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情寡緣薄

關燈
除夕尚未至,四叔已有家書捎回,道因鄰國新主登基,遣使節來朝賀新歲以表兩國交好之意。禮部人手緊缺,慮及學識、官品、風儀,抽調幾位官員去協理相關事宜,四叔便在其中。近些年來,只有年節才有機會與四叔相見,今年見他如此忙碌,怕是不能回家守歲了。柳洑雖於朝堂階品之事不通,但也知若非四叔見識廣博、風華出眾斷不會有此機緣,做好了必然利於仕途,心中雖覺落寞,更多的是為四叔喜歡。

除夕之夜,合族用完辭歲宴便早早散了,柳洑陪著父母在花廳守歲。珺兒年幼,人群剛散便在母親懷中沈沈睡去,柳母怕她被爆竹聲驚擾,捂住她耳朵抱在懷中不敢放下。四人圍著圓桌團團而坐,桌上有瓜子、糖炒栗子、紅棗、蜜餞、酥糕糖餅等用精致的小碟子裝好,極有年節的熱鬧氣息。

柳洑自去了憂黎求學每年居家時日甚短,已經許久不陪同父母閑話家常,面對此情此景,心中滿是暖意,只盼就這樣伴著父母妹妹守完歲才好。有嬤嬤過來要接過珺兒,柳母搖頭笑道:“這是珺兒頭次過年節,非得母親抱著才睡得心安。”寵溺之情溢於言表,柳父撚須看著母女二人,似是無限滿足。柳洑見母親騰不出手來,便著丫鬟取小碟子,自去凈了手,將母親喜歡的幹果剝皮去殼放入小碟子中。柳母見狀甚是滿意,騰出一只手來取了銀箸夾果仁吃。

三人說著歲末年下的新鮮吃食、坊間習俗,提起相伴守歲,柳氏夫婦憶起少年時光。二人年少結縭,共度二十載,大半時光都有對方陪伴,心中念念均是昔時美好。柳洑也不多言,只陪在一旁照顧果子茶水。將交亥時,柳母道實在乏了,柳洑拜別父母,再握握珺兒小手,回到房中。

推開房門,炭火燃得正好,房中不冷,但卻冷清。多年前柳叔賣身入府之日正是除夕,自此後便改姓柳,以除夕為生辰。年前染上風寒,早幾日便歇了,因他今年是整壽,柳洑白日去拜壽便囑咐柳兒今夜不必過來,在家陪父母守歲便好。但看這房中情形,柳兒離去尚不久,想是算著時辰起好炭火,還灑了些百合香屑。她本就只有柳兒一人隨侍,近年來外出求學,回家不多,父母便也未多添人手照顧,除夕之日家中循舊例放一批下仆回家團圓,只留少少幾人聽差,自己這東廂便無人了。

柳洑簡單洗漱後便早早上床,擁著厚厚的棉被,憶起上一個年節,柳兒陪在身邊,四叔也在。那夜試墨之後便和四叔去了街上看煙花,連帶著柳兒和書童信兒,四人邊吃邊看。那時的四叔輕裘緩帶,俊逸絕塵,加之少年得志,意氣風發。如今這個時辰想來正在拜歲或者招待外國使節,聽父親說四叔頗得上司青睞、同僚敬服,盡管疲累,想來也是開心的吧?

第二日柳洑早早便起,未及梳頭柳兒便推門進來,伸手笑道:“小姐妝安,年年如意,歲歲吉祥。”柳洑見她一早便來很是驚喜,取出早已備下的荷包放到柳兒手中,笑道:“給你壓祟。”

今日柳兒裝扮一新,身上雖仍是去歲那件櫻草色秀喜上眉梢的棉裙,但是面上敷粉,唇敷口脂,烏黑的發間別著一支鎏金石榴花釵,耳間是石榴石露珠耳墜子,顯得嬌俏不少。柳洑見她如此裝扮,轉念一想,笑道:“等你覓得良人,出閣那日,我定要送你一整套頭面給你添妝。”柳兒紅了臉不依,同她打鬧一會,看時辰不早,忙給她梳妝,趕去等候在正房門外。

柳氏夫婦連同珺兒裝扮一新,叫上柳洑,去了柳氏宗祠。吉時至,合族人齊,柳父帶頭祭拜祖先。柳洑隨著父親與叔叔在蒲團上跪下,心中暗暗祝禱:“願柳氏一族繁盛不衰,父母康泰、珺兒無災無難,平安喜樂。”

祭拜完後,眾人去柳宅正廳用朝食,廳中照例分了兩桌。柳洑見父母叔嬸均已落座,待要入座時聽到父親呼喚,忙起身到主桌邊。父親不悅道:“今日初一,你作為長房女孫,不去添湯執箸,怎得先落座了?連規矩都忘了麽!”

