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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你不依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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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對王符當真是恨極, 甚至比對柳彧的恨意更多。

如此蠱惑君心,使得君王袖手朝政,使得滿朝文武寒了心, 更被亂臣作為清君側的明由,險些釀成大錯。

這如何不讓姜昭心生恨意。

所以這一鞭,是要取他命的。

不過王符曾經吃過姜昭的虧, 便下意識得有了防範, 他眼明手快地側身避開,蛇骨鞭堪堪擦過他的手臂,重重地落在了他身後的柱子上。

王符眼風劃過, 只見身後的金石柱子微微陷出了一道鞭痕。

他頭冒冷汗, 終於意識到這位公主是真的要殺了他。

“陛下救臣——”

王符連滾帶爬地躲到姜硯身後,連連喊救命。

害怕是真,示弱是真,但幾次三番在君王面前不與姜昭正面交鋒,其間的心計也是真。

他若是想反抗, 也未必會如此狼狽。

可他偏就是要在君王表現出自己的無害與委屈,讓本就心腸軟弱的姜硯生愧,反而越加與之親近。

姜硯性格仁弱, 可終究還是要幾分君王顏面的, 姜昭屢屢在他面前鞭笞王符, 無視皇威,我行我素, 這再多的容忍也經不住多次冒犯。

他見姜昭又有要甩鞭抽人的模樣,驟然怒喝道:“姜昭!你給朕住手!”

姜昭的手猛地頓在了空中,皇兄脾氣好對她更是好,從小到大對她都是好言好語地哄, 今日是第一次,第一次為了個外人而兇她。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姜硯,“皇兄……”

姜硯被看得心一軟,可這次他是打定主意要讓姜昭改改這壞性子,所以有意冷了聲道:“姜昭,你不是小孩子了,怎麽可以如此任性妄為,無緣無故打殺朝廷命官是死罪!你還敢在朕面前動手,是覺得朕一定會包庇你嗎!”

他重重地甩了甩衣袖,“今日經歷了這麽多事,朕乏了,你也回去吧。”

姜昭緊緊捏著蛇骨鞭,一顆心直往下沈,沈到了深不見底的寒水裏。

她惡狠狠地看了王符一眼,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果然還是她當年大意了,原以為王符這樣卑劣的人,皇兄斷然不會看得上他,可如今,偏偏就是他,一路蠱惑皇兄將他提拔為重臣,還讓他們兄妹起了爭執。

若是因為王符,而讓她與皇兄反目,不值當。

姜昭閉了閉眼,一腳踏出貞觀殿。

此時,天邊泛起了一絲曙光,穿破重重的雲影,朝陽初升,晨曦澤世,昨日的血腥與殺伐似乎都已經埋藏在這無窮無盡的光輝裏。

外頭的屍體已經被清理幹凈,大理石的地面也被清水沖刷過,空氣裏只剩下冬日裏獨有冰冷涼氣,一切似乎都恢覆了往日的面貌。

姜昭伸手接住了一縷光,看見了這片暖陽下是滿手的血汙。

她楞楞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白駒走到她身側,發出了一聲嘶鳴,她才恍然回過神。

姜昭摸了摸白駒的頭,騎著它回到了公主府。

早早回來的府兵傳來了大獲全勝的消息,紫檀一直高懸的心總算是放下了,她連同著府中女官處理好府裏的事情,就到公主府外等著姜昭回來。

這會兒瞧見了那一人一馬,立即揮著手喊了好幾聲殿下。

到了公主府門前,姜昭下馬,朝她疲憊地笑了笑。

紫檀見自家殿下一身臟汙,盡是些駭人的血,不由得吸了吸鼻子,道:“殿下,你有沒有受傷…”

她見過恣意風流的殿下,見過驕矜蠻橫的殿下,卻從沒見過歷經腥風血雨,如此疲憊而蕭澀的殿下。

一時間,紫檀心酸得近乎要落淚。

“我身子無恙,這些不是我的血。”姜昭揉了揉眼窩,眼裏流露出倦色,“替我備水吧,我累了。”

紫檀連忙應了聲“好”。

……

公主府的浴池建於寢殿之後,陶瓷為底,玉石為壁,四面皆是金框飛仙駕雲緙絲屏風,清光搖曳,雪照瓊窗。

侍女點了幽香,冉冉升起的游煙盤旋繚繞,與此間的熱氣交纏不休。姜昭脫衣沒入水中,淡淡的清香暗自浮動。

池面漂浮著大片的玫瑰花瓣,馥郁明媚,鮮艷如血,姜昭怔怔看了一會兒,腦海裏卻反覆閃現過,昨夜廝殺時,血沫飛濺,滿地殘屍的景象。

她捂著頭,眼裏流露出恐慌的神色。

面前的花浴似乎變作了鮮紅的血池,濃烈的花香也變作了令人作嘔的腥氣。

姜昭閉上眼睛,一下子將自己溺在水中,似乎想借此驅散這些恐怖的畫面。

然而那些越想驅散的東西,卻越糾纏不休,甚至以更猙獰更惡心的形態,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寢殿前滾至她腳畔的那顆頭顱,孔洞死寂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她,驟然間,咧開了嘴,發出一聲聲尖銳的笑聲。

