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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七招為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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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書房,柳父問道:“何事?”

“一月之後書院大試,通過選拔者可留在書院做內門弟子,女兒已向掌事師父報了名。”

柳父聞言震驚,皺起眉頭,不敢置信,問道:“你要留在書院做內門弟子?”

柳洑坦然與父親對視,點了點頭,微微笑道:“女兒不願困頓閨閣,只願詩書為伴。”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柳家是本地望族,近兩年來上門提親者不在少數。遠的不說,單說眼前,崔大人已跟我挑明了說等公子痊愈就上門提親,那崔家公子論門第、人品、相貌樣樣出類拔萃。放著這般人才不嫁,你這一去,同遁入空門有何分別?”

“父親,女兒只是去參加大試,未必一定能入選。再說書院並不禁內門弟子婚配,與我同年的弟子中便有兩位是授劍師父之子。”未等父親答言,柳洑續道:“還記得女兒年幼開蒙,每日父親必查功課,從不間斷;還記得家中收到書院的招錄文書後父母親何等開心,直說我為堂弟堂妹做了一個好榜樣,女兒聰慧,不遜男兒;還記得那日父親開心,醉酒後道‘我雖無子卻勝有子,洑兒必能光耀我柳氏門楣’,何況......”

房門輕響,柳母推門而入。看了母親一眼,柳洑續道:“何況若是出嫁,服侍翁姑、相夫教子,連回家探望雙親都不能隨心而為。家中現在有珺兒承歡於父母膝下,女兒若做了憂黎內門弟子,離家不遠,單就陪伴父母、隨侍左右而言,實在比嫁人好得多。”

見柳父猶疑不定,柳母笑道:“官人一向開明通達,怎得到了大事上反而糊塗了?”朝柳洑撫慰一笑,續勸道:“當初洑兒去書院讀書你是何等開心?直說這女兒比兒子還強。現在洑兒想再進一步做內門弟子,若是成了,日後還能做書院的授業師父,這豈不是比當初又強出不少?如今世風開明,大家族中女掌事、大查櫃已不少見,咱們柳家出一位女夫子也算光耀門楣了。”

柳父遲疑道:“這總是誤了她終身,何況那崔家......”柳母拍拍他手,輕輕搖頭,笑道:“憂黎內門弟子難道便沒有婚配的麽?再說那崔公子心疾已有年餘,至今未曾痊愈,你若硬是把洑兒許配給他,那才是誤了洑兒終身。何況明知對方有疾還要嫁女,咱們不免落個攀附之名。”

柳洑一向覺得母親不易親近,未曾想臨到大事關頭如此這般為自己說話,父親雖不讚成己意卻也是為了自己終身著想。一時間,心中感懷親恩深重,脫口道:“女兒是父母養大,不願嫁人,只願孝順父母,報答養育之恩。”

柳父捋須思索良久,心中難以決斷,長嘆了一口氣,道:“你車馬勞頓,先去歇息吧。事關你終身,待為父想一想,明日再說。”柳洑見父親未吐口答應,再看母親一眼,心中不安,全禮而退。

回了東廂,柳兒正在打掃外間書房。過不多會兒,柳嬸進來送剛曬好的薄被,聽到她二人談及書院大試,又見柳洑忐忑之狀,嘆了口氣,笑道:“小姐不必憂心,老爺一定會答應的。”柳洑心中郁郁,勉強笑道:“柳嬸總是寬慰我,母親雖然讚同,但是大事上她總是順著父親的,不知明日有何結果。”柳嬸溫柔一笑,輕輕拍拍她後背,安撫道:“好小姐,你且信柳嬸一回,這次你一定能心想事成,我去做幾個你愛吃的小菜。”

夕食,柳家正廳,合族齊集一堂。二嬸三嬸送了幾件金玉配飾、玩器,珺兒看了看,意興闌珊,埋頭大吃,吃得飽了就伸手找柳洑抱,說要看豬豬跑。柳洑放下碗箸陪她玩耍,引得她歡聲大笑,也引來了其餘幾位堂弟妹註意。眾人見珺兒可愛,又知她是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心頭肉,爭著用磁石驅使小豬做出種種花樣哄她開心,一時間笑語滿堂。

