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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此生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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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正在習劍,忽見葛柏風匆匆尋來,便收了劍問何事。葛柏風道今年是大比之年,掌門師尊命安無師父著手安排考較弟子事宜。

柳洑大致知道往年出類拔萃的弟子離開書院時會拿到一份薦書,薦書中寫明弟子籍貫、專長,近年來還會附上課業考績與名儒考語。參加科考的弟子畢竟只是少數,且大都是學完前兩年課業便會離去。能在書院讀書滿四年的多是想謀一份差事,遠離朝堂。隨著書院聲望日重,薦書也變得頗有分量。

除此之外書院會選拔一些良材美質的弟子為內門弟子,通過考較課業劍術決定去留。此類選拔每四年一次,今年恰逢其時,即大比之年。安無師父因為人謙和,深得掌門信任,全權掌事,葛柏風精明幹練,被委以差事,得了消息特來告知。

“柳師妹,記得你說過不願困於閨閣洗手羹湯,倒不如試試可好?”

“我......劍術缺乏靈便,乃是對敵大忌。恐怕......”

葛柏風見她遲疑,心中暗笑,他深知這位師妹平素雖淡然,但每每有事臨頭便是一副唯恐天塌地陷之狀,不由寬慰道:“試試無妨,不成的話......既不犯法也不入罪。”柳洑聽完噗哧一笑,苦笑道:“葛師兄,謝謝你費心記掛,同門之中,也就只有你還能心平氣和地同我講話......”

葛柏風長嘆一聲,道:“我知道這種事情最是勉強不來,所以從不怪你。師兄弟們為曲師弟冷淡了你也只是一時意氣,別往心裏去,你往日的好,大家都記得。等哪天他們想明白了,還是好兄弟。”頓了一頓,拍拍她肩膀:“你若有這心思就好好準備,我在安無師父那裏知道消息快些,聽到了什麽再和你說。”柳洑道了謝,二人揮手作別。

不幾日,書院張榜公告欲在外門弟子中選拔部分德才兼備者為內門弟子,在讀弟子有意者可在掌事師父處報上姓名,五月底參加比試。兩年前離開書院的那批弟子中有意參選者在走前曾單獨登記了姓名去向,書院也已派人傳書告知。

柳洑自從在葛柏風處知曉此事後便糾結於心,明白自己面臨抉擇,或者奮力一搏長留書院,或者回家待嫁、相夫教子平淡一生。

是夜,早早臥床卻毫無睡意,無奈嘆了口氣,攬衣推枕,月下徘徊。眼見時辰尚早,園門未閉,明月圓滿如盤,明亮非常,索性再走得遠些。

出了扶芳園向南而行,繞過洗劍池,那回廊盡處,是同散堂。故人離去已近兩載,只是不知他離去前心緒如何?

沿回廊走得近了,門只半掩,隱隱有語聲傳來,只聽一個清亮的聲音道:“師姐這張牡丹圖畫得極好,配色尤佳。”另有兩人附和之聲,一個輕柔的聲音道:“我技法著實有限,左右還有四十餘日才離開,各位師弟師妹若不嫌我工筆粗陋,我願將所知所學傾囊相授。”這聲音柳洑已有兩年未曾聽到,葛柏風說她早已退出同散堂,卻不料會出現在此時此處。

聽到堂中傳來道謝、告辭之聲,有幾人已到了門口,此時閃避已是不及。何幼瑆走出門來,借著堂中燈火看得清楚,微微一驚:“柳......師妹,你怎麽會在此處?”柳洑聽她語音溫柔謙和,似無往日的刁蠻驕橫之態,頗感意外,隨口道:“無事可做,隨便走走。”

“我......能不能跟你聊聊?不占你多少時間。”何幼瑆語音帶著兩分遲疑,另夾雜了一絲懇求。柳洑見她如此,點頭應道:“好。”

何幼瑆回頭和幾位師弟師妹道別,與柳洑沿著回廊向西行了一段,在臨著洗劍池的吳王靠坐下,沈默不語。

兩人相對沈默了一時,柳洑望著池中倒影,輕輕問道:“何師姐要同我說什麽?”

何幼瑆用手指纏著衣帶,垂頭慢慢道:“以前是我太嬌縱任性,出言傷人,還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現在想想很是後悔,想跟你......說聲對不住,盼你莫見怪。”

柳洑轉頭看她,廊檐擋住了斜射而來的月光,暗夜之中她神色雖不甚分明,但聽語氣也知她語出真誠。楞了一時,輕輕一笑道:“算了,都過去兩年了,如今你我都要離開,還說這些做什麽。何況你......也有你的不得已。”見她微窘,轉過了話題問道:“師姐離開書院準備做些什麽?”

