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佛教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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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如何可以呢?

他已經棄了他的國度與黎民, 如何能再讓他棄了這二十多年的信仰。

止妄覺得荒唐至極,忽而從座椅上起身,廣袖揚起間宛若有冰涼的寒風襲開, 銀紋法衣在幽幽燭火下瀲灩出幾分冷然。

他的面容已然斂去了溫意,姜昭看著他,心也漸漸地沈了下來。

“殿下, 夜色漸深, 請回吧。”

止妄出言趕人,可姜昭卻是不願走的,她不甘心, 這人千裏迢迢來到洛陽救她, 若說沒有情意,她是萬萬不會相信的。

“你不喜歡我嗎?”她傾身伏於案上,神色倔強,死死地拉住僧人的淡色衣袖。

止妄哪由得她如此,見狀便要扯回自己的袖子, 可拉扯間這衣裳單薄的女郎,就滑落了層外紗衣,綢緞掩映之下若有若無地露出了雪白的鎖骨。

青玉之青與她雪膚之白, 在燭光搖曳之下, 相映出極致動人的誘惑。

止妄猛然別開視線, 下意識地想轉動佛珠,可拇指在食指指腹微微一滑, 卻空無一物。這時,他才從亂糟糟的思緒裏想起,那陪伴他多年的佛珠,早就在來洛陽的途中給當了。

他什麽也沒有了, 只剩下了心中堅守了二十年的佛。

姜昭又是何其殘忍,才要將他最後可以堅持的東西,逼他給毀了。

止妄道:“殿下誤會了,貧僧……貧僧待殿下是眾生之愛,並無男女私情。”

“你胡說!”姜昭緊緊地看著這個不敢看她的僧人,“你若不喜歡我,怎會棄了西域佛子的身份,不遠萬裏地來到洛陽;你若不喜歡我,又怎會不顧性命地來此救我。”

止妄冷了聲,側背著身子,在暖黃的燭光下,竟也能顯現出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意味。

“眾生無異,無論是殿下,抑或是其他人,貧僧都會如此。殿下,請回吧。”

眾生無異?

又是所謂的眾生無異?!

姜昭咬牙道:“莫非你也會為路邊一只貓一只狗,去死嗎?”

她越過青玉案,站在了止妄跟前。這僧人生得比她高大,身姿修長偉岸,讓她不得不仰起頭來看他。

“和尚,你若是真心的,怎麽不敢看我?”姜昭咄咄逼人地問,哪怕是矮了他一截,也不輸半點氣勢。

男女情愛本就是如此,你進我退,你攻我守,在無窮無盡的糾纏暧昧裏,看誰最後會潰不成軍。

但在此道上,一無所知的雋秀和尚自然是敵不過,這豢養面首伶人的淮城長公主。故而此時,他面對著這艷冠京華的女郎,滿頭大汗地退了半步。

“殿下自重!”

止妄不知該說些什麽,就只會稍稍重了點語氣說一聲“自重”。

這對姜昭而言不痛不癢的,壓根起不了什麽作用,反倒讓她琢磨出止妄的心慌意亂,立即乘勝追擊。

她越發地湊近了他,比起僧人的滿頭大汗,這喜好玩弄風月的女郎倒是顯得游刃有餘,“和尚,你怎生了汗呢?莫非是覺得熱了?”

正值臘月,又下了雪,屋內的炭火也早就滅了,怎麽也算不得熱的。

姜昭心知肚明,卻偏要逗他,她拿著絹帕就要給他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止妄覺得於理不合,想要退後,可身後卻是書架,他退無可退就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腕。這柔嫩的肌膚貼合著他的掌心,乍然而起溫熱之感反讓他愈加慌亂,連忙又松了手。

一時之間,抓也不是,松也不是,那絹帕就這麽地觸上了他的額頭。

姜昭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忍不住逗弄道:“好你個和尚,分明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卻又一副避我如蛇蠍的樣子!這是什麽個道理?莫不是……”

她踮起腳尖,貝齒近乎是要咬上他的耳垂,“莫不是欲拒還迎啊~”

欲拒還迎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說是心如止水也是不可能的。

止妄忽而垂眸深深地看著姜昭。他的目光充滿著疲憊與掙紮,還帶有一種破碎的哀絕。

這樣的眼神裏,沒有喜歡,也沒有愛,只有懺悔與抗拒,在瞬間就給姜昭倒了一盆涼水。

為什麽呢?

為了她放棄佛祖,有那麽難嗎?