柳洑楞了一楞,忙恭敬應了,挽起衣袖,站在父母身側,照應諸位長輩用膳。待到菜過五味,眾人飽過七分,柳父擺手道:“這裏不用你照應了,你回座去用些吧。”

柳洑落座,剛剛舉箸,眾人正談笑間,忽聽柳珝揚聲道:“堂姐只顧落座,為何不來照應我們?難道你只尊長輩,就不愛護弟妹了麽?”柳洑呆了一呆,停箸不食,看向主桌。柳珬笑道:“今日可沒有四叔在,沒人替你說話了。”

柳兒與幾個丫鬟本侍立在旁,聽了這話,取了一雙銀筷,上前笑問:“珝少爺想吃什麽吩咐柳兒便是。”柳珝不悅,冷哼一聲,道:“我們說話,你一個丫頭也來插嘴,好大的臉面。大伯一向最講規矩,你這般行事是跟你家小姐學的吧?”劈手奪過柳兒手中銀筷,重重扔到地上。

柳洑皺眉,左手在桌下緊緊握住裙擺,眼見柳兒咬住嘴唇,淚水直在眼眶中打轉,輕聲道:“柳兒,今早我起得匆忙,你去給我把書案上散落的書收好。”柳兒應著,轉頭去了。也不知柳珝去主桌說了什麽,父親揚聲道:“洑兒,你是孩兒中最長者,照拂弟妹原本就是分內之事。”柳洑低聲應了聲是,起身為幾位堂弟妹布菜添湯。眾人談笑風生,一時間合族盡歡。

用過朝食,柳母與兩位妯娌在暖閣中照看著三個年幼孩兒,因珺兒比另兩個都小,且自己多年來不曾養育,便向兩位妯娌討教些育兒之法。

柳洑見珈、珝、珬三人在擲色子賭輸贏,旁邊又有丫鬟伺候茶水,看了看再無要緊事,便回了自己的東廂房。柳兒已將自己臥房連同書房打掃得纖塵不染,怕她餓著,又在書案上擺了兩樣小點心。

柳洑吃著糯米甜糕,想想仍不放心,叮囑道:“今日之事不要讓四叔知道。”柳兒邊整理書冊邊道:“還記得前年除夕宴上,四爺送您步搖那天當著全族說過什麽,老爺分明應下的。二太太和三太太還說要為小姐添妝,到了也沒見著,二小姐那倒是給添了不少......老爺夫人不護著你,旁人便都來作踐。我雖是丫頭,小姐你可從來沒給過我氣受。”

柳洑呆呆趴在案邊,拿起一顆糖蓮子塞入口中,木然道:“四叔為我勞心不少,以後這些私事萬不可驚動他。其實只要闔家平安,不必計較太多。你已到了出閣的年紀,我盼著柳叔和柳嬸給你尋個好人家,不必再受這沒來由的委屈。”

柳兒還想說什麽,看到柳洑臉色幽暗,只嘆了口氣,閉口不言。

過了幾日,柳洑正在房中跟柳兒學著繡花,有丫頭道老爺夫人叫小姐過去。到了房中,柳氏夫婦對望一眼,柳父道:“剛才城南的崔大人著人送來拜帖,道明日與崔大公子登門拜訪。”柳母點點頭,笑得極是和善,溫言道:“年前崔大人便問過你幾時在家,明日攜公子前來,名為拜訪,實則是為了相看你。你好好裝飾一番,莫要失了體統顏面。”柳洑聞言心亂如麻,見父母均是一副淡定從容之態,知道爭也無用,只得另想他法。

第二日用過朝食,柳母便命丫鬟為她梳妝,直言太過隨意會失禮人前。眼見柳洑衣飾著實清寒,衣衫來不及做便罷了,又喚嬤嬤取了幾件自己年輕時的顏色飾物為她妝扮好。柳父派了下人在府門外候著,一有消息盡快來報,自己在前廳候客。

辰時末刻,管家來報崔氏父子來訪。柳父忙迎出去,寒暄一番後讓進正廳。崔大人年僅四旬,面白有須,頗為儒雅。柳父見那崔公子形容清朗,舉止不俗,謙遜斯文,對己持子侄之禮,便先有幾分滿意。進正廳後,與崔大人先敘了舊日交情,待續了一遍茶,吩咐請柳洑出來拜見世伯。

少頃,柳洑帶著柳兒出來,先見過父親,聽得父親道:“去拜見崔世伯與崔公子。”便以子侄之禮拜見崔大人,又與崔公子見了平禮。

崔父打量她幾眼,問讀了何書,在書院習哪些課業,聽得甚是滿意,連連點頭,撚須嘆道:“常聽同僚提及柳兄家這位女公子聰慧非常,今日一見,秀外慧中,端莊嫻雅,真是名不虛傳。我若有這麽個女兒,怕是做夢也能笑醒,柳兄,你好福氣啊。”崔家家世不俗,崔父又在此地德高望重,向來眼界不低,柳父聽他此言甚喜,忙謙讓了幾句。

那崔公子向柳父道:“久聞柳家世代書香,家中藏書極多,小侄今日過府原想請世叔賜幾本孤本,敢問世叔允否?”柳父哈哈一笑,道:“近年來我寄情筆墨,讀的也多是聖賢文章。說到孤本,倒是洑兒看得多些,不如讓她帶你去書閣一觀?”崔公子大喜,向堂上二位長者告了退,又道:“有勞小姐了。”柳洑也告了退,又淡淡道:“不敢,崔公子請隨我來。”

