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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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星期五上午,強烈的陽光從窗戶中射進來,照亮整個屋內,即使如此依舊無法喚醒床鋪上熟睡的人。

『六甲颪に颯爽と,蒼天翔ける日輪の,青春の覇気,美しく,輝く我が名ぞ 阪急タイガ一ス,オウオウオウオウ,阪急タイガ一スフレフレフレフレ……』

雄厚男低音唱著的音樂鈴聲在空間中低聲回響著,令蜷曲在床上的人不得不擡起手,將床頭上的手機拿下來接聽。

「餵……我是龍……」手機的主人依舊處在神智恍惚狀態。

『おはよう!(早安!)店長你還在睡啊?快起床開店了!』對方朝氣蓬勃的打招呼。

「おはよう……」

男子坐了起來,抓抓自己的頭發,接著向電話另一頭的人交代:「我醒了……我去店裏之前要先去郵局,你先開門,記得要把山田先生要的球棒寄出去。」

『我知道了!那就先這樣了。』

聽到對方掛掉電話後,床上的人再度轉轉自己的脖子,接著便往浴室走去,在那之前他還隨手打開了電視體育頻道。

『今天猛熊隊由開季以來,一直表現得很優異的菜鳥亦威.伍先發,他在先發五局表現得很好,可是在第六局投了一次保送後,被敲了一支二壘安打失了一分,之後便換上中繼投手萊利……』

寬型的液晶螢幕,播放著美國衛星轉播的體育新聞,早在五個小時前龍昊就已經看完球賽了,所以只是聽著體育新聞的播報,邊梳洗打理自己的儀容。

接著穿上輕便的襯衫,外加深藍色的牛仔褲,確定整理好自己後,便拿起自己隨身的小包包,在關掉電視前瞄了眼螢幕上的人。

「恭喜你又拿了一勝。」自言自語完這句後,他便將電視關掉準備上班去。

今天的工作依舊很多,他得先去郵局將重要的契約書寄給臺灣的廠商,接著要去自己的大盤商那邊拿貨,到店裏後還得開始跑球衣的業務。

二十五歲的龍昊是間棒壘球用品專賣店的老板,被父親下達不準留在臺灣的他,按照父親的希望在日本繼續讀書,大學期間他也參加了學校的棒球社團,對於球具也開始有了興趣,在畢業後毅然決然地決定開家專賣棒壘球用品的店。

他想自己會那麽做,應該也是因為棒球算是跟伍亦威唯一的牽絆了吧,自己不想放棄,雖然覺得自己很傻,不過卻沒有後悔過。

自從做了這行後,他學到了很多的東西,每天他都會發現新的問題或是不懂的地方,一個個去找尋答案或去解決問題,讓龍昊覺得每天日子都不會無聊。

他的店也從第一年虧損、第二年打平,現在邁入第三年已經開始賺錢了,因為他銷售給顧客的東西實在,進貨又進得很準,所以不管在業界還是在棒球界的風評都不錯,也打響了自己球具店的名號。

現在的生活雖很忙碌但龍昊卻倒也覺得滿足,雖然總是有忙不完的事,卻把他原本空虛的心靈填滿了一些。

到了店裏已經是下午兩點的事了,他把車子上的貨品拿了下來,抱著紙箱走進店裏。

「今岡,幫我把貨上架好嗎?」龍昊把手上的貨品放下,環視著自己的店面。

「はい!」(是!)

一個跟龍昊差不多年紀的青年,連忙從櫃臺走出。身材跟龍昊相仿的青年有著陽光般的面貌,是個讓人覺得親切的鄰家男孩,他露出爽朗的笑容說:「店長有看今天的美國職棒嗎?猛熊又贏了喔!今天岡崎選手也有一支全壘打耶。」

「有啊,為了看半夜的比賽害我睡眠不足。」

龍昊轉轉脖子說:「除了岡崎打得好外,伍的好投讓失分壓低是贏的關鍵。」

「對啊,以你是伍的球迷來看,他今年應該可以拼賽揚獎吧?」

「不知道,不過已經十五勝了,防禦率又只有一點九二,機率應該滿大的。」

兩個人邊整理貨物邊閑聊著,這是他們的工作模式,在二十坪的店面裏除了棒球還是棒球。

今岡義常小龍昊三歲,是他大學的學弟也是棒球隊的後輩,從龍昊的店開幕以來就在店裏打工了,雖說只是個工讀生,但是現今的龍昊卻不能少了他幫忙。

二十坪大的店面擺放了非常多種類的棒壘球用品,龍昊清楚地劃分出每件物品的位置,讓客人可以一目了然的知道自己想找的東西放在哪裏;店裏櫃臺後的墻壁上貼著一張落地的大海報,是在美國職棒打拼的伍亦威的投球英姿,這張大海報也充分說明了老板是誰的粉絲,另外櫃臺旁邊也有張不小的海報,是在日職闖出一片天的林柏瑞。

