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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你我今日,必死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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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打馬持鞭而來, 身後府兵不過百人。

紫微城內宮燈通明,一身赤色騎裝在此間流光溢彩,蛇骨鞭擊落於地, 鞭子上血水由上至下匯聚至一處,涓涓滴濺在塵土之中。

謝良拉動著馬繩轉過身,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他厲聲質問身側的柳彧, “她怎麽會逃了出來?!”

柳彧今日也披了一身銀白甲胄,手裏持著雪劍,他是實打實的書生, 故而這麽銳利的打扮, 在他身上倒莫名地流露出一種寫意風流的颯沓姿態。

他揚眉看向那紅衣熾烈的女郎,低低笑了聲,道:“一時不慎,一敗塗地。也罷,若能除去王符, 挾持姜硯,便還沒敗。”

事已至此,謝良也無法再追究什麽, 便沈聲道:“我去堵住姜昭, 你帶領部分謝家兵馬, 入貞觀殿,務必取下王符的頭顱, 讓姜硯寫下退位詔書。”

如今滿朝文武劃分為王、謝兩派,然而王黨一眾多為新起之秀,根基不穩,只要王符一死, 就起不了什麽風浪。而謝良身後卻有大部分世家重臣,只要今日事成,皇權被削弱,王黨被拔除,眾多世家定然會讓謝良等人平安無事。

這一點,姜昭也想到了。

所以她瞧見柳彧有帶兵馬往貞觀殿去的趨勢,就立即喝道:“駙馬盜公主印信,假傳孤的命令,千機軍眾將士即刻斬殺逆賊,孤既往不咎!”

千機軍作為先帝賜予淮城長公主的護軍,自然只聽公主令行事,先前駙馬持公主印信,方能調動得了他們,如今所該效忠的人活生生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印信便失去了作用。

千人黑甲騎兵幾乎在姜昭話音剛落的瞬間,就回頭沖進謝良的私兵隊伍中。

陣營轉變僅在瞬間。

兩方人馬再度廝殺,但謝良的私兵早有防備,又勢均力敵,一時之間,倒是僵持不下。

血肉橫飛,斷肢遍地。

刀戟聲驟起,怒吼聲,慘號聲,戰馬蹄聲一浪高過一浪。沾血的盔甲被棄在一旁,殷紅的鮮血滲實了地面,飛濺過宮燈,覆蓋過福海團花的銹面,燈火微微晃動,凜冽的刀光不停回閃。

姜昭驅馬上前,身上濺了不少血。

她的一雙寒冰目,冷冷地看著謝良,“昔日母後曾對孤說過,劍為君子之兵器,儒雅士人都喜歡用劍,而舅舅少年時就以劍術獨絕而冠名瑯琊之地。可孤只見過舅舅舞文弄墨,對於母後的話並未信過,如今一瞧,母後倒是所言非虛。”

姜昭甩鞭卷起一旁死屍身側的紅纓槍,穩穩地接過在手中。她將蛇骨鞭收好別在腰側,反手橫著紅纓槍於身前。

起槍之勢宛若出海游龍,所迸裂出的煞氣無可抵擋,一時之間讓謝良生出了恍惚。

也曾聽聞有朝官說過,淮城長公主怒時有先帝三分威勢,他對此本是不以為意,先帝曾為三皇子時,隨邊軍東討西伐,一身戾氣都是由屍山血海裏一條命一條命堆積出來的,哪怕是三分,又豈是個嬌生慣養的女郎可有的?

然而如今見姜昭橫槍於身前,恍惚間竟讓他想起了先帝。

當年那個征戰天下的三皇子,也是一桿紅纓槍,殺敵無數。

似見故人而來,讓謝良不由得怔了片刻,他喃喃道:“你竟會使槍……”

姜昭微仰螓首,容光華盛,如此艷烈姿儀之下,眉眼卻冷冽至極。

她道:“所有人常見孤用鞭傷人,以為孤只會使鞭,卻不知,自幼時起,父皇教孤的可一直都是槍。”

“一直以來都想與舅舅切磋一番,今日孤以槍對劍,斷然不會手下留情。”姜昭眸光微動,驅馬沖上前,“你我今日,必死其一!”

謝良哈哈一笑,大聲道了個“好”,也立即持劍迎了上去。

兩道身影霎時間混成一團,劍槍猛然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響,你來我往,鏗鏘不絕,剎那間,似乎已經過了十幾招。

槍劍相抵,兩人各自發力,互不退讓。目光交匯之時,謝良眼中難掩詫異。

甫一交手,他便知道,姜昭的槍法得盡先帝的真傳,甚至遠比先帝刁鉆狠辣,招招致命,使得他無法攻也無法退。

兩人僵持不下,猛然一推兵器,各自退後幾步。

姜昭眸光依舊兇狠堅毅,手卻微微在抖。

被囚禁近乎兩個月,她又被迫喝了散失力氣的猛藥,雖然藥效沒了大半,但是被藥傷的身子終究還是不如全盛時期。

何況如今所面對的,又是劍術獨絕的謝良。

她無法長時間與他相耗,必須盡快拿下才有勝算。

姜昭一夾馬腹,開始猛烈進攻。

槍鋒如疾風驟雨,直取謝良面門,而謝良的劍術覆雜多變,靈活如蛇,時而以劍為著力點,運行巧勁,避開了姜昭的槍鋒。

謝良使劍與他的性格頗為相似,謹慎小心,招招縝密有度,大抵已經看出了姜昭的弱處,轉攻為守,想一步步耗死她。

適時,貞觀殿所靠大業門的方向有聲音傳出,初時淹沒在這裏的兵戈聲中,令人聽不清,而後一聲又一聲,交疊傳來,以排山倒海之勢落入眾人耳中。

“柳賊已降,謝賊速速伏誅……”姜昭驅馬退後數步,將貞觀殿內傳來的話在喉嚨裏轉了幾轉。

有援兵?

