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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葉落緣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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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洑細細打量,見那畫卷色調柔和,氣韻甚是清雅,笑問道:“這畫是今春所作吧?”

邱不得一楞,問道:“何以見得?”

“邱師弟當日那幅紫玉贈珠已是佳品,這幅蘭圖用色、氣韻卻又高出一籌,玉蘭花期只在二三月間,所以我斷定是今春所作。”

邱不得點頭笑嘆:“師姐好眼力。今春休沐之日不得與同窗外出踏青,路過一處荒園。夕陽雜草,春雖已至卻難掩荒涼,唯有這一株玉蘭,雖花期將盡,卻迎風傲立。心有所感,便畫了下來。不得雖研習畫技,奈何詩文稍遜,請同門師兄弟來為我定題點睛,總是差了些,難以抒我胸懷。依師姐所見寫什麽好?”

柳洑看著那畫中景色,徐徐道:“若論貼合畫意,莫若太白那句‘孤蘭生幽園,眾草共蕪沒。’”邱不得豎起大拇指,讚道:“師姐好文思,之前不得求教程夫子,夫子說的也是這兩句。”

“雖貼合畫意,卻不合師弟心意,對否?”

邱不得朗朗一笑,昂首道:“畫中這園子荒廢許久,雜草叢生,夕陽斜照,一派蕭瑟。這株玉蘭雖逃不過天時,但那迎風傲立之姿委實令不得心折,便是來日零落成泥,其魂不滅。”

看那夕陽晚風中的花瓣經邱不得妙手竟隱有躍躍之姿,柳洑心中一動,提筆蘸墨,在案上題了兩句,笑道:“柳洑冒昧出手,不知邱師弟合意否?”

邱不得看她題的是“蘭之將謝,振翼為蝶”,仿佛可見有蝶棲枝頭,翩然欲去,便如自己說花雖落魂不滅一般,留給人無限遐思,想到此處,不禁拍案。再看看柳洑的字體,搖頭輕嘆一聲,自己提筆在圖上落下這八個字。寫完後再看了幾回,越看越是滿意,一邊候著墨幹一邊笑道:“師姐一句點睛,按說連字也一並題了才好,可是師姐這字......太過桀驁決絕,和我的蘭圖格格不入,我謝師姐一杯茶可好?”

柳洑笑道:“你的畫自帶清雅之意,便是讓我題字我也是不敢唐突的,若配字......還是簪花小楷最好,我只叨擾一杯茶便了。”

邱不得端來兩杯茶,自己先取一杯,飲下一口,示意柳洑。柳洑點頭示謝,茶剛到唇邊,再熟悉不過的幽涼氣息撲面而來,竟是蕃荷葉茶。茶僅微溫,輕飲一口,那股幽涼之氣慢慢過喉、入心,伴著一呼一吸彌散開來,連腦海中也是一片清涼。

“師姐說這茶如何?”

“甚好,邱師弟也喜歡這茶?”

邱不得輕聲笑道:“少時家父管束甚嚴,盛夏嚴寒習字作畫,一日不得松懈。那時盛夏盼冰盞,嚴寒盼火盆。家中廚娘是南地之人,煮得一手好茶,我最愛喝的便是這蕃荷葉茶,困倦、心浮氣躁之時可提神醒腦。求學在外,每每離家便帶來一些,看來師姐也愛此茶?”

柳洑淺飲一口,輕輕道:“前年冬日,我在同散堂中初次喝到,那是一位好友從家中帶來。後來成了習慣,若在集市看到便買上一些,放於堂中,每逢疲倦困頓時便做茶飲,只是已有許久不曾喝了......”

邱不得見她神不守舍,似是在品茶,又似在追憶過往,想想昔日所聞所見,不禁搖頭暗嘆:這位師姐是性情中人,只是性子太過冷淡,若是活潑些,或許能得一世輕松自在......

柳洑忽地回過神來,驚覺失態,連忙致歉,起身告辭。邱不得彬彬還禮,送她出門,二人踏落葉而行。

到了月亮門邊,柳洑轉身道:“邱師弟請留步。”

邱不得望著滿地落葉,問道:“師姐你說葉落緣何?”

柳洑想了想笑答:“自然是因秋至,葉也到了該去之時。”

“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人生際遇無常,去留並非人力可挽。”

柳洑心中大驚:“邱師弟你......”

“當日兩院比試,懂不得畫者寥寥無幾,不得側目旁觀,明德院中只有二人,後來雖再無往來,不得心中卻一直引為知己,師姐便是其一。另一位不得無緣請教,雖奔前程而去,有緣自會相見。師姐說呢?”