姜昭崩潰地在水裏想要張口大叫,卻嗆入了一大口水,她掙紮著從水裏躍出,匆匆地裹上了一層綢衣,就赤足跑回了寢殿。

諸多侍女見此,不由得跟了上去,而姜昭一入寢殿就合上門將所有人拒之門外。

被水浸透的烏發緊緊地貼在身後,匯聚成涓涓的水流,染深了這一身綢衣。

她第一次親手殺人,還殺了很多很多的人,那時候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那麽多,父皇曾經說過,戰場無情,你若不下死手,他們就會殺你。

她堅信著這些話,所以她逼著自己,殺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一直到她數不清。

可父皇沒有告訴她,如何面對殺人後的恐懼。

姜昭性子嬌卻並不弱,甚至比大多人都要強,她很少會在其他人面前露出柔弱的模樣。外頭還有侍女候著,她不想被她們發覺,就伏在膝上低聲哽咽著。

適時,有人拂過珠簾從內間而來,步履輕緩,慢慢地落定在姜昭身前,高大挺拔的身軀投射下一片陰翳。

姜昭猛地仰頭看去,只見止妄披著件中衣,許是披得有些匆忙,才堪堪掩過胸口,依稀還能瞧見繞過肩膀的白色紗布。

止妄的面容有些許蒼白,可眉眼裏的祥和依舊能給人一種莫名的心安,他的目光在姜昭的臉上定了一定,而後伸手擦去了那滿臉的淚水。

他有一雙慈悲目,沒有過多的熾熱,也沒有多餘的寒涼,只有恰到好處的溫和,盛著春日裏溫度恰好的暖陽,柔柔地籠罩在身上。

姜昭看著他,忽然間,心中的恐懼與委屈似乎一下子有了宣洩口。

她忽然站起身撲到了他的懷裏,宛若孩子般哭了起來。

“和尚,我好害怕。”她帶著軟軟的哭腔,將面容埋在他的衣襟裏,輕輕觸上了他的胸膛,“嗚嗚嗚,我真的害怕,我看見了好多好多的血。”

她只披著件薄薄的綢衣,又是濕漉漉的,幾乎在瞬間,就染濕了止妄身前的中衣。

這突如其來的柔軟,觸了滿懷,止妄渾身都僵了一僵。

他從來沒有與人如此親近過,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本想著先推開她,可一聽她的哭聲,卻如何也不忍心。

止妄微微一嘆,只將手掌覆在了她的頭頂,半摸半拍地安撫著。

他心中沒有情欲,卻有著一片柔軟。

也不知過了多久,姜昭平覆了情緒後,慢吞吞地道:“和尚,我困了。”

止妄見她頭發還濕著,就道:“殿下,這樣就寢是會著涼的。”

姜昭不聽他的話,只伸手勾著止妄的頸脖,一副要他抱到錦榻上的模樣。

止妄覺得此舉已是出格,就要抽身離開,可姜昭哪兒會由著他。

曾經他不在她面前,姜昭也奈何不了他,可如今他活生生的出現在這兒了,姜昭就會有一千種一萬種方式,讓他拒絕不了她。

姜昭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哭鬧道:“我真的很害怕,地面涼得很,和尚你就把我抱過去吧。”

止妄一聽,就下意識的看了看她的腳。

瑩潤如珠,精巧凝脂。女兒家的小腳,本就是香閨裏極具艷色的一種風情。

止妄雖不懂這些,卻依然下意識地別開了目光。

時下正是寒冬,中原雖不比佛國氣候冷,卻還是帶著寒涼的,尤其是赤足走在地上,當真是鉆心的冷。

止妄無奈之下,只好將她打橫抱起,送到了床榻上。

當姜昭從他的懷裏離開時,原本緊貼的胸懷忽有微風灌入,乍然一涼。

止妄抿了抿唇,剛放下她就要走,可姜昭哪怕是如願以償了,也沒有想要放過他的意思。

她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腕,“你這就走了嗎?”

止妄正要頷首,卻聽姜昭又道:“可是我的頭發還是濕的,而且……心裏還是有些害怕……”

止妄雙手合十,道:“貧僧是出家人,不便在此,殿下還是喚侍女來陪你更為妥當。”

“我就覺得你很妥當。”姜昭咬了咬下唇,“你不依我嗎?”

止妄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掙脫姜昭的手,就要轉身離去。

姜昭惱火道:“你不陪就不陪,我也不擦這頭發了,盡管冷死我好了,左右也沒人心疼。”

她說得頗為孩子氣,倒叫止妄彎了彎嘴角,他無奈的回頭看去,只見姜昭憤憤地翻過身,一副不理人的模樣。

止妄替姜昭憂心憂心慣了,也不差這麽一次,於是他便向侍女討了長帕子,又坐回了床頭,慢慢地擦起了她的烏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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