姜昭喉嚨發緊,慢慢地退了一步。

止妄低聲道:“殿下,二十年前貧僧離世俗入佛門,哪怕忍受二十年的孤寂也不曾想過背離佛祖,此生既然已許了佛祖,便不敢再有其他,您莫要……莫要再逼迫貧僧了。”

男女之情絕非他這等佛門中人該有的,哪怕他心知姜昭於他而言,遠比他人重要,可他也有信仰,若是連這份信仰都能夠隨意丟棄,他這二十年當真是可笑至極。

不能啊……不能一錯再錯。

姜昭眼裏已經有了淚,她並不相信是自己自作多情,但她卻相信這臭和尚,是真的不會為了她還俗。

她抹去了就將奪眶而出的淚,轉身就往屋外走。

那窈窕的身影在門扉大開時,頓了一頓。

“和尚,心念既起,便終有一日你會心甘情願地入這紅塵。”

姜昭在他心裏留下了這麽一句話。直到他踉蹌著坐下,也似乎餘音不散。

燭輝搖漾,室內也隨著那純粹熱烈的女郎離去,而陷入了清寒之中。

止妄垂眸看著淩亂的書案,慢條斯理地重新擺放整齊,可不知為何,心反倒越發地亂了。

他想不清,姜昭對他而言,究竟算什麽。

這種別樣的十年陪伴,究竟又算什麽。

他越想越亂,越亂卻越不敢想。最後畫面一空,竟變作了姜昭眉眼帶笑、身裹輕紗的模樣。

止妄呼吸一滯,沈默了許久許久。

他苦笑道:“殿下啊,你又是何其殘忍……”

何其殘忍地……誘我生了凡心。

次日大早,止妄就收拾東西走了。

當姜昭得知此事趕往別枝苑時,已是人去樓空的景象。

別枝苑本就清幽,如今住在此處的人都走了,就更顯淒清。她挽簾而入,只見室無纖塵、案椅歸位,昨日還放置了幾本佛經的書架,此時早已變得空空蕩蕩的。

止妄素來是個愛潔的人,以至於所居之處,似乎也因這位不染纖塵的房客,變地格外明凈整潔。

這樣的幹凈……幹凈到似乎根本沒人來此居住過一般。

姜昭輕輕笑了聲,將掌心貼在青玉案之上,冰冷的涼意竄入她的血肉,慢慢地,她沈下了眼眸。

他倒是走得幹凈。

可走得越幹凈,不正越是印證了心中有鬼?

姜昭雖是如此想著,但心裏卻還是堵得慌。

畢竟從來沒有人,會對她的愛慕,這般避之不及。

紫檀見自家殿下神色不佳,便知曉那位法師的離去,準是讓殿下不開心了。她出主意道:“殿下若是舍不得,不如奴婢讓人將止妄法師請回來。”

她想著公主府請人有千百種方式,先禮後兵加以軟硬兼施,左右是沒有請不回來的人。

姜昭順著青玉案走了一圈,指腹劃過長案的邊緣,心思卻活絡了起來。只要他們間的聯系不斷,止妄就不可能與她劃清界限。

不是能聽見她的聲音嗎?不是能瞧見她的生活嗎?

那孤便讓你好生瞧一瞧。

姜昭回眸對著紫檀道:“罷了,他心中有佛我又如何能將他困在公主府裏,我對出家人心生褻瀆之意,此生恐怕難得善終,但我終究還是不悔的。”

瑰麗的公主眼含淚光,似乎立即就能落下一行清淚,她是這般的寞落淒苦,可說出的話,卻是極為曉情明理的。

這樣一幕落入止妄眼中,讓他的心弦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這時,他所在的地方是國寺的一處寮房,此間布置得古樸典雅,多用沈香木刷以黑漆打造桌椅床具,視野中央是龍飛鳳舞的一個“佛”字長卷,旁還掛著悟道子的一副《寶積賓伽羅佛像》。畫卷的下方是一方桌案,止妄坐於一端,而另一端正是國寺的老方丈。

老方丈慢悠悠地落了一枚棋子,笑道:“止妄法師年年從西域寄來的經書,老衲皆有拜讀,當真是精妙絕倫,倒也不怕法師見笑,老衲對法師著實敬仰已久,如今得以在有生之年一見法師真容,實乃一大幸事。”

止妄回了神,忙雙手合十,謙遜地道:“方丈言重了。”

“法師年紀輕輕,就修得如此佛法。”老方丈面容和善地感嘆道,“不愧是西域佛國的法師。”

止妄落了一粒白棋,“中原佛法亦有精妙之處,也非我西域能及。”

老方丈笑了笑,垂眸看向棋盤,只見黑白棋子交織錯落,他拿著黑棋下無可下,便輕輕地“唔”了聲,樂呵呵地道:“法師倒是有心了,老衲這臭棋簍子竟還讓您費盡心思地和棋了。”

止妄道:“方丈見笑了,是貧僧棋藝不佳。”

老方丈自然清楚自個的水平,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差,但能在這種情況下,一步步將局面轉入雙贏,必然極費心智,起碼由此可見,眼前這人的棋藝水平定然不是所謂的不佳。

他將指尖的黑棋放回棋簍裏,不由得再次打量這位西域高僧。

一雙慈悲目,天生佛像。

當真是好妙的容貌。

“法師千裏迢迢來中原傳道,老衲佩服。”老方丈道,“只是……法師初來洛陽有所不知,如今聖人重道,以至民間道觀繁盛,我等佛寺香火雕零,遠不如前。恐怕法師傳道之路,難矣!”

自古宗教發展離不了君主扶持,時下的君主有意扶持道教,此消彼長之下,佛教明顯有了式微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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