柳洑沈吟不語,數月來心中煩悶,無所依托,一直以為是自己性情浮躁所致,孰料卻是這僅有一面之緣的邱不得一語中的,自己所思所想不過是......擡頭看去,邱不得眉目清雅,舉止從容,如拂面清風,當空朗月,此刻悄立無言,低頭淺笑,神態謙和,似不欲令己難堪。她本就聰慧淡泊,於情緣之事頗為通達,鄭重拱手一禮:“邱師弟一語驚醒夢中人,柳洑在此謝過。”

邱不得仍是一幅謙謙之態:“只因師姐是性情中人,不得才妄語一番,師姐不見怪就好。”見柳洑欲去,拱手道:“師姐若有閑暇,彣彧館隨時歡迎。”柳洑再次謝過,告辭離開。

出了彣彧館,沿石徑信步而行。不知是秋日涼爽還是那盞蕃荷葉茶清涼,胸中煩悶之氣淡去,但覺美景如斯,不可辜負。

此後課業之外照例習字、讀書、練劍,閑暇之時偶爾去彣彧館,若邱不得不在,便留書或請人轉告。邱不得不必習劍,課業多是案頭功夫,有時得閑了便候在柳洑課室外,兩人或是論詩或是談畫。邱不得雅擅丹青,柳洑雖畫技不佳,但將自己心中的詩文與他切磋,文思頗見進益,邱不得下筆也更見意境,二人均是心思明澈之人,交情日益深厚。

某日課業才散,曲溯往她面前案上扔下一封書信,扭頭離開。柳洑見封皮無字且未封口,不禁愕然,待回了住處便打開來看。內有一張素箋,白紙黑字:“柳君妝次:餘自流芳亭一敘之後,如遭惡咒、迷心竅。人皆不解君何德何能,竟以乖戾之性、蒲柳之姿令餘長夜憂思、良日輾轉。得同門良言,今日回首,如噩夢覺也。自今日起,餘將專心課業,習一技之長,汝亦不能分我心也。昔日厭憎之恩,來日必拜君賜。曲上。”柳洑看後,只覺一股寒意自指尖蔓延,直至心底。怔怔看著,一滴淚滴上“曲上”二字,墨跡暈開,漸漸變幹。良久,折好素箋,塞進信封封好,與自己日常信件歸在一處。

此後,柳洑越發獨來獨往,不茍言笑,除課業外,無事便不再與同門往來。幾位同門見曲柳二人鬧僵,口耳相傳,均知內情,除葛柏風尚能超然旁觀外,其餘六位對柳洑或抱怨指責或冷眼相對,柳洑心灰意冷之下益發孤僻。

這一日,在住處做完功課,剛捧起一卷書便聽到叩門聲。“我進來嘍。”一語未畢,尚明靨推門而入。二人許久不見,柳洑頗為驚喜,側頭斜睨著她問道:“可算想起我了?”因孫師兄與宣予、朱微等同年入書院,今夏學成離開,尚明靨諸多不舍,二人恨不得時時一處,柳洑見她自然少了許多。

聽柳洑如此調侃,尚明靨吐吐舌頭笑道:“你別生氣,我這不是來給你賠罪了麽?”說著捧出一只小白瓷缽。瓷缽以草皮墊底,缽底一角放了一只小小花盆,花盆徑長寸許,塞了幾塊小石子,石子縫中幾株水草探出頭來,隨著水波蕩漾輕輕搖曳,幾尾小魚穿梭來去,好不快活。

柳洑探頭看去:“這是什麽?”尚明靨笑道:“這是我送你的。喜歡嗎?”柳洑看那瓷缽亮白,草皮碧綠,紅魚輕靈活潑,整個畫面鮮活生動,不由點頭道:“喜歡是喜歡,可是......”

“喜歡就收著,還可是什麽?”

柳洑皺眉愁道:“可是我不會養啊,你看我這房中只有我一個活物,我最怕養小魚小雞花花草草了。”

尚明靨翻了個白眼,拍拍胸口道:“我還以為什麽事情,放心,很好養的。每旬換一次水,你吃籠餅、酥餅時撒些餅渣就行。天氣晴好時搬出去曬曬太陽,天冷了多加個炭盆。”見柳洑還是皺眉糾結,嘆了口氣問道:“你還有什麽顧慮?”

“我怕......在我手裏養不好......怕養死了,心裏會難受。”

尚明靨聞言,雙手叉腰,再嘆口氣:“我已經拿來了,怎麽辦?總不成我再搬回去。這是前兩日我和孫師兄在山下市集看到的,不小心買多了,只好分個小缽,麻煩你一回。你只當是幫我養著好不好?好不好嘛?”

柳洑被她抓住衣袖晃來晃去晃得頭暈,只好應了,數了數,皺眉道:“一共七條,我暫且幫你養一陣,不成了就給你送回去。”尚明靨見她應了,很是開心,說孫師兄還候在園外,笑著告辭。柳洑送她出門去,回來繼續犯愁。

轉眼又近年節,柳洑看完考績便著手收拾行李。旁的還好,那缽小魚不便帶回,左思右想,只好去麻煩了安無師父。安無師父正在暖閣中看書,見她捧了一缽魚來托付,暗自無奈,苦笑著答應:“好,你離開這一月,我且幫你照看。但是安無師父可不敢保證養得多好,只能盡力而為。”柳洑聞言頗為歡喜,道:“安無師父肯出手相助弟子已是分外感激。”收拾了住處,照舊被柳叔接回家去。

