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自此,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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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王符……

姜昭微微咬緊了牙關。

她當真是恨死王符了, 若不是因為落水昏迷了那麽久,柳彧決計不可能控制的了公主府,也根本不可能拿到她的印信, 調動她的兵馬,更不會讓她淪落到受眾多朝官攻詰的地步。

若是父皇在時,她恐怕一鞭子打死王符都沒人敢說什麽。

可是父皇不在了, 皇兄又對王符無比信任。她根本不可能魯莽地去打殺王符。

落水之事毫無證據, 她哪怕是去找皇兄,恐怕也只會被當做蓄意誣陷。

姜昭心中有怒,便下意識地用手指攪弄著黛青裙紗。

雲藺先前跟著姜昭許久, 對她的這些小舉動自然是明了得很, 但凡是心裏在尋思著什麽,抑或是生了什麽怒,就偏要拿著衣裙發洩,攪壞了才罷休。

只是沒想到都過了這般久了,竟還沒改去這小毛病。

雲藺心下一哂, 微微俯身替她撫平裙紗上的褶皺,道:“殿下又何必拿這衣裙生氣,朝廷之事, 總歸是有解決的辦法的。”

他的聲音清潤溫和, 俯身時微斂著眉眼, 腰側的蘭草玉環隨之垂下,輕輕響了那麽一聲。

姜昭垂眸, 卻不由他如此靠前,便又退後了半步,避開了他伸來的手,徑自將衣擺撫平了。

那支手凝在半空中, 指骨修長又清瘦勻稱,一如當年所見,自成風華,是一支漂亮至極的文人之手,讓她喜歡得愛不忍釋。

只是如今再瞧,她卻由這支手,想到了另一個人的手,也是如此秀致修長,將她一把從無盡的黑暗裏拉了出來。

想到了那溫柔又安靜的和尚,姜昭心間的怒意忽然就沒了。

她發現,那人才走了一會兒,她就已經開始想他了。

雲藺察覺到她的回避,神色微微黯然,便將手收了回來。待到他直起了身子,就已然恢覆了自若的姿態。

“雲藺。”姜昭仰頭看他,眼中沾染著雪光,似乎也帶了點冷,“你曾經問孤,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如今孤確實有了,只不過你昔日所言,願意供孤驅使九死不辭的話,還作不作數?”

雲藺怔忪了片刻,似乎是有些意外,他問:“若臣說還作數,那殿下是想要做些什麽?”

姜昭面容上泛起了笑,眸色卻深了些,“你們都同孤說,如今皇兄是君王,已不是從前的皇兄。既然如此,孤還能做什麽?與其讓皇兄將權柄送到王符手裏,孤情願是放在自己的手裏。”

“孤愛慕風流……卻也不是拿不動權勢的人。”

適時,風雪漸歇,庭前的皚皚白雪覆過長階,紫衣女郎的衣襟上也落了不少雪粒,她垂眸拂過,一聲輕輕的嘆餵,將往日的肆意風流盡歸於驟然消逝的清雪中。

雲藺安靜地看著她,看她斂去張揚眉眼,斂去驕橫心性,慢慢地成為了一個沈穩、聰慧的執棋者。

若以詭譎朝堂為局,他還當真想瞧一瞧,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又能走到何等的地步?

先帝有明君之相,可惜已然崩殂,而如今的君王優柔寡斷,在位不過一年,已有昏聵無能的跡象,朝堂裏能與王黨相爭的謝良等人大勢已去,總歸是不能讓王符一家獨大的。

河間王家對雲氏的打壓、王符對他的欺辱,這些,可都是延續至今的仇怨。

王符在一日,他在朝堂便無法出頭,而他身後的雲氏也無法東山再起。所以,他必須選擇一個人,一個得帝王寵信,能夠扳道王符、也能讓他平步青雲的人。

這個人,定是姜昭無疑。曾經是,如今也是。

雲藺思忖片刻,忽而笑目而來,拱手俯身道:“既然殿下心思已定,臣願隨殿下之意。”

這位清貴高華的監察禦史,是朝廷裏無數朝官想要拉攏的對象,可他們威逼也罷,利誘也罷,卻不見他有任何動搖。

但如今,他如此輕易、如此甘願地被這位淮城長公主拉攏,仿佛是一場期待已久的相邀,讓他頭也不回地奔赴而去。

……

同雲藺商談了關於時下朝堂的事宜後,天色已開始泛了黃,雲藺見時辰不早了,便要告辭離去。

姜昭看著他從容端正的面容,忽而想起他似乎還住於留芳府中,昔日他對於自個將他安置於留芳府頗為反感,可如今做了朝官有了俸祿,反倒住慣了似的。

她想著是否應該再給雲藺置辦一處新宅子,可一擡頭便瞧他已經走遠了,索性將心裏的話給咽下了。

左右也住了這般久了,倒也不急於此時。

姜昭攏了攏狐裘,而後擡眸她看了眼天色,層雲掩映著霞光,似乎要抹去最後的亮色,她雖是在看著天空,心中卻想著這會兒和尚該是在做些什麽。

她飛速地閉了一下眼。

雕梁畫棟,朱戶粉壁。止妄所居住的別枝苑清幽靜謐,室內月白色帷帳垂落在地,隨風浮動間,若有若無地拂過四角的長信鎏金燈,此時輝色黯淡,鎏金燈罩內正點著火燭。窗扉開了半扇,苑裏的竹葉悄然飄入了一片,翩翩然地落在了窗扉之下的青玉長案上,而那身披銀紋法衣、手持長卷的僧人正端坐於案前。

