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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曲水流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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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得背後有人喊柳師妹,回頭一看卻是曲溯。過了洗劍池便是扶芳園,柳洑知他與自己並不順路,便停下等他。曲溯行至近前問道:“柳師妹今晚有空閑否,有事相求。”柳洑問道:“何事?曲師兄但講無妨。”曲溯不答,微微一笑,道:“說來話長,酉正時分去流芳亭如何?今日月色想必不錯,我有事相求。”柳洑看周圍時時有人來往,料想他不願別人聽到故而避開,想想今夜不用在堂內輪值亦無其他瑣事,又想著月下流芳的勝景,便答應下來。

習了一時書,先去膳堂用過夕食,眼見酉正將至,便向懷修園而去。流芳亭在園內北側依山處,離園門不近,柳洑依著之前的記憶向北而去,偶遇一兩同門,卻也不好問路,只做閑庭信步狀東張西望,正徘徊間,忽聽身後一聲低笑:“南轅北轍。”回身一看,正是曲溯。

柳洑微窘,見曲溯已向前而去,跟著他七拐八折,走不多時便到了流芳亭。入得亭中,柳洑見石桌上擺了一個小漆盒,曲溯示意她打開。柳洑不解其意,依言打開,一陣甜香撲面而來,盒中乃是四色糖果。有松子糖、桂花糖、雲片糖、梅花糖,皆做成松子桂花等模樣,名符其實,每樣十顆,精致小巧。

曲溯捏住糖盒邊緣,輕輕拿起,只見糖盒之下還有兩個精致細長的小竹筒,色做淡綠,粗如兒臂。曲溯取出小竹筒,拿起其中一個,在一端圓面處取下一只小塞子,遞與柳洑。柳洑接過,曲溯再打開另一只竹筒,就口而飲,柳洑見他望著自己,依樣飲了一口,淡淡酒香伴著竹香,入口微辣,過喉綿柔,一呼一吸間胸中充盈了清甜之氣。柳洑素不善亦不喜飲酒,便拿了把玩,轉動竹筒,只見一側刻了“竹露”二字。

曲溯笑道:“這是我家鄉的一種做法,竹身鉆孔,灌酒密封,嚴寒酷暑,六月乃成,是為竹露。”柳洑聽得神往,不由問道:“曲師兄家鄉何處?”“世居鐘陵。”見她一臉茫然,曲溯又道:“聽家父提起家鄉原名豫章,因前朝避諱,更名鐘陵。”

柳洑喃喃道:“豫章?......”忽地輕擊了一下石案,一臉恍然之態,道:“應是避前朝代宗名諱,代宗單名就是一個豫字。”曲溯不語,只望著她,溫和淺笑。

柳洑驀地想起來此處緣由,問道:“曲師兄還未說明找我何事?”曲溯望向她慢慢道:“今日安無師父說成人嘉禮將至,想求柳師妹為我取字。”柳洑一楞,搖頭道:“不可,這不合規矩。我雖不知你家鄉習俗如何,但素日所聞都是長輩賜字,況嘉禮之後同門之間只以字相稱,如此要緊,我如何取得。便是因著路遠,家書難覆,請書院中師父賜字也使得。此事不妥,還請曲師兄見諒。”輕輕一禮,轉身欲去。

曲溯拉住她衣袖,急道:“柳師妹不幫這忙麽?院中師父授業本就辛苦,弟子又多,豈能一一賜字?安無師父雖掌院務,但聽說也是個清閑自在隨性而為的,我本就是聽聞他少年求學時曾為自己取字才動了這個心思,且家父開明通達,離家求學之前早已允準,故而此舉並非對家中尊長不敬。”柳洑頓住腳步,默然低頭不語。

曲溯再請了她到亭中坐下,將漆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道:“古人有一字師之典故,今日請柳師妹也非隨意,我這不是備了謝禮麽?再者,若你真取得不好,我不用便是。”