何幼瑆微微一笑,低垂著頭,聲音也細若蚊蠅:“年底我就要成親了,平淡一生,也是福氣。”柳洑一楞,忙道:“那我先恭喜師姐了。”何幼瑆頓了一頓,輕輕笑道:“謝謝。其實他......你也認識,是同散堂中人。”

柳洑神色住了一住,輕輕問道:“是......小朱師兄麽?”何幼瑆稍顯驚訝:“堂中同門不少,你怎麽知道是他?”

柳洑望著池中月影,淡淡一笑道:“那年你和邱不得比畫,小朱師兄恰好坐我旁邊,你下場比試他的雙眼一直沒離開你,之後不住口地誇你畫作,見你失意會為你難過,當夜大家共用夕食,你不在,他也不在。葛師兄責備你時他心疼,言語之中雖不是明顯偏袒,但也是盡力維護。我做為旁觀者,看得明白。”

何幼瑆點點頭,若有所思,慢慢道:“你還有其他師兄弟都看得清楚,而我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總是執著於自己得不到的那個。他離開書院這兩年去了很多地方,不管去哪總不忘給我搜羅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時不時給我送些東西,有衣料、首飾、我曾提到的畫作圖序,還有我家鄉的小吃,我隨口提過的什麽東西,他都能一直想著,直到給我找來。他......確實對我很好,我覺得......”她忽地擡頭,沖柳洑笑道:“有他相伴,不枉此生。”

看她笑語溫柔,與往日蠻橫陰郁之態確有天壤之別,柳洑笑笑,心中也實實在在地為他們歡喜:“盼著你和小朱師兄白頭偕老,美滿一生。”語氣誠摯。何幼瑆甚是開心:“謝謝你,柳師妹。”

望著她背影離開,柳洑在回廊上賞著月色,靜聽笑語、樂聲。遠處同散堂燭火熄了,少頃,有人出了堂門,幾條人影相伴而行。兩年前、三年前,自己也在其中,和尚明靨信手塗鴉、和儲千松談酒聽樂、看著葛柏風為自己出頭、聽小朱師兄調侃著要好吃的、與宣予談詩論史......

大千世界,繁華太多,我一生所求,不過是一碗清粥、一杯淡茶、一卷詩書或者......再有一位知己,僅此而已。

此處若許我一生長留,夫覆何求?

柳洑攏攏衣襟,迎著晚風,踏著夜色而去。

第二日,葛柏風聽安無師父提起柳洑已報上姓名,自請為內門弟子,便旁敲側擊地打探今年大考的細則。安無知他乃是有的放矢,不禁打趣道:“你一向狂放不羈,不囿於世俗禮法,倒肯對這個規矩板正的小師妹加以青眼。”

葛柏風朗朗一笑道:“安無師父又來打趣我,您明明知道我早就有了意中人。我這位小師妹性子堅毅隱忍,為人處世又極厚道,柏風不才,最看不得老實人吃虧。”頓了一頓,身周雖無旁人,仍輕聲問道:“師父可曾記得兩年前楚師弟離開書院後柳師妹被責打之事?”安無點頭沈默,面露不忍之色。

葛柏風皺了皺眉,道:“看那樣子,柳師妹在家中日子並不好過。她平素沈默寡言,怕也是與這有關。與其困在閨中郁郁一生,倒不如留在書院,哪怕領個閑職也好過在錦繡堆中逆來順受。來日柏風娶妻,不求賢良淑德,只求她一心對我,我負擔起她一生逍遙自在。將心比心,我也盼著這位小師妹順心順意。”

其時坊間女子為掌櫃、店伴打理生意、頂門立戶者並不少見,憂黎山腳下便有幾家且生意不錯,安無向來人情通達,拍了拍他肩膀,點頭笑道:“我也算看著她長大,若她能成為內門弟子,我必視如子侄,多加維護。”

最近幾日,午時若有閑暇,柳洑便去山下鋪子中搜羅些小玩意,不是揣回一個錦盒便是袖書而歸。這一日,剛進了山門,便看到曲溯候在一旁。自那次柳洑收到書信後兩人已斷交許久,尚明靨告知魚缸之事後,柳洑幾次三番試過退還,都以曲溯避而不見告終。

曲溯遞過一個小小錦盒,道:“聽柏風說你要參加大試留在書院,我沒有什麽可以送你,只有一只平安竹,願你平安。”柳洑閃到一旁,冷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看在同窗四載,只要你不再相擾我便感激不盡,何必不留餘地?”

曲溯急急說道:“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知道自己處事輕狂傷到了你,我不求......”淚濕眼眶,六神無主,頓了頓道:“只求你不要拒我於千裏,只求你還能心平氣和與我相對,只求你留個念想在身邊......別忘了我......”