幾月未見,珺兒長大了不少,眉心點了一點朱砂紅,襯得圓圓的小臉宛若上等白瓷,也顯得眉目更加分明,快滿八個月,已能坐穩了。她被安放在暖閣地炕上,身上穿著薄薄的軟緞襖褲,身周放了幾個羽枕,隨侍的嬤嬤在小杌子上做著針線,柳洑就堵住炕邊陪她玩耍。

柳洑取過搖床中放的撥浪鼓一搖一晃地逗她,聽到撲棱棱的響聲珺兒便開心地咧嘴一笑,露出上下共四顆小門牙和光禿禿的牙床,笑到得意時山根處微微皺起,越發顯得俏皮可愛。每每見柳洑拿了什麽得趣的玩意便伸出小手來要,待自己拿到手了見無趣又拋在一邊不理。柳洑雖見過二嬸三嬸家孩兒,但也只是近處看兩眼,從未陪伴過。此時陪妹妹玩耍,說不出的喜歡。

丫鬟過來給柳洑碗中添茶水,離開時無意間碰到了風鈴,鈴聲清脆,引來珺兒註意,伸出小手要拿。那只彩羽風鈴還是珺兒滿月時自己在書院山下買來的,已經固定在窗前。柳洑伸手抱起珺兒要去窗邊看,旁邊做針線的嬤嬤趕緊放下手中活計,從她懷中抱過珺兒。

柳洑楞了一楞,笑道:“嬤嬤且去忙吧,我抱珺兒去看便好。”那張嬤嬤笑了一笑:“小姐尊貴,還是我這老婆子來吧。我抱了一輩子孩子,最是有經驗的。”

柳洑聽了這話微感刺耳,勉強笑道:“我總算是習武之人,比不得一般的閨閣小姐,哪就那麽尊貴了?再說這是我妹妹,我抱抱也是應當的。”

張嬤嬤笑得訕訕的,低聲道:“老婆子是說珺兒小姐尊貴,怕......怕摔了。”見柳洑臉色蒼白,稍稍添了兩分笑意,道:“也是怕你一個年輕姑娘家沒抱過孩子,平日小姐也是我們幾個嬤嬤輪流抱著,家裏這些丫頭都沒抱過小姐。”

“張嬤嬤說得是,不單是你,家裏這些丫頭都沒抱過珺兒,到底年紀輕,比不得年老的嬤嬤們有經驗。家裏要寫門聯,你爹爹正尋你,就在小書房,去練會字吧。”柳母一邊說著一邊抱過珺兒,柔柔地與她說著話。柳洑沈默片刻,輕輕應了聲是,轉身離去。

出了東裏間,再走幾步就是小書房。父親在寫對聯,身周一片紅色,有裁好的空紙,也有寫好晾著的,書案上、炕桌上鋪得滿滿當當。父親寫得一手好字,每逢新歲總要寫上許多門聯福字,或貼家裏,或是送人。二叔三叔兩家不親筆墨,每年都來討要,近些年家中成了家有體面的下人也常討上一兩副貼到自家門上。雙親待人素來寬和溫厚,一貫好說話,加之年節喜慶,只要求上門來無有不允,這兩年家中討字畫的越發多了。

柳洑看父親心情頗佳,心中歡喜,便挽袖研起墨來。憶起去年年節之前,自己料理家事,還買了幾瓶敞墨,也不知魚躍齋那位掌櫃如今還做不做。看著這室中晾著的一副副門聯,思緒早已飄飛到幾十裏外。想當初堂中也是這般字畫滿眼,只不過絕不是眼前這般溫暖奢華。堂前堂後皆有池,極是空曠,窗外雖也有樹,卻難擋北風。每到冬日,堂中甚冷,師兄弟們題字作畫都愛時不時朝手上哈口熱氣。堂中多用常見的素紙,墨也是山下坊中尋常的墨錠,絕無描金帶彩,偶有裂縫。硯臺或石或瓷,做工質樸簡拙,不甚講究,自己常用的筆更是近似全禿,好在只是給板子著色,時日一長越用越順手,倒也慢慢習慣了。離開同散堂時自己還帶走了兩只禿筆,至今還在書院居所的櫃子裏。堂中雖然諸事簡陋,但卻讓人心中暖暖的......

“洑兒!!”柳洑猛然回神,見父親皺眉含怒:“你如何磨墨!自你開筆以來,為父便教導需凝神懸腕,輕磨慢研。你自己看看!”柳洑垂頭一看,只見硯臺中墨已成團,渣滓處處,不由慚愧,咬緊嘴唇,不敢吱聲。柳父見她心不在焉之狀,冷哼一聲,轉頭去了。

柳洑慢慢收起晾幹的字,重新磨墨,練起字來。“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寫完一張再一張,小書房中安安靜靜,除了偶有炭火的劈啪聲,相隔了西暖閣、花廳、東暖閣的幾十步外隱約有笑語傳來,大約是珺兒咿呀學語、模樣嬌憨惹來父母大笑。柳洑穩了穩思緒,沈下心練字,下筆越來越順,伴著房中暖意,心中暗嘆:歲月靜好,約莫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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