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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君子如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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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哈哈大笑道:“不錯,他們要抓的是我趙某人,你是被抓錯了人嘍!”

他大步跨進房間,直面沈喻風。

沈喻風問道:“那你為何會出現在此?”

此人既是自在城真正要抓的人,那就該遠遠避開才是,怎麽還回到這裏來?

趙凜懷道:“看看你究竟值不值得我來救。如果你是個好人,我就來救你。”

沈喻風頓了下,又問道:“如果我沒有如你所願呢?”

趙凜懷理所當然道:“那我便殺了你,以免敗壞我的名聲。”

沈喻風一怔,此人看似殺伐無常,性情之隨性不羈倒是大大出乎他意外。明白方才趙凜懷殺人之言雲雲是為了試探他,心中那點憤懣已經消失殆盡,他也隨之笑道:“那現在你是來救我的?”

趙凜懷道:“對。”

沈喻風問道:“他們為什麽要抓你?”

趙凜懷道:“這個嘛,我與自在城的城主施光赫有一些嫌隙,被抓了過來,哈哈,不過這也不算什麽大問題,說起來就是一些個人恩怨罷了,不足一提,走吧,沒必要在這種地方枉費時間。”他不打算在這種問題下多作解釋,說著說著就要來拉沈喻風的手。

沈喻風卻往後一躲,搖搖頭:“我若是走了,那些人一定會被我所連累。”

趙凜懷先是一詫,繼而笑道:“他們抓了你來,你還要替他們考慮身家性命?你這位小兄弟的仁慈程度未免也太過了些!”

他說著這些毫無敬重的話,眼中隱隱浮現譏諷之色。

沈喻風卻沒生氣,反而鎮定自若道:“他們怎麽做,是他們的事,我怎麽做,是我的事。”

趙凜懷聞言一震,一雙深邃的眼睛向他望上一眼,道:“不錯,果然有些意思。”

他雖為了救沈喻風而來,但說到底也是為了不讓自己背負害人罪名而已,說是救人,還其實還懷著一些施舍憐憫與不屑的意思在其中,方才見沈喻風的回覆深得他意,才忍不住推門而來與他暢談,其實歸根到底都沒將這個可憐的江湖草莽人士放在眼裏,但現下聽了沈喻風這樁話,才真正生出些許敬意來,於是緩下冷嘲熱諷的語調,放輕了聲音問道:“不知這位兄弟如何稱呼?”

沈喻風正想回答出自己的名字,話到嘴邊,又臨時收了出去,沈吟片刻,道:“我叫李涵。”

他的一整張嘴巴被胡子完全遮蓋住,趙凜懷也沒註意到他異常之處,朝他走近一步,又問道:“李兄弟,你是在哪裏被抓來的?”

沈喻風道:“我是在河邊喝水,遇到那群家丁打扮的人。”

他念及那日的遭遇,仍是有些不忿:“其實我本是躲在山中練功,忘了歲月流逝,才會不覺間長出了這些胡子,剛巧被他們當做了你。我本來想逃走,沒想到他們不知道在羅網上下了什麽怪異的毒藥,致使我全身無力,只能束手就擒。”

趙凜懷驚訝道:“原來李兄弟是中了他們的‘雪中禪’才被抓的?嗯,怪不得怪不得,這種迷藥只有自在城城主才有,其毒性之強天下罕有,專門用來針對武功高強的人,功夫越厲害的人遭到的反噬就越強,你逃不過也是自然。”

不待沈喻風回應,他又大笑一聲:“哈哈,沒想到,真是沒想到,施光赫這老賊為了抓我趙某人真是煞費苦心,不錯不錯。”

沈喻風不覺感到好笑,這個人說話直來直去,毫無顧忌與心機,倒是意外合他性情。一人光明磊落,一人灑脫直爽,兩人寥寥相談幾句,更加覺得有意思起來。

交談半晌,趙凜懷忽地感嘆道:“兄弟,我們兩人身形相似,被抓錯了人,今夜又剛好在這自在城中相遇,這豈非是一種緣分?”

他頓了頓,隨即突然想到什麽,低下頭想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再度擡起頭,道,“李兄弟,雖然只有交談寥寥數句,但趙某人欽佩於李兄弟的為人,覺得與你性情相契,意氣相投,不如我們趁此天時地利,就此結拜為異性兄弟,如何?”

沈喻風怔了怔:“這,趙兄弟說笑了,我們從相識到現在連一刻鐘時間也沒有,這也實在突然了些。”

趙凜懷笑道:“哈哈,沒開玩笑沒開玩笑,趙某人交朋友從不在乎相識多久,只要合得來就可以,何況趙某人四十出頭,做你大哥綽綽有餘嘍!”