在職棒圈中要以捕手的身分在外國討生活是非常困難的,可是林柏瑞做到了,身為臺灣人跟他的同學,龍昊用自己的方式替自己的同學加油。

「對了,前輩,KUBO寄他們的手套樣本來了。」今岡突然想到剛收到的包裹,連忙將東西拿到龍昊面前。

拿到龍昊眼前的是廠商送來的手套樣本,盒子裏裝著兩個深棕色的內野手套,龍昊拿起來把玩著。

「前輩,你覺得怎麽樣?」今岡撐著下巴,看著龍昊檢視手套的各細節。

「真的很不錯呢!」

龍昊嘴角不禁上揚:「不管是皮革還是做工都好細,KUBO的新師傅真不是蓋的。哪找來的?你看這一個手套他的做工方法我從來沒有看過。」

每個棒球手套除了切割皮革外,其餘的地方都必須用人工完成,因為算是手工制品,所以每個手套工廠的手套都有其特點,牛的品種跟年紀不同造就其皮革質感不同,有的工廠的皮比較薄,有的做工比較粗糙,有的縫線方式跟別人不一樣,有的手套偏美國式等等……

龍昊把這些廠商的特性幾乎摸得一清二楚,KUBO就是其中一間手套工廠,龍昊很喜歡他們細膩的手工與樸實的用料,所以跟他們在生意上的往來也比較密切。

「我早就問了,他們說是KUBO的二少爺在工廠開始管事了,聽說老板對兒子的專業很有信心,所以把他兒子做的樣本手套給學長你鑒定,他說如果你覺得不錯的話,希望你能去工廠一趟。」

龍昊再次仔細的看著手上的手套後對著今岡說:「如果我不去就是白癡了。」

「早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時間我先幫你約了,明天下午五點,工廠下班的時間過去吧!不過,我想久保先生不會太早放你走,你要有晚歸的準備。」

「我看躲不過了,哈哈!」龍昊邊打哈哈邊繼續摸索著手套,他摸到手套內層有凹下去的痕跡,翻開皮革一看,內裏有燒烙的字跡,上面烙了兩個字──大助,這是日本制作手套的師傅一貫的手法,將自己的名字留在手套上,代表這是他驕傲的作品也是品質的保證,這樣做的風險是如果手套做得不好,未來只要看到手套內側的名字就沒人要買。

「大助,這名字真大氣啊!」龍昊小心翼翼的摸著手套,嘴角泛起笑容:「真期待跟你的見面。」

坐落在東京的近郊,有間格局十分廣大的日式平房建築,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土地都是久保家的。久保家在古時是當地十分有名的領主,而緊鄰在大宅旁的是不算大的廠房,工廠裏頭不停傳來機器的敲打聲,龍昊向在大門打掃的老伯打過招呼後,便拿著公事包往工廠方向走去。

這裏是日本制造棒球手套的名工廠「KUBO」,這家工廠跟其他生產各類球具的運動用品大廠不同,只專職生產棒壘球手套而不做其他球具,且它的棒壘球手套品管十分嚴格,因此數量也有限制,其中又以烙上師傅名字的頂級皮革手套為最搶手的貨品,不管是美國職棒還是日本,甚至韓國、臺灣職棒的選手們,許多人都搶著下訂單。

KUBO的老板是個六十來歲的老紳士,十分有個性的他很欣賞龍昊,所以總是把第一手的成品讓龍昊選擇,龍昊把KUBO的老板當作自家長輩般,除了跟他有生意往來,也常打電話關心問候,甚至有好吃好用的也會幫他準備一份,龍昊這些貼心的舉動讓這個老先生常嚷著要他當自己的兒子。