出了正廳,過了回廊,轉彎便是書閣,閣中早已起了炭火,燃了淡香,待崔柳二人落座,柳兒照應完茶水便與崔家書童垂手侍立一旁。

那崔公子一路跟來,見柳洑快步而行,不發一言,不假辭色,此時進了書閣落座仍是冰霜滿面,不禁笑道:“小姐何以如此待客?”柳洑看他笑意真誠,思索片刻,慢慢道:“你欲求何孤本?我去尋來給你。”

崔公子一楞,笑道:“其實孤本只是托辭,家父之意乃是......”

“西墻架子上是家父珍藏的各種孤本,每本皆有標識,公子且寬坐,柳洑去去就來,見諒。”說完拱了拱手,匆匆去了。

崔公子愕然起身,眼睜睜看她步履匆匆,轉眼之間走得連背影也不見,倒是她隨身的丫頭過來添茶,客氣有禮,不由捧了茶盞問道:“你家小姐......她就這麽走了?”

柳兒抿嘴笑道:“小姐平日在自己小書房看書,公子要求的珍本不止放在這一處,小姐是去為您取書了。”崔公子點點頭,慢慢品茶。直喝得碗中茶淡而無色,柳洑方緩步而入,手中拿了兩卷書,道:“近兩年求學在外,少居家中,書又放得分散,去得久了,真是失禮,公子海涵。”

崔公子心中明了,輕輕一笑,開門見山道:“敢問小姐可是對在下不滿?”

柳洑放下書卷,淺淺抿了口茶,溫言道:“公子風華出眾,柳洑怎敢小視?”

崔公子搖搖頭,長嘆一聲:“可是小姐自始至終並未正眼看我,怎知公子我風華出眾?”見柳洑轉頭,雙眉微皺,淡淡問道:“小姐可是有意中人了”

柳洑漲紅了臉,瞪眼直視道:“你別胡說!”

“那你為何如此敷衍?你我皆知今日家父過府拜訪為虛,要你我二人互相相看為實。小姐若無意中人怎會如此怠慢於我?別說為我尋什麽孤本,我是斷然不信的。”

其時天下太平,物阜民豐,民風也日益開放。崔柳雖是世家大族,但因家族中皆有形形色色人等,並非全拜在孔聖門下,且崔家公子曾在外求學,柳洑也在書院讀書,故而兩家倒也並不拘泥陳規舊俗。在下父母之命前讓兒女自己相看,不越禮法即可。柳洑平日在書院也常聽說某某師兄定了親、哪位師姐許了人家等等,自己年歲已不小,父母此舉已是極開明了。

見崔公子說話如此開門見山,柳洑深吸一口氣,正色道:“公子誤會,我確無意中人,只是不願如一般閨閣女兒家相夫教子洗手羹湯。柳洑自知德容言工一無可取,平生只喜歡讀幾卷書,還請公子成全。”斂容整衣,深深一禮。

崔公子看她張口便將事情說絕,不由苦笑:“若是......若是嫁人之後仍然可以讀書習劍,不困於閨閣,你可願意?”

柳洑聞言一驚,回頭與柳兒對望,二人臉上皆是愕然之色。

“崔某不是那迂腐不通之輩,也不喜眼中只有針線羹湯的深閨弱質。來日若能與妻子談書論畫,琴劍相諧,實勝過姬妾滿院、富貴萬千。”

柳洑沈默片刻,搖頭道:“在其位需謀其政,柳洑不喜屍位素餐,一會見了令尊與家父還請......”一時找不到合適用語,崔公子心中慨然長嘆,徐徐接道:“請我惡言幾句,直言你我二人性情不合,對否?”見柳洑連連點頭,不由更加郁悶。

二人談到此處本已無話,崔公子想了一想,實在心有不甘,再問道:“敢問小姐是對我哪裏不滿意?”見柳洑驚訝,忙續道:“我見小姐有一般女兒家沒有的爽利之氣,所以冒昧詢問。若是換了一般閨閣千金,在下無論如何不敢唐突佳人。”

柳洑沈吟一時,慢慢道:“公子哪裏都好,只是......”皺眉思索,似在措辭。

“只是入不了心吧?”崔公子自顧點了點頭,隨手取了兩卷書,向外走了幾步,駐足回頭,道:“世事原無定數,將來之事誰也說不準,若有朝一日小姐改了初衷,我......”

柳洑深深一揖,道:“公子盛情,先行謝過。只是柳洑愚鈍,初衷難改,公子見諒。請。”

崔公子失笑:“小姐還要送我出去?”

“上門皆是客,自律嚴而待客誠,我柳氏家規如此。”

二人一同出了書閣,再也無話。

回到正廳,崔柳二人正觀摩一幅《空山雪景圖》,崔父見二人過來,便道叨擾許久,時辰不早,告辭離去,父女二人直送至大門,望著崔家父子登車離去方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