柳洑默然片刻,淡淡道:“以後天各一方,你好生珍重吧。”想了想再也無話可說,扭頭便離開。曲溯一急,上前拉住她手,見她神情驟然冷厲,怒意滿面,不禁心頭一緊,手向後滑了滑,扯住她衣袖,眼中滿是懇求之色,緊緊咬住嘴唇,不讓眼淚落下。

柳洑又羞又氣,掙了幾掙脫不開身,立掌為刀朝他肩膀削去,曲溯不閃不避生生受了一掌,柳洑再出掌擊向他手腕,見他仍是不閃不避,怒道:“你再不放手,我就忘了你,只當從來不曾見過你、認識你!”見他仍是哀傷之色,無奈之下,抽出隨身佩劍將衣袖狠狠割斷,道:“我與你割袍斷義,老死不相往來。”還劍入鞘,頭也不回地去了。山道上只留下曲溯握著一片殘袖,黯然傷神。

柳洑背對曲溯,向住處而去,只覺胸中哀怒齊至,喉頭酸澀,淚水滾滾而下。

又過了幾日,向安無師父告假回家。

到家已是未時,不出所料,家中一派喜慶。正廳桌案上擺了壽桃、壽面、各色玩器。柳洑一路尋不見父母便直接去了正房,珺兒被安放在炕桌邊,母親正伴著她玩耍,桌上擺放著幾只小巧玲瓏的瓷器,有小貓、兔子、小狗,仿照真實的動物著色,看起來栩栩如生。珺兒身著紅緞衫褲,頭發已略有長度,挽了兩個小小發髻,以紅色絨繩系住,絨繩尾端墜著小小的白玉珠子,隨著她搖頭晃腦輕輕作響。

柳洑先跟母親行禮問好,珺兒一邊喊姐姐一邊伸出小手,柳洑笑著應聲,放下手中小包裹,挨著炕邊抱起珺兒,對母親笑道:“抱著都有些沈了,珺兒又長大了。”母親笑著點點頭,深以為然。

珺兒今日滿兩周歲,口齒已是十分清楚。柳洑抱了一會,仍把她放在炕桌邊,打開自己隨身帶來的小包裹,取出一本寸長的小書、一只笑容可掬的陶土彩繪娃娃、一只小小陶豬放在桌上。

珺兒先看了看彩繪娃娃,又翻了翻小書,見有小老鼠滾著一枚銅錢,往後翻有一個娃娃滾西瓜,再翻還有一只喜鵲在地上銜起樹枝飛到巢邊,見每幅圖片有很多張,她不明其意,塞回柳洑手中,兩只小手放在膝蓋上,眼巴巴望著。

柳洑捏住所有書頁,一張張慢慢放開,珺兒看到憨態可掬的小老鼠滾著一枚銅錢跑回家,娃娃滾著西瓜找到了媽媽,小喜鵲撿樹枝壘好了窩,開心地拍手,笑到捧腹,直喊著再來一次。看了兩遍,自己把書拿在手裏學著翻頁,因手太小翻不靈便,便嘟著嘴生起氣來。

柳洑看她生氣的模樣很是可愛,忙哄道:“珺兒看看這個小陶豬,會走路哦。”讓小陶豬面對珺兒,自己拿了一小塊磁石放在桌面下,那陶豬腹中裝了鐵塊,自己手一動就隨著往前挪一挪。珺兒猜不透其中關竅,但見圓滾滾的小豬走來便看得直了眼睛,興奮地大聲喊著:“娘親,快來看,小豬豬在走路。”柳母走過來笑吟吟地看著。

“珺兒有什麽好玩的玩器?也給爹爹瞧瞧好不好?”柳父笑著進屋,柳洑忙站起身問好。

柳父點頭道:“你怎麽回來了?來給珺兒過生辰麽?”

柳洑低頭垂手,恭謹道:“是,自正月走後,已近百日,也想念父親和母親了。”

“我與你母親身康體健,能有何事?先顧著你的學業要緊。”

“是,謹記父親教誨。”

父女倆開始敘話時柳洑就已停手,珺兒見小豬總是不動,頗不開心,扯著柳洑衣袖直喊:“姐姐讓小豬走路。”柳洑看看父親,見他點頭允可,便又拿了磁石逗珺兒開心。

柳氏夫婦邊喝茶閑話家常邊看著姐妹兩人玩耍,再過了兩刻鐘左右,珺兒眼中沒了神采,不住地用小手揉著眼睛。

柳母道:“珺兒困了,要睡一會,你先出去吧。”柳洑應了聲是,轉向父親低聲道:“父親,我有事想同您商量。”柳父點點頭道:“你跟我去書房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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