柳洑思索片刻,默默點頭。再問道:“敢問曲師兄的‘溯’字由何而來?”曲溯雙目中滿含笑意,溫聲道:“家父少時游歷,沿曲江順流而下,忽有歌聲傳來。家父為歌聲所動,溯游而上,見家母浣衣而歌。為念此情,家父為我取名為溯。”柳洑沈思片刻,道:“昔日王羲之等名士舉酒賦詩於蘭亭,將酒觴置於溪中順流而下,觴停之處,飲酒賦詩,是為‘曲水流觴’,《蘭亭集序》更是因此而來。令尊與令堂相識於曲江畔,你以曲為姓,又寫得一手好字,依我看,便取字流觴,號蘭亭,如何?”曲溯大喜,道:“看我慧眼識珠,求助於柳師妹真是求對了。”

又聽柳洑道:“曲水流觴一般是在上巳節,旨在攘災祈福,曲師兄生辰不會這麽巧吧?”曲溯垂頭低笑,輕聲道:“壬戌年、壬子月、癸巳日。”剛要玩笑兩句,卻見柳洑瞪圓了眼睛,手指著自己,似有話不知從何說起,頗覺詫異,便問緣由。柳洑緩了緩神,皺眉道:“我今日才知,你生辰竟晚我半歲,卻誑我喊了一年的師兄。你生辰太晚,稱我一聲師妹你心不虛麽?以後叫我師姐。”

曲溯未料到她說出這麽一番話來,搖頭笑道:“早知便不告訴你了,又不是......”柳洑氣猶未解,沖口便道:“幸虧你說的詳細,要不然我太虧。我虛長你半歲,你該喊我柳師姐。謝禮就不必了,以後見到我禮數周全即可。”說到後來已是掩不住的得意,也不告辭,拿了自己喝過的竹露,轉身昂首離去。曲溯未及回言,臉卻慢慢紅起來,嘴角噙了笑,望著自己手中那瓶竹露,神色溫柔。

過了幾日,午後,課業畢,眼見師兄弟們散去,曲溯遞過一只小巧竹盒,道:“這是那日的糖果,你忘拿了。”柳洑怔了怔,緩緩搖頭道:“我從不愛吃糖。”曲溯不言,手一直前伸,毫無收回之意。柳洑無奈,伸手接過,皺眉道:“僅此一次。”轉身離去。

用過夕食,柳洑便攜了功課和那只竹盒去同散堂。宣予已在,埋頭寫字。柳洑很是奇怪,總覺他時時都在堂內,便似堂內的一件擺設一般。宣予見她來,也不言語,只微微點頭示意。柳洑默默放下隨身書本,做起堂內零散活計與夫子留下的功課,中間偶有堂內弟子到來也是靜靜的,各做各事,無人言語。

功課做完,眼見其餘人散了,離輪值結束還有半個時辰。閑來無事,柳洑想起糖盒,便取了水浣手。回座位上打開竹盒,只見那日所見的四色糖果齊備,只是不再分格,全都堆在一起,松子糖淺褐,雲片糖雪白,桂花糖金黃,梅花糖粉紅,被暖暖的燈光一照,在竹盒中顯得越發幹凈。

擡頭看去,宣予仍在不停寫著什麽,正在想如何招呼他,他頭頂竟似生了眼睛一般,淡淡問道:“又買糖了?”柳洑點頭笑道:“是糖,不過不是買的,一起吃啊。”拿糖盒放到他近前,自取了一顆松子糖入口,一陣松葉清香過後只覺口中齁甜,直飲完一碗水才略淡了些。宣予偶爾擡頭,看到她皺眉咧嘴再吐舌頭的滑稽之態不禁好笑:“你這人奇怪,女孩子總是喜歡吃糖的,怎麽你偏偏把糖吃成了苦藥一般。”

柳洑把糖盒往他面前推推,嘟著嘴道:“不好吃,都給你吧。”宣予自去浣手,拈起一顆桂花糖,入口含了,一手翻著書,意態悠然。過了一會,又伸手取了一顆松子糖,隨口問道:“家裏送的?”柳洑搖頭不語,翻翻書囊,取了本書來讀。宣予又問:“那從何而來?”柳洑翻著書頁,漫不經心道:“同門送的,不過我不愛吃。”宣予楞了楞,繼續寫字,少頃,淡淡道:“尚師妹已向我請辭,離開了同散堂。”

柳洑已有三兩日不曾見她,聞言不禁擡頭,問道:“何時的事?”

