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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柳彧詠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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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體而言,柳彧是一個集聚了可憐與幸運於一身的人。

幼年失怙,成童喪母,到了十五歲,他是無父又無母,小小年紀便寄人籬下,也算是受盡他人眼色。這是他的可憐之處。

可這些不幸又促成了他人生一大幸。幼年失怙以至於他勤敏好學,一次恰逢名士季望隱居太原時在文瀛湖畔垂釣,他瞧見了柳正拿著枯枝作詩的柳彧。

季望走進看見兩行歪七扭八的字,不由得好奇,於是問他:“你在寫什麽?”

柳彧仰頭,神色肅穆,“老翁,你莫要叨擾我,我在寫詩呢!”

季望聞言,樂不可支地道:“我這老翁不才,但替你看看詩還是可以的,不若你念來給我聽聽?”

柳彧指著他那兩行字,道:“心有天子堂,安作田舍郎?”

那時,他年僅五歲,卻已經性比天高。

季望撫須良久,見此子眸若點漆,神光攝人,又生有鴻鵠之志,覺得他此後定為不凡,遂收做學生。

這位名士季望便是他人生之大幸,教他修身立命,教他博文識學,教他在太原諸多學子裏,脫穎而出。

一路來到洛陽。

姜昭評價道:“柳彧確實有幾分時運。”

名士季望她都尚且有所耳聞,算是名士中清流之清流。有的人說自己安貧樂道不願意做官,那可能是朝廷不想要他;但季望說自己不慕名利無心於官場,那還真是朝廷要不到他。

況且這位名士最喜歡游山玩水,行蹤一向是飄忽不定,有時天子的招賢令都追蹤不到他手裏。

柳彧能成為他的弟子,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仆人點頭應道:“可不是嘛。”

姜昭再次將視線落到柳彧的身上時,他早已經將詩題好了。

一幹士人將這詩反覆咀嚼,連聲叫好。

然這些叫好聲裏,忽然有一道異聲,不大不小,卻足以清晰入耳。

他說:“若改一字,應當更妙。”

這些士人有相當推崇柳彧的,也有不怎麽推崇但喜歡看熱鬧的,於是當即就有人揚聲喊道:“這是哪位才子呀,有所高見不若站出來說一番,背地裏說說有什麽意思?”

“君言重了。”人群裏某個方位給發聲者讓出了一條道。

一位素袍月貌的郎君從中款款走出。

他落定後理正衣冠,道:“方才人群甚是擁擠,我難以出來罷了。”

坐在亭臺裏的姜昭先是有些意外,而後又玩味地笑開了。

倒真是少見,雲藺從來是沈靜端莊,不善於顯露自己,今日這番話,卻叫人聽出踢館子的意味來。

那頭柳彧上上下下打量了雲藺一眼,確認了不是曾經見過的那些瑯琊子弟後,禮貌一揖,道:“公子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或許是見多了這種事,柳彧事至終都顯得平淡無比。但正是因為這種平淡,反叫他隱隱透露出一種桀驁與自負。

依姜昭的話來說,就是感覺有點欠打。

好在雲藺是個性格平和的人,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石壁上,姜昭此處的位置有些看不清是哪個字。

只聽見他說:“這‘過’字,若是能改做‘綠’字,應當會更妙。”

有士人不服,正想出聲反駁。

然而柳彧卻忽然拍案而起,大笑道:“妙哉妙哉。”

這次,他看向雲藺的眼神,已經有了變化。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眼神。

柳彧來到洛陽參與的文鬥,沒有百來場也有數十場,這是他頭一回生出了危機感。然這種危機感並沒有給他帶來害怕,反而讓他生出了一種強烈的興奮。

柳彧直言道:“公子在這種情況下出聲,應當不僅僅是為了幫柳某改詩吧。”

“確實不僅是改詩。”雲藺仰頭,“更為了鬥詩。”

意料之中的回答。

柳彧在洛陽身負盛名,想將他踩下去博才名的人不計其數。

他道:“既然是以文會友,我是沒有推脫的道理。在下柳彧,字文豫,公子不妨也報上名號來。”

雲藺一拂衣袖:“在下雲藺,字澤蕪。”

“雲澤蕪!”有人驚呼出聲,“不是傳聞裏那位江郎才盡的雲氏麒麟子嗎?!”

“考了三年不中,我還以為回河間了呢!”

“看來此次制科,他還是要考一把了。”

……

這些形形色色的聲音充盈耳畔,雲藺依舊面不改色。

反倒是柳彧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恰好這座園林的東道主也來了,一個瞧著頗為富態的和氣人。

“此處倒是熱鬧,諸位大才子似乎是要文鬥?”這位看著和氣的謝商人笑瞇瞇地問道。

在大齊這種商業繁榮貿易昌盛的情況下,商人的地位在無形中有了提高,不若前朝那般苛刻,但由於長期形成的階級觀念,文人骨子裏還是有些瞧不起商人的。

然而眾士人作為今天的賓客,吃了他家的茶,賞了他家的花,游了他家的園林,也不好意思落主人家的面子,便禮貌性的行了個禮。

柳彧笑道:“謝大商人來得倒巧,我們正打算鬥詩呢。既然我們是在您的園子裏,不如就您來出題,我們討個好彩頭。”

他又轉頭問雲藺,“雲公子意下如何?”

