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平日裏溫和的小徒弟陡然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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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莫來山,在妙心的照料下,阿澤脖子的傷口漸漸愈合。她調配的藥膏著實有奇效,不出一個月,只隱約可見幾處淡肉色的圓形痕跡。

但藥膏內具有生肌除疤功效的積雪草並不多見,她將許大夫藥鋪的積雪草全部買斷,也只做出了兩罐,基本都拿去治療阿澤的傷口。

妙心自己用的則是普通的生肌膏,也有效果,不大顯著。

這夜,妙心正在房中抹藥。

由於背上傷口太深,加之不順手,一直抹不上藥,所以傷口遲遲沒法愈合。手臂的動作幅度稍微大些,還會扯著疼。

她背對著銅鏡塗抹藥膏,還沒抹幾下,傷口又裂開,細細地泱出血來。

她正要拿紗布止血,聽見腳步聲臨近,忙披上裏裳,卻沒註意袖口沾到了背上的血。

阿澤提著熱水走進屋,一眼就瞧見了她袖口的血跡,他匆匆放下水桶,上前問她哪裏蹭到的血。

她一句:“女子每月都有紅事。”便想搪塞過去。

裳服有些薄,她剛一側身,背上滲透的大片血跡即刻映入他眼中。

阿澤大驚,又不經意看見她手中沾染鮮血的紗布,他上前一把奪過來,情急之下語氣十分冷硬:“師父分明有傷,為何隱瞞!”

眼看再瞞不住,妙心便道出那夜在江中被水鬼傷了背。阿澤半信半疑地追問,最後才知她身上大大小小共有十幾處傷口,還不包括她看不到的。

他繃著臉,不顧禮數地擼起她袖子,白皙的肌膚上幾條紅色疤痕格外刺眼。他又蹲下來,欲將她褲腿挽起,查看傷勢。

妙心下意識縮腿,被他大掌握住,強行扯回來:“師父莫動!”

平日裏溫和的小徒弟陡然變成一頭發怒的小獅子,妙心只好乖乖端坐。

端詳她小腿上觸目驚心的幾條紅疤,阿澤抿唇穩了穩情緒,才問:“為何疤痕沒褪?藥膏沒用嗎?”

妙心道:“許是傷口有些深,又或體質不同,效果難免迥異。”

“撒謊。”阿澤突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罐藥膏:“師父給我的藥膏是綠色的,這瓶藥膏卻是草灰色,顯然不是同一種藥。師父還要繼續隱瞞?對我說句實話很難嗎!”

他緊緊握著藥瓶,暗斥自己沒用,未能護好師父,反連累她受傷。

妙心見他眼中水光瀲瀲,這是......淚花?

阿澤素來寡言,但性子剛強,鮮少顯露出軟弱的一面。即便幼時練輕功從樹上摔下來,他都未曾喊過一聲疼,也未流過一滴淚。

“好大個氣啊?哭怎的?”她道。

阿澤瞪著一雙通紅的眼:“這一刀刀的傷,猶如砍在弟子心上。更氣自己無用,怎不能哭?”

妙心怔怔望著他,十六歲的他儼然是個懂事成熟的大人了。而他眼中的傷痛、愧疚、心疼,純粹得未糅一絲雜質,全然因她而起。

三界之中,再無他人對她如此。

“阿澤……”她柔聲喚道。

阿澤剎那分了神,幾乎要陷入她飽含愛意的目光中。

妙心瞇眼,笑容格外驕傲:“為師要是能生出個像你這般體貼窩心的好兒子,真是百世修來的福氣啊!”