“就在前兩日。”

“為何?”

“前幾日風雨冰雹,砸壞了幾扇窗,人手不夠,急著修繕。她當時就在此處,也不主動搭手旁事,做完自己分內事便要離開,我讓她留下幫忙裱糊,她說有急事在身,後來幹脆說退出同散堂,我便應了。”

柳洑楞了片刻,急道:“那你也不該就此應了,她許是真有急事呢,你為何不問問清楚?”

宣予仍是那般淡然疏離的語調:“她不單是這一次急著離去,平時也是這般,分派什麽只做什麽,便與孩童無異,走了也好。”

柳洑入堂時日比眾人都晚,堂中女弟子本就極少,平日一同課業的十人只有自己一名女弟子,難得與尚明靨投緣,此時她離開,以後若非刻意尋她,見面機會便少之又少。再看宣予仍然是一副涼水樣,頓覺惱火,不禁一語頂了回去:“她眼力不到你可以教啊,慢慢來有什麽要緊,不也沒耽誤什麽事情,難不成剩下的師兄弟全都上趕著搶別人的事情做?!”

宣予擡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她,也不言語,柳洑絲毫不懼,對他怒目而視,忽覺眼睛一陣酸澀,只想扭頭出門而去,想想值守時辰未至,擡起衣袖拭了拭眼眶,只低了頭翻書,心中暗罵,好容易熬到了時辰,背了書囊漠然離去。

兩日後又是逢七,議事完畢之後何幼瑆道:“尚師妹退堂,只我一人輪值,如今手中有扇、書待畫,想有個同伴從旁指點或切磋一二。”堂中其他人見不幹己事,各自忙手中活計,桌邊只留了朱、宣、何、柳四人,朱微道:“我課業不多,雖有外務要忙,但是每旬騰出一晚輪值還不打緊,不如我補了尚師妹的值缺......”一語未畢,何幼瑆駁道:“朱師兄精明處在外務,可並非雅擅丹青。”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柳洑想到之前聽尚明靨提過她戀慕宣予,這番話自是針對自己而來,想到尚明靨退堂,唯一的女弟子又如此這般難以相處,不覺心頭厭煩,一陣火起,冷聲道:“簡單之至,我跟你換。”言罷離開,徑自取了尚明靨留下的一應畫具顏料,在外堂角落桌上鋪了桌布,一邊調著顏料一邊落下淚來,兩顆小小的淚珠滴入碗中,漣漪不起,很快就消失不見。

再到逢三,柳洑早早便去同散堂,想著只有自己,行囊便多帶了幾本書、幾只果子。孰料,朱宣二人已在商議事情,見她來便停下,朱微言道:“以後柳師妹還是逢五來輪值,這日我替了尚師妹。”

柳洑望向宣予,見他點頭,心下煩躁,責問沖口而出:“你能保證她不來跟我啰嗦?不如我和朱師兄同值,還省心些。”朱微嗤的一聲笑,宣予仍是神色冷淡,道:“以後不會有人來跟你啰嗦,況且,以後你有事可忙。分內之事,你推脫不得。”柳洑楞了楞,見朱微向自己點點頭,便點頭應下,眼見今夜無事可做,一會何幼瑆會來,想了想提了行囊趕緊離開。

兩日後,依舊例去堂中值守,宣予已在,見她來,開門見山道:“今年是我派創立八十載,九月初八憂黎祖師生辰那日會有慶典,冠禮也因此推到那幾日。書院邀了地方父母官與一些名士來觀禮,安無師父與安遠師父商議文武兩部來一場賽事,一是為了敦促弟子奮發向上,二是為了慶典添彩。”