意識到這一點,姜昭頓時心神大定,她見謝良受此影響,已經有了破綻,終於冷冷地露出了一個笑。

謝良劍術漸亂,再沒有原先的氣定神閑,反倒開始直面攻來。

姜昭一矮身,靈巧地避開劍鋒,又立即自下而上,穿過謝良的腰側,猛然將他擊落在地。

長劍離手,他再無反擊之力。

姜昭挽槍在空中劃過個漂亮流暢的弧度,落定時,槍鋒已經非常精準地抵在了謝良的咽喉處。

“槍乃百兵之王,虛實盡其銳,進不可擋,速不能及。你輸了。”

謝良倒在地上,忽然間想起了曾經與先帝比試時,也是像今日這樣,一敗塗地。

記憶裏英姿勃發的先帝,與白駒上的姜昭緩緩重合。

謝良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嘴裏就湧出了血。

許久之後,他說:“我輸了。”

輸給了先帝,也輸給了你。

……

將領既敗,剩餘兵卒立即潰不成軍。不消片刻,就被姜昭的兵馬所壓制。

姜昭揚目看了眼遠方的天色,卻已經不知今夕何年,她松了一口氣,卻覺得尤為恍惚。

一大隊兵馬從貞觀殿的兩側而來,接連不斷的馬蹄聲使得姜昭驟然回神,她擡眸視去,只見在那泱泱兵馬之前,為首的兩人正是狄越與雲藺。

原來方才的援軍就是他們。

姜昭思及皇兄的安危,忙驅馬上前問道:“陛下可安好?”

貞觀殿前的宮燈瀲灩,輕輕地籠在了她身上,長風而過,帶走了空氣裏的血腥味,她的發尾微微飄揚,原本光艷奪人的面容上,濺了不少血汙。

雲藺頭一次到這樣戾氣十足、浴血而來的姜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反倒是狄越這粗人,越瞧著眼睛越亮,連聲道:“安好,可安好了。”

姜昭得了準信,冷淡地瞥了兩人一眼,嗤笑了聲,就駕馬從他們身邊馳過。

身為朝官,救駕卻姍姍來遲,她心裏倒是一肚子火氣。若非她皇兄尚且安好,指不定就先給這兩人幾鞭子了。

姜昭走後,狄越連連嘆道:“淮城殿下不愧是先帝之女,方才那持槍的氣勢,叫老夫仿佛瞧見了十八歲的先帝。”

這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已經是醜時末。濃墨般的夜色,似乎化入了清水之中,已有了減淡的痕跡。

姜昭丟了兵器,下馬進入貞觀殿。守門的禁衛一見是她,也不敢攔著。

可這沾染了一身血腥的赤色騎裝,艷出了陰沈森冷的意味,加之肅殺之氣未收,一時間,竟讓若幹禁衛心裏膽顫不已。

姜昭一路往裏頭走,直到瞧見了坐在桌案前的姜硯,還有侍立一旁的王符,才緩緩停了腳步。

時隔兩月未見,姜硯瞧見了她,竟激動地站了起來,他走至姜昭身前,也不顧那些汙血,只像曾經那樣,摸了摸她的腦袋。

她今日束高了長發,不比往日柔美秀致,卻有一種英姿颯爽的風姿,父皇在時一直將她嬌養著,從不會讓她受什麽苦什麽委屈,可到了如今該他來替父皇繼續守護她的時候,卻叫她受盡了磨難,反而要拿起刀槍來救他。

姜硯抹去姜昭眼尾沾染的血痕,嘴唇哆嗦了幾下,與先帝肖似的明眸裏,壓抑著濃濃的哀傷。

姜昭看著她的皇兄,心中也是難受至極,她鼻頭泛酸,卻強忍著不肯流淚,她不知道昏迷期間朝堂究竟發什麽,可從那些只言片語所拼湊出來的故事裏,她的皇兄卻是個昏聵胡塗的君王。

可她不信。

哪怕此時此刻,她的皇兄穿著這樣不倫不類的服飾,她也不信。

“陛下,今日發生了這麽多事,不如先去好生休整一番,明日才有精神處理這些。”王符小心翼翼地上前道。

姜昭忽的聽見王符的聲音,驟然大怒,她抽出腰側的蛇骨鞭,雙目赤紅,眼裏的憎惡與怨恨乍然而起。

蛇骨鞭以雷霆之勢,重重地往他面門上抽去。

不遺餘力,兇狠至極。

“奸佞之臣,實為我皇兄身側大患!一切禍事,多因你而起,今日若不殺你,難解我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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