雲藺微微頷首,對此並沒有意見。

“折煞我了,折煞我了!”謝商人樂呵呵的樣子,卻沒有推辭,他道,“聽聞你們文人一貫喜歡吟詠美人,我這破園子自然是比不得美人的,但好在我今日還真帶了個美人來。”

正說著,一位風姿卓絕的佳人手抱琵琶,蓮步輕移地走到眾人面前。

姜昭瞇眼一瞧,登時就樂了,這可不正是成化坊的南窈美人。

她估摸著,這應該就是成化坊女官安排的噱頭。佳人、才子、文鬥,還有這景色宜人的園林,她甚至能想到今日過後,大街小巷裏的新劇本應該都是:兩大才子為奪佳人一笑,在謝家園林以詩文相鬥。

姜昭笑得口幹舌燥,對仆人道:“你快去給我拿些茶水吃食來。”

這頭姜昭曉得津津有味。

那廂雲藺就有些尷尬了。

他見了南窈,正猶豫著是否要打聲招呼。

但對方卻已經福身見禮,朝他和柳彧喚了聲:“二位公子貴安。”

雲藺見此,也禮節地還禮道:“娘子安好。”

柳彧僅是稍一頷首。

士人們頓時哄聲一片。

謝商人瞇著眼,笑道:“原來雲公子和柳公子都識得呀。這可是成化坊的南窈娘子,剛從揚州來到洛陽。”

他又問諸位士人,“不知這位娘子可值得諸位吟詠一番?”

南窈生得這般秀瑩動人,眾士人眼睛都看直了,哪有說不好的道理,當然是連聲應好。

但這世上從來都有些缺心眼的人,比如說柳彧,再比如說雲藺。

柳彧道:“南窈娘子確實不錯,但柳某在淮城長公主出宮那日,見她掀紅紗、失香帕,驚鴻一瞥,方知什麽叫國色天香。”

雲藺不言語,卻緩緩地點了點頭。

此時,在亭臺上品花茶的姜昭,陶醉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對自己的侍衛道:“有時快樂並不是因為他人當著你的面誇讚你,而是他人誇讚你的時候,不經意的就聽見了。”

姜昭把茶杯往石桌上輕輕一放,“這還是雙份的快樂。”

侍衛:“……”

水軒裏的場面一度安靜。

或許諸位士人也沒想到,居然會有這等……直……直言不諱的人。

好在南窈心思頗為玲瓏巧妙,她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只是嫻靜溫雅地道:“公主天顏非我等凡女可比,兩位公子既然要文鬥,倒不若詠此處水景。”

她緩緩一笑,好似宣紙上洇暈開的墨花,“南窈也自負有些許詩情,倒是想同兩位公子討教一番。”

眾人都覺得此番提議甚妙。

然柳彧又道:“不妥不妥,你是謝大商人給出的題,哪有因為答題者不滿就改題的道理。”

謝商人:“這其實沒關……”

“有關系。”柳彧道,“既然娘子也給出了題,那我便都應下,水景與美人,我便作一首水湄美人賦。”

話音剛落,他似乎就有了靈感,拿起毛筆,先是對著雲藺道:“澤蕪兄且自便。”

而後就是對著宣紙一陣龍飛鳳舞。

雲藺瞧了他一眼,也拿起一支筆,道:“既然如此,我便作一首七言長律罷。”

賦和長律算是詩歌中的長篇載體,除了考驗詩人的才思敏捷之外,還要看詩人腹裏墨水腦中學識,夠不夠維持到寫完。

沒點文辭儲備,要麽寫到一半就抓耳饒腮、絞盡腦汁下不了筆了,要麽寫到中段開始文采驟降不知所謂。

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兩人幾乎是同時挽袖收筆。

當即就有人圍了上來。

柳彧的《水湄美人賦》,全篇五百二十一字。

雲藺的《洛水贈佳人》,全詩共三十六句,四句換一韻。

能最先瞧見的人,都已經開始嘩然。

詩中美人有一點最好,那就是原有的六分姿色佳人,能被詠出十分。若有十分姿色,就能詠出二十分。

兩人筆下的水景與美人,竟生生詠出仙池與仙妃的感覺。

南窈也走近瞧了一眼,都忍不住有些羞著了。

眾士人看後長嘆:原來你們說話的時候很直…直言不諱,但是寫詩誇人的時候還是絲毫不含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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