她的話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涼得阿澤措手不及。

***

身為‘體貼窩心的好兒子’,阿澤執意要幫妙心抹藥。

背上的傷口斷斷續續不知裂開許多回,妙心著實難忍這一陣陣的刺痛,遂由他幫忙。

每回抹藥,阿澤都是屏氣抿唇,一聲不吭。他指腹只沾取少許藥膏,再小心翼翼地均勻塗抹在傷口,一層又一層的薄薄藥膏覆蓋其上,直至將傷痕徹底遮掩。

所以他每次抹藥都得耗費半個多時辰。

一回,妙心趴在床上,扭頭朝他說:“你這般太費時間,直接弄一坨在手心,往傷口上一勻就完事了。”

阿澤對待此事尤為謹慎,有理有據地說:“醫書上說,若要藥物達到最佳療效,需一邊抹藥,一邊輕輕按揉傷口周邊。且必須慢慢塗抹,促其滲入傷處,再層層覆蓋,直到完全遮掩傷口。”

聽他堅決的語氣不容拒絕,妙心只好隨他。總歸他這麽做是助她盡快治愈傷口,只要他不嫌累,她便欣然受下。

妙心趴下來,側頭叮囑兩句:“你莫要太輕,像撓癢似的。為師不怕疼,就怕癢。”

“好。”阿澤應道。

而後抹藥之時,他總惦記著師父怕癢,他便稍微施加了力道。塗抹時,指尖陷入柔軟肌膚,他也不知怎麽的,分明是要避免師父發癢,反倒自己指尖麻麻癢癢。

阿澤只得盡快抹好藥,最後捧著一顆亂撲騰的心,匆匆離開屋子。

十天後,妙心背上的傷口終於愈合,長出了新肉。

這夜臨睡前,阿澤幫她抹好藥,便道:“背上還有三條紅疤,再塗抹些時日應該就能恢覆肉色。”

妙心穿好衣裳,坐在床頭。

剛把藥瓶放下的阿澤,轉身就對上她含笑的眼。這笑太熟悉,前些日子她說要生個與他一樣的兒子時,就如此刻這和藹的笑容。

他陡然沈臉,沒頭沒尾地說:“我有母親,孕我生我之母。”

妙心‘嗯?’了一聲,不知其意道:“你當然有母親。”哪個凡人不是娘生的。

阿澤暗暗吸一口氣,嚴肅地看著她:“師父是師父,並非弟子的父母,師父與弟子也不是母子關系。弟子的母親永遠只有一個,便是孕吾之母。”

妙心腦子空頓了片刻,下意識道:“你說的沒錯。”

直到阿澤離開許久,妙心依然坐在床上思索他那番話——似乎是強調她永遠只能是師父,即便苦心費力地將他養大,也不可能替代母親的位置。

妙心揉了揉心口,裏頭似被刀劃了一下,怪疼。

她搖頭感慨道:“到底不是親生的,親娘和後娘的區別真是一點都不含糊。唉……枉費我含辛茹苦將你養大,恁沒良心的小崽子!”

罵罵咧咧罷,她側身躺下來,閉眼睡覺。

卻是翻來覆去,整宿難眠......

一閉眼,滿腦子都是阿澤那頗有些嚴肅的眼神。耳邊不斷回響他冷冰冰的話,擾得她心煩意亂。

這是她來到凡間之後,第一次徹夜無眠。

睜眼不覺清晨已至,天光穿林,灑進屋內。妙心困乏的雙目微微闔著,將第一縷晨曦斂入眼縫。

朦朧光影間,十幾年光景恍惚在眼前掠過——從繈褓開始,慢慢成長,直至如今的翩翩少年。

一襲白裳的少年漫步而來,一顰一笑都美好得宛若一幅風光秀麗的畫卷。

妙心嘆息般低喃:“你對我不念親情是對的,於你而言......是好的。”

***

自從發現了妙心的傷,阿澤修煉越發刻苦,甚至比她這師父還要嚴格。

破曉時分便出屋,日落之後才歇息。漸漸,他睡覺的時間也省去一半,用來修習心法口訣。

妙心曾勸他悠著點:“修煉萬不能一蹴而就,身子垮了可就得不償失。”