燭火隨著風驟然竄高了一下,他的身姿映入帷帳之上,越發地修長峻峭。

姜昭睜了眼,諸多景象皆散了去,可她心間所念卻滯留難消。

她從未如此在意一個人,在意到只消看他一眼,便可使得心中安然。這似乎是囚禁於寢殿那會兒養成的習慣,習慣了看看他在做些什麽說些什麽,哪怕他們不說一句話,也會有一種無聲無息的陪伴,好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姜昭有些想去找他了,她踏入積雪的地面,去往她想去的地方,一路留下深深淺淺的足跡,直到了別枝苑才瞧得不真切。

簾幕遮掩,止妄坐於月色紗帳之後,長風而過,浮動間便瞧見了如雪玉琉璃般的面容。他驟然聽見有人推門而入的聲音,遂放目瞧去,只見那霞姿月韻的女郎挽簾而入,如輕盈的雪絮,徐徐落在了他的眼前。

“殿下怎麽來了?”他放下手裏的長卷,眉目安和,如此溫聲說道。

姜昭垂眸,瞧見了青玉長案上的那片竹葉,她不急著回應他,反倒伸手將竹葉撿了起來,捏著竹葉漫不經心地道:“我不能來看看你嗎?”

止妄笑了笑,也不說能還是不能,只是緩緩地問道:“如今危機已解,殿下作何打算?”

姜昭垂首瞧他,忽而傾身靠近,腰間所束的綾羅稍稍曳地。他們隔著青玉長案,卻是僅有咫尺之遙的四目相對。

女郎的幽香與僧人的檀香交織雜糅,在若有若無的呼吸間,泛入鼻腔。姜昭朝他眨了眨眼,狡黠地笑道:“曾經相隔千萬裏,你都能聞得我的聲音,如今別枝苑離我的寢宮不過兩三裏,你怎就聽不見了?”

她心中分明知道這和尚是為了避開她的問題,才有意轉了話頭。

可是,她哪會兒如他的意呢?

止妄被問得一時無言。他確實是聽見了姜昭與雲藺的談話,可這也並非他成心要聽的。說來好笑,他自幼秉承著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教誨,卻屢屢在姜昭這兒,一犯再犯。

他往後靠了靠,避開女郎身上的幽香,而後才無奈地彎了彎眉眼,道:“殿下寧可舍棄風流執掌權杖,卻不願為愛慕風流而棄了繁華,可見孰輕孰重,已在你心中有了結果,貧僧……本是不願多言的。”

止妄正為姜昭所做下的決定而嘆惋時,卻聞得一聲玉環相扣,他回神便看著那女郎側身坐到了青玉長案上,黛色的紗衣覆過案面的長卷,那柔軟的羅帶輕飄飄地拂過他的手背,勾起一絲綿綿的癢意。

“和尚,我愛風流自在但更愛無上繁華,若無這身上錦衣、這金玉府邸、這玉食佳肴,又哪能求得我的風流瀟灑?”姜昭將手裏的竹葉放在了窗臺之上,見著它隨著驟然而過的東風,越飄越遠。

她是皇家教養出的公主,是帝王榮寵的愛女,她生來就享受著富貴與榮華,所以,她從來都不敢想,若是沒有了這些會如何。

貧賤之身多哀事,她受不得這些,也不願受這些。

“人各有所求,貧僧不覆多言,只願祝殿下此路順遂,心願得成。”

火燭搖曳,輝色暖昧。這僧人面如無暇美玉,此時身下不過是尋常椅木,卻仿佛依舊端坐在蓮花寶座之上,宛若渡世的佛子臨於世間。

這是一種虛無縹緲、而又遙不可及的感覺。

姜昭垂眸看了他半響,忽然有點想不明白,為什麽落難之時,他們遠隔千裏卻仿佛近在咫尺,而眼下終於相遇,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和她劃清界限。

“和尚,我還有一願,你可否也祝我如意呢?”姜昭輕輕問道。

止妄雙手合十:“殿下所願,貧僧自然希望殿下能夠達成。”

“那我以此生為禮,要你還俗娶我,你應是不應?”

女郎的聲音宛若涓涓而來的春水一般,繾綣柔情又纏綿悱惻。有那麽一瞬間,止妄似乎瞧見了萬裏紅塵自他心頭而生,教他棄佛心、拋教義,纏情絲,惹劫難。

自此,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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