第二日,柳洑一早起身便去問父母晨安。父母著她到廳中坐下,對視了一眼,父親開口道:“我與你母親商議過了,你去做憂黎的內門弟子也好。我們膝下無子,只有兩女,珺兒尚且年幼,光耀門楣就看你了。望你誡之慎之,不負我二人期許。”柳洑聞言,喜上心頭,恭恭敬敬對父母行了大禮,道:“女兒若有幸成為內門弟子,定不負雙親所望。”

回書院後,柳洑白日習劍,夜間挑燈苦讀。因諸位尊長尚未議定考較之法,規則或有變更,葛柏風便時不時透露些消息給她。倒也並非旁人不知,只是早上一兩日,不必與其餘眾人一般張榜後方知。聽葛柏風言道最終報名者共一十七人,入選者並非定數,看資質而取,多多益善。

轉眼大試之期便到,自二十四到二十七連比四日。古禮、算經、西夜語等六項筆試分占前三日上下午,最後一日是比劍。

柳洑提前檢視文房四寶,將弟子服漿洗幹凈,每餐清粥素食。二十四日一大早,起身穿戴整齊,確定儀容整潔、衣履並無不妥後簡單用過朝食便趕往道業堂。

時辰尚早,眾人議論、低語聲不絕於耳,柳洑拎著書箱靜立在堂側。候不多時,人已到齊,一眼望去,十六人中依稀有兩張面孔見過,餘者皆不相識。

巳時將至,葛柏風站在堂口,大聲說明試場規則:凡進堂參試者書箱中只能帶筆、墨、硯臺,若有紙張書籍一概沒收,以違規論。之後便與另一名弟子一一檢視眾人書箱,放人入試場。柳洑為避嫌疑並未站在葛柏風一邊,而是交由另一人檢視隨身之物。進了堂中,按照考規要求找位置坐好。

論考工綱要。

車分差數幾何?何也?何謂察車之道?

又有四分之三、七分之六、九分之七,問孰多?各多幾何?

有圭田廣十五步,正從二十步,去五分之一,問餘田幾何?

......

......

如此三日之後,筆試方畢。

二十六,夜。柳洑沐浴更衣,靜坐調息。就武技而言,書院中外門弟子均可得習七套入門劍法,就內功而言,前輩師長思及外門弟子課業龐雜,不宜修習高深內功,書院便只傳授了最粗淺的調息吐納法門。除以上必修之外,習練其餘技藝則要看個人資質與機緣,有出類拔萃、學有餘力者往往得習更艱深的認穴針灸之術、調息導氣之法。便不算這些精深技法,外門弟子所習諸術雖無法與江湖高手比肩,但就一般人而言,強身健體、自衛防身已是足夠。

凝神吐納,引氣導息,柳洑只覺腦中澄明,心中空靈,又把幾套劍法招式及諸般變化推演在心中默默過了一遍,算算純熟者近八成。逍遙與南華兩套劍法最講究悟性,若要參透,就自己資質而言絕非數年之功,想到此處不禁惆悵而嘆。明日不知結果如何,但求盡力而為。

第二日柳洑早早起床,神清氣爽,取護腕束袖,綰發成髻。先去用過朝食,出了膳堂,看時辰尚早,緩步向試劍廳而去。

未到廳門便看有人徘徊其間,眉目疏朗,淺淡衣衫,正是曲溯。柳洑想也不想,扭頭便走。曲溯飛奔而來,攔住她去路,輕輕道:“柏風有事情和你說。”說罷,將一張字條塞入她手中,不舍而去。

柳洑知道必是與今日比劍相關,不敢大意,尋了一處僻靜所在打開來看,只見寥寥數語:淩雲劍法,七招為限。柳洑看了倒是一喜,淩雲劍法乃是入門第一套劍法,共一十九式,自己早已爛熟於心。此劍法招數古拙,無甚推演,以輕功為基,因揮灑間有淩雲之意,故而名之。至於七招為限卻不知何意,只待見機行事。

心中有了底,不禁對葛柏風暗暗讚嘆:這位葛師兄雖然性子疏狂,但是粗中有細,想是因一時找不到自己,未免落人口實便請曲溯為他傳遞消息。曲柳二人糾葛已久,莫說同窗,便是同窗的同鄉、同鄉的同窗也略有耳聞。此時二人相見,不會被人疑心與今日考較劍法有關,便是疑心,葛曲二人自然不會承認。如此做法,確實是上上之策,只是對曲溯難免有利用之嫌。