沈喻風一楞,沒想到他看上去豪放矯健,意氣風發,竟然已經有四十歲了。他忙推辭道:“趙大哥,結拜的事情不忙,我只想知道,這個自在城到底是什麽地方。”

趙凜懷一詫:“兄弟身為中原人,竟然不知道自在城。”

見沈喻風搖搖頭,他解釋道:“這是朝廷的地方。”

趙凜懷道:“自在城是中原朝廷與突厥駐兵交換情報的地方,城主施光赫為當今六王爺的屬下,性格暴虐自負,若不是他給城中之人下了死令,自在城的人也不會為了交差,隨便抓了一個人來頂替我。”

沈喻風自他出聲進門開始,便覺得他言行舉止、說話腔調都不像中原人士,現下聽他說到“突厥”二字,腦中澄澈,一下子就警惕過來:“你是突厥人?”

便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急切的腳步聲,接著一個黑影撞了進來,打斷兩人對話。

沈喻風定睛一看,來者一身黑衣,正是白日裏城門外那名想要劫走沈喻風的番邦女子。

趙凜懷慢條斯理道:“紅憐,怎麽了?”

那女子氣喘籲籲道:“大哥,施光赫那老賊發現我們進城了!正在加派人手打算圍剿我們,現在正朝無心閣過來!”

沈喻風恍然道:“原來你們是一對兄妹,嗯,你們都是突厥人。”

突厥位於邊陲以北,與中原連年征戰,雙方積怨多年,甚少往來,沈喻風從沒見過突厥人,只是聽莊中老仆偶爾說起過,沒想到這一趟竟然直接遇上了兩個。

趙凜懷冷哼一聲,道:“突厥人又如何?”

他負手而立,眼神輕蔑,語氣中滿是不屑與傲然。

沈喻風被這個回答震得略一晃神,片刻,也隨之道:“不錯,突厥人又如何?”

別說趙凜懷是突厥人,就算只是一個普通的山野村夫,只要契他性情,都是他的朋友。

這席話更加得趙凜懷心意,不由脫口稱讚道:“好,中原竟然還有兄弟這樣的磊落人物!趙某人今夜這一趟果然來得值了!”

他與沈喻風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絲惺惺相惜之意。

一個為救素不相識的路人深涉險境,一個寧願被抓錯囚禁也不願傷人竄逃,兩人身上都擁有一種仁義之氣,使得沈喻風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他與雲斂雖然也稱意氣相投,但因為關系過於暧昧的緣故,兩人說話間總是存著若有若無的調情之意,很多心裏話總是無法說得太明白,從沒有過在趙凜懷面前這般坦坦蕩蕩的快意。

他想,這個朋友,他交定了。

被晾在一邊的紅憐咦了一聲,看著這人,又看看沈喻風,見時間緊急,又急忙催促道:“大哥,我們快走吧!施光赫的人馬就要來了!”

他們同時往外望去,果然可見閣樓外面火光竄動,人聲鼎沸,正在西南方位朝這處趕來。

趙凜懷道:“李兄弟,跟我們走吧。”

沈喻風道:“沒問題,我跟你們一起闖出去!要出去就一起出去,要被抓就一起被抓!”

趙凜懷眼中迸發熾熱光亮,陡然激動大喊道:“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看著沈喻風的眼神又比適才變得更加親切,坦言道:“兄弟,實不相瞞,我們兄妹其實不是普通江湖人士,而是突厥使臣,奉送吾主命令來到中原,向中原皇帝傳達吾主求和之意,沒想到路上遇到自在城之人,我兄妹二人人生地不熟,就被騙了過來,困在城中,前幾日我們兄妹趁亂逃出,施光赫那老賊派了人不斷追查,害得我們兄妹不得不分開。若不是我們聽到自在城抓人回城的風聲,同時回到自在城打探消息,趙某人也不會有與家妹重逢的機會。算起來,李兄弟也是我們兄妹二人的恩人。”

他將話說得隱隱若若,沈喻風卻是明白,中原朝廷與突厥征戰多年,絕不可能說求和就求和,趙凜懷說是奉了求和密林來到中原,其實根本有所隱瞞,沈喻風也明白其中道理,沒有再問下去,畢竟趙凜懷能將自己的使臣身份告知,證明已經是極其器重他這個人了。

沈喻風轉換念頭,搖搖頭道:“按照趙大哥所言,既然已經涉及到家國大事,那理應不容推延,趙大哥這麽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按照我的想法,與其躲躲藏藏,坐以待斃,不然坦然面對來敵!”

