是認不出。”

眾人一時感慨,紛紛談起初見諸位同門時的情形。葛柏風見柳洑談興甚好,向眾人笑道:“還記得第一次見柳師妹是在山道之上,從山下到書院雖沒多遠,但是柳師妹背著的行李不少,我要搭把手,她死活不讓,倔強得有趣。”柳洑端著小酒盞皺眉笑道:“那時候我又不認識葛師兄,頭次離家在外,難免小心。換了現在,我絕對不客氣。”

葛柏風哈哈一笑,嘆了口氣,道:“我知道師妹你一向好強,不愛給人添麻煩,堅忍剛毅,不輸男兒。但是遇事難免耿直,以後還是要圓融些才好。大家同窗一場,雖非血親手足,但也似家人一般。”他提起酒壺轉著給大家倒滿,端起酒盞朗聲道:“諸位同門滿飲此杯,往日不快全都揭過。餘生若能再聚,定要如今日一般把酒言歡。”

柳洑深知在座諸位性子雖天差地別,但均是厚道之人,所謂往日不快大抵便是自己與曲溯的一段往事以及自己被眾人若有若無的孤立與橫眉冷對。她為人本就厚道,事情既然過了便也不放在心上,與大家笑著舉杯痛飲。

再倒酒時,蘇平從旁邊搶過酒壺,給自己倒滿,又繞到柳洑面前給她滿上。自己先舉杯一飲而盡,擡袖擦了擦嘴,道:“我忍不住話,再多敬一杯。柳師妹,我們覺得對你不住,你和曲師弟是否兩情相悅我們本就管不著,最近這兩年我們大夥為著曲師弟疏遠了你,全沒想過你心裏是不是難受。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件事情對不住你,今日不說心裏不痛快。”

說完又給自己倒滿一杯,一飲而盡:“兩年前,也是弟子離院之時,有次曲師弟心裏難過,我陪他喝酒。送他回住處時遇到一名同鄉,也是我遠方姨母家的表妹,她幫我扶曲師弟到澤儒館去,路上我便跟她絮叨了幾句,說曲師弟是被你所害,受了情傷,放浪形骸,終日買醉。”

蘇平再續杯再飲盡,續道:“我聽她說你與同散堂一名師兄走得頗近,當時我便看你不起,覺得你欺騙曲師弟,配不上他真心相待,等他酒醒了我便告訴他......”

聽到此處,柳洑心中已然明白,問道:“你那表妹是不是何幼瑆?”蘇平臉孔紅紅,點了點頭。想到那日從堂中出來要去退還衣料、妝鏡等物,在澤儒館門口遇到葛柏風,當時陪在一旁的還有小朱師兄,他一直對何幼瑆有情,想必也是閑聊之餘沒話找話,然後口耳相傳便有了自己與宣予堂畔惜別、曲溯大鬧之事。

當時只覺氣憤無比,到如今一晃兩年已過,此事早如雲煙過眼,慢慢淡去。見蘇平仍是一杯杯不停灌自己,柳洑搶下他酒杯笑道:“蘇師兄,我已不介懷,你何必如此?再說這陳年女兒紅如此飲法,有點......牛嚼牡丹了。”

在座眾人輕笑出聲,蘇平愈加慚愧,道:“柳師妹,我一向直腸直肚,這事藏在心裏難受,你讓我說完。過了兩日曲師弟失魂落魄地回來,說得罪苦了你,恐怕你再也不會原諒他,他說......他說就像天塌了一樣。是我不好,我不應該跟何幼瑆亂嚼舌根,我......也對不住曲師弟。你要怪就怪我,莫怪曲師弟。”

眾人見蘇平滿是悔意,知道他是因感傷別離在即,定要把歉意全盤道出,免留遺憾,故而也不去攔他。

曲溯輕輕拍他肩背道:“蘇師兄別說了,那件事是我一時沖動,與你無關。”端起酒盞,向柳洑正色道:“我年少輕狂,失了分寸,言語傷人,請你原諒。這杯酒,我向你賠罪。”柳洑與他僵持已有年餘,平日除了必要交談一向遠遠避開,此時見他與蘇平如此,便捧起酒盞,輕輕一笑道:“往事如風而散,一切盡在不言中,飲下這杯酒,不必再提了。”

曲溯恍若未聞,再取壺斟滿,輕聲道:“這第二杯酒,是恭賀你成為內門弟子,心願得償。”柳洑見他隱有哀傷之色,默默不言,陪飲了一杯。眾人皆知曲溯心意,望著二人,心中各生波瀾。

曲溯再倒滿酒,續道:“這第三杯酒是祝你一生如意,事事順遂,平安康健,與......與意中人相偕白首......恩愛不離......”一語未畢已是哽咽難言。柳洑聞言,第三杯酒再也飲不下,淚落連珠,垂首無言。

曲溯平素為人爽朗仗義,人緣極好,課業勤勉,詩書劍藝皆佳,尤其寫得一手好字。眾人同窗四載,朝夕相伴,手足之情深重,莫不盼他心願得償。眼見他終日為情所苦,柳洑性情雖非偏執卻也大異常人,不禁感嘆他明珠暗投。今日見他將吉祥之辭說得肝腸寸斷,加之離別在即,心下黯然,均默不作聲,低頭自飲,感慨萬千。

眼見氣氛低沈,王烈強笑兩聲,提議道:“各位師兄弟且慢飲酒,不如先將送柳師妹的賀禮交代一下?”

