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爸爸……好像也沒那麽糟糕啊。”

季澄轉過臉, 看到站在自己身後的易碸，有些無語：“你怎麽出來了？”

“我聽見門響了，想著你爸應該走了, 就出來看看。”易碸微笑道。

“給五百塊錢，就叫好了？你是沒看他準備打死我的樣子。”季澄說著，還是走過去把錢揣進了兜裏。

他現在是個學生，不能和錢較勁。

季澄拿著玻璃杯走到飲水機前, 倒了一杯熱水：“好了，進屋做卷子吧。”

易碸點點頭，跟著季澄一起回到了臥室裏。

季澄把熱水放在了易碸的面前，又去外面拿了兩根凳子進來。

“燈哥，在你那個世界……你的家是什麽樣子啊？”易碸轉過臉來，看著季澄, 眼裏多了幾分期待。

季澄沒想到易碸會這麽問, 先是怔了一下, 才在易碸旁邊坐了下來：“我家啊, 我家很幸福，爸媽對我都不錯，家庭條件也不差, 總而言之，比這裏好多了。”

“所以……遲早有一天, 你是要回去的, 對嗎？”

就在易碸問出這個問題的一瞬間裏，季澄看到了易碸那雙深邃又澄澈的眼睛裏湧動著的仿佛海上月光一般的清冷淺光。

他……是在悲傷嗎？

因為易碸的輪廓原本就格外分明，所以，低沈的情緒會在他的臉上均勻地鋪開，不會在任何地方弄厚一分, 也不會在某個地方薄一些，這也是季澄看到他臉上的情緒後，什麽話也說不出的原因吧。

“篤篤篤。”

敲門聲在這時候響了起來，打破了原本僵持的局面，季澄很快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肯定是小胖，聽到我爸走了，他就溜下來了，我……去開門……”

季澄說著，便很快退出了臥室，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了，萬鵬飛很快躥了進來：“季叔走了？”

“嗯。”季澄應了一聲。

萬鵬飛手裏拎著一個袋子：“在我家搜刮的零食和水果，我猜你家肯定什麽都沒有，人家小麋鹿來了，還是要招待一下的。”

季澄看著萬鵬飛手裏的東西，一時間有些感動，他家裏還真的沒有什麽可以拿出來招待的東西。

“小麋鹿，吃東西。”季澄拎著袋子回到房間的時候，易碸已經把自己的試卷和筆袋拿出來了。

季澄走過去，拿了薯片和蘋果出來，放在了易碸的跟前。

“謝謝。”易碸沖著季澄溫柔地笑了笑，還是之前的那種溫暖澄澈的笑容，好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做題吧。”季澄說著，拉開凳子重新坐下了。

現在想這麽多也沒有什麽意義，唯一能讓自己靜下心來的，就是做題了。

季澄一邊做題一邊吃零食，開始的時候還好，後來喝了一瓶可樂下去之後，肚子裏就開始翻滾起來了，最後繃不住直接跑去了廁所。

萬鵬飛也是一樣，季澄在廁所裏蹲得難受的時候，也繃不住了，只好沖出門去，回自己家“一瀉千裏”去了。

等到季澄去了三次廁所，再度回到房間裏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腳都有些發麻了。

“我去！”季澄伸手扶住一旁的櫃子，覺得有些火辣辣。

“你還好吧？”易碸見季澄一臉痛苦，站起身走到了季澄的面前。

季澄擺了擺手：“我沒事。”

“你家裏有沒有黃連素片，這個是治療拉肚子的。”易碸又問。

“黃連素片？”季澄擡起頭，眼裏寫滿了疑惑。

這樣的東西，季澄估計家裏也是沒有的。

“燈哥！”萬鵬飛在這時候扶著門進來了，一手還攥著一個藥瓶：“我媽給我拿的黃連素片，我剛吃了四顆，你也來點？”

“我去給你倒水。”易碸說著，就轉身拿了杯子去了客廳。

萬鵬飛捂著屁股走到季澄的旁邊，忍不住吐槽：“都怪你，大早上的吃什麽火鍋，我現在屁股都夾緊了，可難受了！”

“你吃的時候，說的是‘真香’。”季澄白了萬鵬飛一眼，他的屁股又何嘗不是那種滋味呢？

易碸端著熱水過來，接過萬鵬飛手裏的藥瓶，倒了四顆藥丸出來，遞到了季澄的面前：“先吃藥吧。”

“謝謝。”季澄把藥丸往嘴裏一塞，接過水杯就猛喝了一口。

“誒，不對啊，小麋鹿你怎麽沒拉肚子？”萬鵬飛看著易碸，忽然冒了這麽一句。

剛吃了藥的季澄，也是一臉驚訝地盯著易碸。

話說，易碸還真的是一點事兒也沒有。

“可能……我腸胃好。”易碸說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是嗎？我摸摸你這與眾不同的肚子。”季澄說著，就伸手把自己的手覆蓋在了易碸的肚子上。

雖然隔著一層衛衣，但是季澄還是能清晰感覺到衛衣下面的那凸起的腹肌輪廓。

小麋鹿的身材是真的不錯。

“我也摸摸。”萬鵬飛說著，也把手往易碸肚子那邊湊。

“你摸你妹。”季澄飛快將萬鵬飛的手掀到了一邊。

萬鵬飛有些不甘心地盯著季澄還覆蓋在易碸肚子上的那只手：“和我的肚子有什麽區別？”