柳洑邊聽邊點頭,聽至此處仍不知何意,不解的望向宣予,宣予深吸一口氣道:“兩位師父未定具體細節,只是交代下來,讓我們與彣彧館商議。之前商議結果是分文、武、蹴鞠三項。”柳洑皺眉道:“入院時弟子文武本就有側重,文武於兩部來說哪怕不比,勝負各自心中有數。”

宣予頷首,慢慢道:“兩位師父已有計較,修德院出文三題,僅限圖、酒、物賦詩,明德院出武三題,僅限射書數。”柳洑心下明了,所謂術業有專攻,弟子入院擇選時均試六藝,射書數三項文部弟子亦習之,與武部弟子相比缺乏的只是射術之準、算數之快,文部中有精於此項者與武部弟子抗衡不是問題;但文三題中的以圖或酒或物配詩,雖非極偏僻少見,但於武部弟子來說卻是短處,需時間心力,長期潛移默化,並非臨時抱佛腳背上幾首詩便可一蹴而就。至於蹴鞠,自前朝此風便久盛不衰,書院眾弟子閑暇時常以此為樂,較技而已,勝算尚在可爭之列。

宣予見她皺眉頭沈默不語,知她已明了其中難處,但是顯然並未上心,而是一幅遠觀的愁態,便緩緩道:“文三題指明要三人參加,我必是要去的,儲師弟算一個。”

柳洑知道他口中的儲師弟便是同散堂中的另一位師兄儲千松,平日看他在堂內題字聯句,算得上第一等才子,當下便連連點頭,見他閉口不言,沒了下文,突然反應過來,睜大雙眼小心翼翼問道:“那另一位是......?”

宣予直直望向她,眼中含笑,嘴角微微勾起,慢慢道:“姓柳名洑。”柳洑已有所感,便如頭頂懸著一塊石頭,總抱了三分僥幸,石頭不會落下或者誤中副車,聽到這話頓覺眼前一片漆黑,搖著雙手,忙不疊推辭:“不行不行,你還是另請高明吧,這事情我不行。”宣予也不做聲,只等她安靜下來才遞過一張紙,柳洑接過,紙上抄錄了近年來文武兩部十次比試簡況。

宣予等她仔細看過一遍,問道:“單看往年文題一項,武部勝出者幾何?”柳洑答道:“十中有二。”

“單看武題一項,文部勝出者幾何?”“十中有四。”

“最後武部勝出者幾何?”“十中有四。”

宣予淡淡道:“你可明白了?”

柳洑點頭,知他用意,武題一項勝算較大,至於最後勝負,結果決定於蹴鞠,笑道:“看來宣師兄沒打算贏文題?”宣予無奈嘆氣道:“不是不打算贏,贏固然好,輸也無妨,不會影響大局,只是讓你不要太緊張,平常心就好。”

柳洑情知推脫不開,悶悶點頭,忽得問道:“我該做何準備?”宣予一怔,略想了一想,道:“平日如何,現在照舊便好。還有近百日,不必太急。”柳洑點頭,回到自己座位,拖過了書囊,照舊拿書來看。只見宣予又低了頭寫字,遠遠望去甚是工整,當下不再多言。

整個夏日柳洑過得甚是忙碌,除了完成必要功課、分內灑掃便是在堂內幫忙,慶典所需屏風、窗紙新備了些,皆需題字作畫,柳洑自知只有塗鴉之能不配雅擅之名,便虛心調色做些雜活,閑時看看書或與宣予閑聊。她一向知道自己不務正業,只喜雜學旁收,平日便也自娛自樂,豈料偶然閑談之下,發覺宣予所知所學之雜之偏遠在自己之上,常自偷偷遺憾:此君若性情少些淡漠,多些生氣,當可引為平生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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