「晚安,歐吉桑!」龍昊一走進工廠便看到站在手套師傅前指點的久保老板。

老板一看到龍昊便露出笑臉走向他:「你來啦!我話先說在前頭,今天你得要留在我家吃飯,我已經叫春子準備好你的碗筷了。」

「はい(是)!」龍昊故意認真的對久保老板鞠躬,然後露出笑臉說:「這就是叫我在工廠下班時來的主因啊?我以為今天的任務應該是要來跟叔叔你自傲的新師傅打招呼的。」

久保老板摸著下巴挑眉說:「我只是想順便讓你認識我兒子,大助他還在整理手套,我叫他把自己打理幹凈再出來跟你見面,春子去準備點心了,我們先坐下來聊聊吧。」

久保老板十分熱情,不容許龍昊拒絕,半強迫性的推著他的肩膀往自家的客廳走。

龍昊坐在位在日式古老的建築正中間的茶室,雖然是悶熱的夏天,可是將所有和式紙門都打開的茶室,徐徐微風不停的吹了進來,帶著庭院淡淡花草香氣,讓人感到很涼爽舒適。

不管來這邊幾次,這個有著古老傳統的久保家,總是能讓自己發現新的驚奇,不管是四通八達的走廊,還是整理得極為美麗的庭院,好吃到不行的日式甜點,都讓龍昊喜歡得不得了,他可以坐在茶室跟久保老板談論手套一整天都沒問題,老板娘春子總是對著兩個人搖頭嘆氣,說他們中了手套毒。

吃著久保太太準備的甜點,喝著香氣四溢的日式綠茶,龍昊笑著跟久保老板閑聊,這次久保老板的話題全圍繞著自己的兒子。

在跟老板的閑談下,龍昊大約了解了這個老板次子的來歷。他生長在球具世家,所以從小就開始打棒球,打球以來一直都是球隊背號一號的王牌投手兼隊長,高中三年級他們球隊終於打進甲子園,他也預定為第一場比賽的先發投手,可是在比賽的前一晚,他發生了意外讓投球的手受傷了,也因此不得不放棄棒球……

「歐兜桑(爸爸)!」一陣渾厚低沈的嗓音,從龍昊身後傳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大助,坐下跟1龍桑打聲招呼。」老板威嚴的命令自己的兒子。

男子繞過龍昊的身邊,在他的面前坐下。

跟個頭嬌小的老板完全不像的身材,久保大助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精壯的身體一看就是個運動員,看來即使他已經放棄打棒球了,卻沒有放棄鍛煉自己的身體。

穿著日式的工作服,頭上包裹日式頭巾的他,跟龍昊點了點頭禮貌的打招呼:「我的名字叫久保大助,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久保大助的長相算得上英俊,濃濃的眉毛配上炯炯有神的雙眼,鼻子也很高挺,身上則是散發出濃厚的霸氣,龍昊一看就知道眼前的人不管到哪裏做什麽事一定都是中心人物。

「你好,以後還請你多多照顧了,久保桑。」龍昊很習慣的拿出自己的名片,遞給眼前的男子。

久保大助接過他的名片後,只是把它收到自己的工作服口袋,接著將目光再次放在龍昊身上。

「我已經從我父親這邊聽到很多關於龍桑的事,我想名片就用不到了,我父親說你是他遇過最年輕又專業的客戶,說要是我的作品能夠得到你的肯定,就應該可以及格了。」

「沒有這種事,久保先生你這樣說我承受不起,我的專業也都是從KUBO學來的,比起你們還差得遠呢。」龍昊聽到他這樣稱讚自己連忙打哈哈否認。

打完招呼的久保大助隨即加入他們的談話中,不過龍昊主要還是跟他的父親談話,久保大助多半只是聽他們說話,靜靜的喝著他的茶,偶爾老板問起他的意見時他才搭兩句話,他給龍昊的感覺是個寡言的人,但也因為如此龍昊反而對他有點興趣。

這是龍昊跟久保大助第一次見面的情形,這天的碰面龍昊向久保大助下了三個手套的訂單,這對一個新手師傅來說是很大的鼓舞,KUBO的老板不停的交代兒子要感謝龍昊的賞識,更要好好珍惜這樣的客人,說到龍昊都不好意思起來。

「手套做好的時候我會親自送到龍桑店裏的。」久保大助認真的允諾著。

「不用啦,你叫宅配送過來就好了。」龍昊看他那麽多禮,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這是應該的。」久保大助依舊板著一張臉一臉認真,這個表情讓龍昊想起伍亦威,也因此對他開始有了好感。