“區別太大，你的全是肥肉。”季澄心滿意足地將自己的手縮了回來。

季澄把手縮回來之後，發現小麋鹿正直勾勾盯著自己看著，目光灼灼。

不會是看出自己是故意去摸他的了吧？

應該不會吧？

一時間，季澄有些心虛。

三個人在季澄家做了一下午的卷子，又去萬鵬飛家蹭了一頓晚飯，才背著書包去學校。

還沒走到老小區的路口，遠遠的，季澄就看到一個男人跌跌撞撞朝著季澄跑了過來。

“季澄，季澄……”

男人一邊跑，一邊叫著季澄的名字，季澄聽他叫自己的名字便頓住了腳步。

“這人……我認識？”季澄轉過臉，看著萬鵬飛楞楞道。

萬鵬飛撓著頭，思索了一下，才說：“好像是和你爸一起賭錢的、”

男人急急忙忙跑到了季澄跟前，兩只手很快抓住了季澄的肩膀，季澄有些不舒服地皺起了眉頭。

這男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有些褪色的黑色毛衣，說話聲音裏帶著顫抖：“季澄，你……你爸出事了！”

“季舟出事了？”季澄一聽，臉色隨之一變。

“對，你爸他……被人撞了。”男人目露驚恐，說話的時候跟著哆嗦了一下。

季澄咽了一口唾沫，覺得自己整個人在一點點往泥潭裏深陷。

“燈哥，你還楞著幹嘛啊，趕快去看看啊！”萬鵬飛猛地在季澄的背脊上拍了一把，季澄才猛地回過神來。

“叔叔，請帶我過去！”季澄轉過臉，看著面前的男人喊了一聲。

男人點了點頭，嘴唇有些輕微的顫抖：“跟我來。”

季澄邁開步子，跟在男人的身後，朝著前面跑去。

每往前跑一步，季澄就覺得自己心口壓抑得難受。

深陷進泥潭的那種感覺，被蟒蛇一般的泥土包裹，壓著胸腔，呼吸都有些困難。

季舟好端端的，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出手了？

會是他嗎？

季澄攥緊了拳頭，跟著男人跑到了對面的平房老街，斜坡上圍滿了人。

“救護車還沒來啊。”

“看到是什麽人了嗎？”

“好像……是輛面包車。”

季澄聽著人們的議論，周圍的人看到季澄過來，給他讓出了一條道，季澄很快擠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看到季舟了。

他躺在斜坡上，那件褪色的老舊外套被鮮血染紅了，他安靜地閉著眼睛，和平日裏那個撒潑罵人的季舟對比，仿佛是兩個人。

“季澄……”易碸伸出手握住了季澄的手，他發現季澄的手指指節在微微震顫著。

“我沒事。”季澄很快回了易碸這麽一句。

季澄的心裏很慌，但是他不能讓易碸和萬鵬飛看到自己的擔心，而且，這件事情的發生絕對不是巧合。

“救護車來了。”

人群中傳來呼喊的時候，季澄覺得自己的雙腳都已經僵了，明明才十分鐘的時間，可是季澄卻覺得自己站了很久了。

季舟很快被醫護人員擡上了救護車，作為季舟唯一的親人，季澄也跟著上了救護車。

“燈哥……”萬鵬飛和易碸站在車下，看著車裏的季澄，兩人的眼裏都是難以言說的情緒。

“去學校吧，幫我給老向請個假。”季澄的話剛說完，後面的車門就緩緩合上了。

易碸和萬鵬飛的臉就這麽被隔絕在了車外，季澄轉臉看著正在對季舟進行緊急救護的醫護人員，握著拳頭垂下了頭。

季舟被送到醫院之後，就被推進手術室進行搶救，季澄則是站在手術室門口等待著。

這個時候，如果是真的季澄在這裏，他會做什麽？

季澄看著反光的走廊地板，這裏除了自己的喘息聲和周圍奔走的醫護人員的腳步聲，好像再也聽不進其他的聲音了。

“嘟嘟嘟嘟……”

季澄兜裏的手機瘋狂震動著，好一會兒，季澄才把手機從校褲兜裏摸出來。

剛拿到面前，手機的鈴聲已經止住了。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1個未接來電，來自媽。

季澄媽媽也知道季舟出事了？

正在猶豫要不要回撥過去的時候，季澄手裏的手機再度響了起來，還是季澄媽媽打來的、

季澄滑動接聽後，將手機放到了自己的耳邊。

“澄澄，你還好嗎？”季澄媽媽的聲音裏帶著濃重的鼻音，不知道是不是哭過。

“正在手術，我在外面等著的。”季澄平靜地回答著。

電話那頭沈默了，好一會兒過去了，季澄媽媽才重新開了口：“澄澄，你別擔心，不管是什麽樣的結果，你還有媽媽呢……”

你還有媽媽呢。

那一瞬間裏，季澄好像真正的感覺到了這個世界的季澄成長的孤獨，他心臟堵得有些難受，如果自己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肯定會質問她：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裏呢？

不過，季澄不是季澄啊。

“我知道的，是我不好……”季澄垂下眼瞼，聲音一點點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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