趙凜懷聽完不語,陷入沈思中,久久之後,忽地一陣大笑:“不錯不錯,兄弟說得在理,問心無愧的人成了過街老鼠,心思鬼祟的人坐擁廟堂,實在可笑至極!今日趙某人就要來改寫這個故事的走向!不躲了!”

他擺手道:“不躲了!就跟施光赫幹上了!”

沈喻風為他笑聲感染,也一時生出了豪邁之氣,陡然長長舒了口氣,道:“不管趙大哥作何選擇,我都願與二位共進退!”

他說著就要站起身來,然而打坐一下午,又是剛剛恢覆功力,雙腳都麻了,站起瞬間差點摔倒,冷不丁趙凜懷已經伸手到他跟前,攙住了他,兩人齊聲大笑,互相攜著手往火光來處行去。

***

沈喻風與趙凜懷並肩而行,身後跟著那名名叫紅憐的女子,三人一起走到無心閣外的林蔭小道上,與自在城的人狹路相逢。

沈喻風借著對面沖天火光,打量著對方人馬。

只見對面烏泱泱站立上百仆從,人人手上都提著刀劍與麻繩,簇擁著一名身穿華服的中年男子,體態雍和,天庭飽滿,五官分明,眼底卻充滿濃濃的暴戾之色。

趙凜懷在他耳旁道:“李兄弟,站在你面前的便是自在城城主施光赫,他旁邊那人是自在城的頭號軍師,名叫公冶明,此人行事老辣,機智百出,你要小心了。”

沈喻風這才註意到除施光赫外,身旁還站著一名頭戴綸巾的文人秀士,他面容秀麗,唇下留著三綹小須,是個端端正正的讀書人樣貌。

此人身形削瘦,衣著樸素,站在一身錦服的施光赫身邊毫無存在感,沈喻風方才也是註意力全在施光赫身上,沒有發現這個人的存在,但一旦只要向他望上一眼,便能感受到他身上一股見之難忘的儒雅氣質。

沈喻風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似的,自發現了公冶明的存在後,就一直盯著他的臉看。

那公冶明仿佛也察覺到他的視線,把目光從趙凜懷身上移開,向他掃了一眼。

施光赫命令身後眾人往後退開三步,才向趙凜懷躬身道:“趙世子上次擅自離開,害得在下還沒來得及一盡地主之誼,真是遺憾萬分,難得世子今夜主動出現,倒少了在下耗費人力尋找。”

沈喻風暗自咦了一聲,原來趙凜懷並不僅是外邦使臣,他竟然還是突厥的世子。

趙凜懷卻是漫不經心,道:“老狐貍有話就說,少打這些狗屁不通的機鋒話!聽得就令人覺得惡心反胃!”

那施光赫被他在眾屬下面前這麽奚落一頓,臉上掛不住,悻悻道:“世子身份尊貴,自然是比在下更加繡口錦心的,就是不知道在六王爺面前也能不能這麽橫?”

趙凜懷一聽到“六王爺”三字,一直漫不經心的神情才終於收斂,低聲道:“六王爺也來了?”

施光赫道:“六王爺已經知道趙世子來到中原的事情了,正派人來自在城殺人滅口呢。”

趙凜懷神色忽而凝重起來,愁眉不語,沈喻風還沒見過他這種樣子,正想問這個“六王爺”是何許人物,為何令他如此如臨大敵,趙凜懷卻突然道:“說罷,你想做什麽?”

施光赫笑瞇瞇道:“世子殿下,實不相瞞,其實當下跟我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

紅憐在一旁拉著趙凜懷衣袖,小聲道:“大哥,不要相信他,我們身上有扳倒六王爺的證據,直接進京找中原的皇帝,把東西交上去!”

趙凜懷反而輕輕將她推開,對施光赫道:“好,我跟你合作。”

不待施光赫展出笑意,他又道:“前提是,你要將他們兩個送出城去。”

施光赫道:“這是自然,現在就可以送他們出去。”

紅憐一下子就急了:“大哥,我不走!要留下一起留下!你留在這裏很危險,李大哥,你說說話!”她見勸解無用,又向沈喻風求救。

沈喻風只是在一旁靜靜看著,沒有出聲,他知道這是趙凜懷與自在城之間的事情,自己沒有立場過問趙凜懷的決定,趙凜懷安撫紅憐幾句,又對他道:“事出緊急,為兄使命在身,顧慮重重,不得不臨時改變主意,就請李兄弟暫時幫我照顧這個妹子吧。”

沈喻風道:“好,我一定會好好地照顧她,直至等到趙大哥回來。”

趙凜懷拱手道:“有勞了。”

紅憐依舊哭喊著拉著他:“大哥!”

“走吧!”趙凜懷直接將她往沈喻風那邊推去,接著直接擺擺手,跟著施光赫一起走進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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