連蕭拍了拍額頭,笑道:“可不是,你不說我們竟都忘了。”見柳洑垂頭不語,問道:“哎,師妹,你好不好奇我們送你什麽?”

柳洑拭了拭眼淚,隨口問道:“為何送我東西?”葛柏風環視眾人,笑道:“同門中只有你一位師妹,又已過了及笄之年,臨別之際師兄弟們也沒什麽好送你,看你平日簡素慣了,就合力幫你添置了幾件發飾。雖然不甚名貴也不合坊間民俗規矩,但大夥一番心意都在其中了。阿烈,快去拿來給柳師妹。”

王烈取過來時捧著的扁平木盒放在柳洑面前,那盒色深如栗皮,雕刻著山川流水,中間以篆體刻著“福慧雙修”四字,一派古樸清雅。打開盒蓋,蓋內鑲著一面打磨光滑的銅鏡,盒中一排簪釵並列擺放。有的是單獨一只,有的是一對。單看材質就有玉、金、銀、銅、貝、珠、石、竹、木等九種。柳洑隨手拿起一只玉簪,晶瑩通透,觸手溫潤,簪頭做流雲之狀,走線流暢;金釵分兩股,釵頭做瓶狀;木簪簪頭鏤空,刻成一只蝶翼......做工紋飾雖不繁覆,式樣卻別出心裁,顯然費了一番心思。

柳洑素來簡單質樸,便是耳飾也極少佩戴,除了四叔贈的步搖再無其它釵飾,更從未有過如此滿溢著女兒氣息的贈禮。這於尋常閨秀或許微不足道,但於她而言已算得上奢華。一時間,心中滿是感動,再次紅了眼眶,伸手掩口,竟說不出話來。

莊傳看著她笑道:“這主意是阿平出的,他本要買個什麽物事向你賠罪,問我們討主意,後來大夥合計著索性每人插上一手。飾物上的柳葉全都出自柳師弟手筆,我畫了餘下的圖樣,阿語出身玉器世家,設計一應材質搭配,還送了一塊藍田玉,跑腿的事情都是阿平在做,阿烈為你選了首飾盒子,柏風師兄聯系山下的平熙坊,將活計交給最老練的首飾師傅去做。”

連蕭得意地續道:“做發飾的木、竹、石是我和流觴一起在山上尋來,算是就地取材。除了這幾樣材料、圖樣、阿語那塊藍田玉,其餘花費大家都有份,就連阿廣也沒落下,我特意告知他。”阿廣便是楚華章,二人從小一同長大,感情甚篤,雖已不在書院,也沒斷了書信往來。柳洑屈指算了算,道:“那柏風師兄請的老師傅工費可不少吧?”

葛柏風眨了眨眼,笑容中帶了三分狡黠:“很貴,但是一文沒花。今秋兩處書院都會有新弟子入院,書院中一批屏風、字畫需要提前趕制,師兄弟們忙不過來,就交了一些精細活計到平熙坊。可巧他們因為接的活計太多誤了工期,應賠費用與用工費相抵,便宜了我們這一筆。”

柳洑心下感動,從坐席上站起後退,整衣垂首,雙臂當胸平齊,顫聲道:“連楚師兄也算在內,柳洑此生最幸之事便是求學憂黎,與各位師兄弟相識相惜。諸位盛情柳洑難以為報,請受了我這一禮。”說罷長揖為禮,一禮未畢,已是滿面淚痕。

葛柏風環視在座眾人,頓了一頓,仰頭幹了杯中酒,垂頭低語:“楚師弟那件事......我們只是罰跪,沒想到師妹你是個打死也不吐口的,我......我們好生有愧,單就這份義氣......我們有你這個師妹何嘗不是有幸。”雙手蓋住臉胡亂擦了擦,再滿上酒,大聲道:“幹了這酒,大家永遠是好兄弟。”

柳洑見眾人神色毫不意外,料想葛柏風已說過當日之事。當時雖是難堪,但時過境遷,早已釋懷,舉酒與眾人共飲。

飲畢放下酒盞,拭了拭淚痕,打開自己隨身藤箱,將諸般物事取出,每件上都已貼了姓名。柳洑一一分給眾人,笑道:“我這禮物不稀罕也不貴重,比不得大家同心協力送我的這份厚禮,眾位師兄不要見怪才好。”

眾人未曾想還有禮物,齊道客氣,開心收下,各自打開來看,只見硯臺、印章等各有不同,免不得比較打趣一番。

曲溯打開自己那份,見是拳頭大小一塊青石,形狀不甚規則,略帶弧形,青中隱隱透出白色筋狀紋理、青黑斑塊。白色紋路與青黑斑塊竟隱約連成了一個“曲”字,與之相對的那面異常平整,想來是留作刻字之用。想到不日便要返鄉,若不出意外,此生或絕跡於此,不由咬了咬牙,心中一橫。

柳洑正在座位上提壺斟酒,忽覺身後一陣風聲,來不及想此處怎會有人偷襲便眼前一黑,隱約聽到幾聲責問:“你做什麽?!”“怎麽回事?”便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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