阿澤犟她一句:“慢悠悠的修煉要幾時才能保護師父?”便教她沒轍。

四季變幻,撚指兩輪。

阿澤非但沒有妙心所擔憂的因精疲力竭而挫,反而越發精神十足,功力較兩年前增進不少。

妙心也甚是驚喜,見他輕功了得,已能在湖面蜻蜓點水,遂開始教他禦物飛行。

這日,她帶阿澤到後山練習飛行術,直到傍晚二人才收劍下山。正從後山小徑往道觀後門走去,遠遠就見一群人馬闖進道觀的正大門,正不客氣地踏向大殿。

領頭的人穿的是白底金紋錦衣,披了件禦寒保暖的狐裘。身後整整齊齊跟隨十匹人馬,皆是身裹利落勁裳,腰佩含鞘刀劍的裝束。

來者不善......

阿澤見狀,道:“弟子去將那些無禮之人趕走。”

妙心搖頭道:“待會兒進入道觀,你直接回屋,莫要現身。”

“為何?”阿澤不放心留她一人面對那群氣勢洶洶的男人。

妙心只道:“記住為師的話。”

阿澤只好作罷,又道:“他們若是無禮,動起手來,師父喊一聲,我即刻將他們趕下山。”

得她點頭回應,他才依言轉去後院的屋中,妙心則獨自來到道觀前殿。

闖入的那些人早已下了馬。為首的少年正好奇張望殿內之物,他左右各站一名佩劍的隨從,其他人則牽著馬匹守在殿外。

妙心粗略掃看,來的都是人高馬大的魁梧男子,膚如麥色、面寬眼長,不似本國百姓的身形長相。

那帶頭的少年,狐裘之下的身形偏瘦,較隨從略矮一兩寸。膚色也比他們白凈許多,眉目清秀、唇紅齒白,儼然是個從小錦衣玉食的公子。

見她走來,少年打量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兩手作禮道:“敢問這位姐姐,道觀的仙姑今日是否在觀內?””

妙心撩開衣袍端然坐下,提壺倒上一杯冷茶,說道:“莫去觀只有道姑,沒有仙姑,尋錯了地就走吧。”

這掃客出門的態度頓時惹惱了一位隨從,他指著妙心高聲嚷道:“喊你們道觀的仙姑出來,我家公子有事要……”

話未說完,妙心擡手就是一道淩厲掌風,狠狠扇了那叫嚷之人一個耳光。

隨從嘭地摔在地上,牙齒崩落兩顆,捂著嘴,鮮血直流。

另一名隨從震驚地看著地上疼得呲牙咧嘴的同伴。

少年也是一臉驚色——方才她不過似拂袖一般輕巧的動作,竟能隔著五步之遠將這頗有些功底的隨從給掀翻在地。

被打的隨從擦去嘴角的血,連忙爬起來。兩名隨從即刻站在少年面前,拔劍護主。

而殿下聽聞動靜的人也紛紛亮出大刀,正沖上殿來。

“收刀退下!”少年大聲喝止。

待眾人將刀收回刀鞘,退到殿外階下,少年這才回身與妙心作禮,道:“家侍不知禮數,沖撞了道姑,還望道姑見諒。”

妙心嗤道:“本國國主前來,都知不可擅闖,馬匹禽獸皆留在大門外。你們這些外頭來的年輕人很不講武德,破門而入便罷,還亮刀拔劍,怎的?是想來當我練功的靶子?”

幾句暗藏羞辱的話頓時令三人面上難堪,這不斥罵他們連禽獸都不如嗎。

隨從憤懣地瞪著妙心,卻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失禮在先,加之有事求人,少年只好再行歉禮,解釋道:“方才在外邊敲門許久,不見回應。見大門虛掩,適才進來看看道姑是否在觀內。”

妙心端茶呵呵冷笑,闖就是闖,還諸多狡辯。

她閑緩地呷了一口茶,才擡眼道:“有事說事,莫再贅言。不過……得先報上名來。”

少年遲疑道:“宇昇。”

妙心眉梢微挑,反問:“真名?”

對上她犀利的目光,少年沈吟片刻,才道:“暹於昇。”

妙心滿意地點點頭:“說說你來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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