柳洑奔至膳堂,找老崔借了火折,在無人處將葛柏風的字條細細燒毀又碾成灰,確定再也看不出任何字跡。

時辰到,十七人齊集試劍廳,過不多時,掌門鏡封與書院中幾位授劍師父畢至,端坐廳北諸位。安無與一人分立東西首,那人柳洑兩年前見過,正是正平。眾位弟子恭行大禮,拜見諸位師長。

鏡封緩緩道:“今日比劍定勝負,勝出者均有望成為我憂黎派內門弟子。望眾弟子盡展所長,無論結果如何,不負在座眾位師父教導一場。”十七人齊齊拱手道:“弟子必盡力而為,不負夫子傳道授業解惑之功。”

鏡封點點頭,道:“安無,你來告知眾弟子比試規則吧。”安無恭敬稱是,轉向弟子朗聲道:“淩雲劍法乃是外門弟子習劍之始,更是內門弟子研習高深劍法之基。今日考較大家劍法,為公平起見,參試弟子皆與正平師父比試,以七招為限,過滿七招視為勝出。”此時柳洑方才明白葛柏風字條含義,眼見實情與他所言絲毫不差,心中好生感激。

葛柏風與另兩名弟子在廳西墻書案邊充作記錄文書,見安無示意開始便唱出人名:“第一位,鄭高。何安準備。”只見那鄭高拿起備好的木劍,站至西首,道:“正平師父,請。”正平也不言語,揮劍出招。柳洑看正平出招不甚淩厲,但張弛有度,一招一式皆合竅要,鄭高見招拆招,法度嚴謹,顯已將此劍法爛熟於心。轉眼七招已過,鄭高勝出。

鄭高退下,何安上場。見正平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何安取木劍在手,背對廳門,行禮如儀,恭謹道:“弟子何安,請正平師父賜教。”柳洑看他二人用的均是最常見的招式,一拆一解流暢自然,看得心馳神往。何安出招頗為穩重,七招到,毫無懸念地勝出。

待考較完十名弟子後,正平在廳東首落座,稍事休息。有弟子奉上茶來,正平一邊喝茶一邊打量餘下的七名弟子。這七人中柳洑排第一位,正平不免多看了幾眼,孰料越看越是眼熟。他在派中只專心研劍,從不教授弟子課業,按常理絕不會對一個外門弟子印象如此之深,必是在哪裏見過,不禁放下茶碗,側頭苦思。

時辰至,劍試開始。柳洑聽葛柏風唱到自己姓名便從座位起身,深吸一口氣,取了一柄木劍站在下首,候著正平上場。

站定擡頭,恰與安無打個照面。安無知她緊張,輕輕頷首,微微一笑以示安撫。柳洑見狀,穩了穩心神報以一笑,再看看西墻邊葛柏風,只見他咧嘴一笑,舉手輕握成拳,眼中滿是勉勵之色,心中更覺踏實。想到自己在書院中得遇良師、益友,如父如兄,即使不能如願成為內門弟子,此間四年也已是平生最美的時光。想到此處,頓覺勇氣百倍。

眼見正平在上首站定,柳洑反手握住劍柄,劍尖指地,躬身垂首,朗聲道:“弟子柳洑,請正平師父賜教。”

未等擡頭,便見正平劍尖對著自己輕顫而來,頃刻間輕顫變為橫掃,忙使出一招“輕羅小扇”,右手舉劍手腕微抖,劃出半圓,邊劃邊退,封住正平劍尖來路,如此劃出三個半圓後已過了半息,身形退開一步半,化解了他這招“月下流螢”。隨後雙腿微曲,身體向左側微蹲,雙手持劍柄置於腰側,正是一招“曉月清輝”。這招乃是淩雲劍法中的防守之式,姿勢極似閨閣女子道福之禮,可用於避開上三路來擊且格擋中路兵刃,柳洑在隔開來劍後使出這招暗含了對長者的敬重之意。

正平不動聲色,加緊手中攻勢。方才柳洑上場前與安無對視,安無那撫慰一笑令他想起眼前之人便是楚家公子逃逸後死也不肯開口服軟的那名女弟子。還記得她跪地受罰、被當眾責打仍是執拗萬分,楚父對自己逼得又緊,當時只恨不得將她活活打死才解恨。後來楚家公子雖有信回覆,但楚父到底對自己頗為怪責,連帶家人被辭,少了生計。一口氣無處宣洩,只覺盡是眼前弟子之過,此念既生,手中木劍去勢越發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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