晚餐過後,久保大助先離開忙自己的事,而久保老板依舊沒有放龍昊走的意思,他說自己還有很多話要跟龍昊說,但是身上很粘膩,他想先去泡個澡消除一下疲勞,千交代萬交代龍昊一定要等自己後,就叫著自己的老婆離開了。

這種情形龍昊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看老板離開後便站了起來,習慣的往庭院走去,他在這種時候會在這個大宅院裏散個步,大約二十至三十分鐘再回來就好。

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聽著周圍的蟲鳴聲,龍昊整個人放松下來,他每次這樣做的時候,就會很羨慕久保老板可以生活在這麽好的環境。

這時候眼前的燈光吸引了龍昊,這邊的房間以往都是黑漆漆的,今天是他第一次看到有燈光亮起。

龍昊慢慢的走近亮燈的屋子,好奇心讓他不經意的從窗戶往屋內探去,在窗戶的縫隙中,隱約的可以看到人在活動的影子,龍昊瞇起眼想要看得更清楚。

他認出了屋內的人是久保大助,看了房裏的擺設他想應該是臥室,原來這邊是他的房間,難怪之前這邊都暗著,可能是因為他不在的因素吧。

久保大助正拿著手套的2帶皮,認真的一針針穿過手套,由於這種工作還滿需要用到力氣的,所以久保大助的臉上早已布滿了汗水,身上的工作衣也濕透了。

真是認真!

看著他房裏堆成一堆的半成品手套,龍昊感到十分的佩服,竟然有人可以認真工作到這種地步,明明就已經是該放松休息的時間了,卻還把工作帶回家裏。

「誰在那裏?」

久保大助突然擡起頭看向窗戶邊,龍昊見狀只好大方的跟他打招呼。

「不好意思,我散步到這邊,剛好看到久保桑你在穿手套,我沒有任何偷窺的意思。」

久保大助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打開窗子,龍昊搔著頭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別在意,我只是看到人影有點被嚇到。」

久保大助禮貌的點點頭,看到對方沒有怒意,龍昊這時興起了更大膽的念頭。

「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看看久保桑你房間裏的手套嗎?」

「欸?這些都只是研究用的,有很多缺點沒辦法當商品,沒什麽參考的價值。」

龍昊不以為然的指著他身後的手套說:「KUBO送來給我看的兩個手套中,其中一個久保桑你用的手法跟日式傳統手法不一樣,帶有濃濃的美國味,雖然如此可是又確實保存了KUBO的特點,當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手套時真的被嚇到了,我當時就在想能做出那麽特別手套的人,到底是怎樣的師傅,他到底在想什麽?」

久保大助聽到龍昊的話眉頭皺了起來:「你真的覺得如此?那個手套可是被我父親罵了個半死。」

「那是因為久保老板是很傳統的人啊,老一輩的人總是無法了解我們在想什麽不是嗎?不過我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的。」

「謝謝你!」久保大助對他露出淺淺的笑容。「其實那個手套是我偷偷塞進去的,你這樣講真的讓我覺得很高興。」

龍昊第一眼見到久保大助時,就覺得他是個防衛心很強的人,自己可以清楚的感覺到他嘴裏說的全是應酬話,但是此時眼前的人似乎終於對自己有點好感了,這讓龍昊松了口氣,畢竟做生意最需要的是彼此的信任,如果他對自己無法信任的話,那之後的合作會很辛苦。

之後兩個人又談了一下話,龍昊覺得在兩人談話的時候,有種熟悉的感覺。久保大助雖然有些木訥,但卻在某些事物上表現出過人的自信,這些特質跟伍亦威好像,雖然才第一次跟他見面,不過龍昊一不小心就把兩人拿來比較。

「跟龍桑談過這一席話後,我會加快速度將手套整理好,親自送過去給你。」久保大助又露出認真的表情說。

兩個人在很良好的氣氛下,結束了第一次的見面,不管是龍昊還是久保大助,都覺得這次的會面得到了一個寶貴的生意夥伴。



1 桑:日本人習慣在稱呼對方時,姓的後面會加個さん,意同於中文的先生、小姐等稱謂,中文發音同「桑」,在此用音譯表示。

2 帶皮:指棒球手套上面的皮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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