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宏大而隱秘的布局隨著穆森的啟程, 逐漸正式拉開帷幕。

格羅莉亞主要負責與魔族那邊的信息交接，並將穆森的一切行程與狀況及時傳達給柯露斯塔；後者則忙於發揚阿彌瑞姆家族，盡快積蓄資金, 並在薩特裏克的協助之下給西賽德人配備武器、大搞基建, 全力預防即將到來的戰爭。

在送走穆森後，格羅莉亞向父親和弟弟坦白自己已經覺醒光系魔法, 並指出西賽德鎮——柯露斯塔的家鄉——就是他們家族百年來都在為欺詐女神尋找的、隱藏著聖力之源的那個地方。

溫德作為與家族秘辛接觸最少的那一個, 表示將無條件遵從父親和姐姐的決定；而雷金納德則在沈吟良久之後，最終選擇不要打草驚蛇, 繼續保持既往的態度, 以暫時麻痹欺詐女神。

一切都這樣有條不紊地進行了下去。

——然而，在柯格二人感知不到的暗處, 卻仍然存在著一些變數, 正持續不斷地對她們的計劃產生細微而重大的影響。

欺詐女神的力量來源於塞倫特帝斯們百代不斷的信仰, 這使她積蓄了足夠的神力, 能夠壓制靈魂上的詛咒，並成功運用黑暗刻印上附著的、源自於泰勒布瑞斯的黑暗魔力。

這個詛咒經她篡改，可以保證受咒者的靈魂不滅、不會被任何方法所摧毀……但這只是最基本的層面。

她想要一直延續生命、擁有意識，則需要以信徒們的“欲望”為源源不斷的養料。

因此, 當塞倫特帝斯家族的信仰之力逐漸變弱，他們對於權力和榮光的欲望也不再足以供給欺詐女神的靈魂存續後，珀瑟多羅便自然而然地意識到——

這是他們背叛的前兆。

百年來力量首次流失的古老神明露出一個冰涼的笑容，眼中卻飽含著滔天怒火，周身彌漫著的黑色霧氣愈發深重，就連打在半透明身軀上的詛咒印記都開始隱隱作痛。

但是，這個以狡猾著稱的神明卻在仔細思量後，像塞倫特帝斯們那樣選擇了按兵不動。

她在與格羅莉亞接洽時一如往常般自若, 與塞倫特帝斯們不約而同地維持著表面岌岌可危的和平；可暗地裏，神明的靈魂卻再次前往王宮，面見了身處其中的二公主殿下——斯妲朗桂。

“你想擁有權力，成為整個國度中至高無上的王者。”

珀瑟多羅懶懶倚在王宮教堂裏的克拉拉神像旁邊，嗓音裏滿是令人心顫的甜蜜，就像是浸泡著焦糖的毒蠍尾勾，充滿了危險而鋒利的誘惑之意。

“——還想擁有那個脫離了你掌控範圍的人……格羅莉亞·塞倫特帝斯，對不對？”

金發紫眸的少女垂首沈默著跪在她的面前，卻被一只纖細的手扣住下頜，將那張美麗的臉龐輕輕擡起。

珀瑟多羅溫柔地摸了摸公主的臉頰，眼中微光流轉，滿腔憐愛道：“如果想要得到這一切，親愛的，你就必須要擁有足夠的力量。”

“……”

“信仰我吧，我的孩子，”欺詐女神誘惑道，“我會把我的神力、我的知識、我的計謀……全部供給與你。它們將會成為你最忠誠的夥伴，助你得到自己想要擁有的、所有的東西。”

“……好。”

良久之後，斯妲朗桂終於開口，平靜地擡眼道：“向欺詐女神珀瑟多羅宣誓——”

“我，斯妲朗桂·諾比利，將甘願為您奉上最虔誠的信仰與尊敬，祈求您的垂憐和幫助……我的神明，請您給我一個寶貴的機會，讓我得以成為您忠誠的信徒。”

“當然，我的公主。”

美艷的神明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雙手捧起斯妲朗桂的臉頰，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萬分溫柔的親吻。

“——一切的一切，都將會如你所願。”

王室第二公主成為了珀瑟多羅選擇的新任信徒，她的信仰和欲望及時接替了塞倫特帝斯們，讓欺詐女神的神力與生命得以繼續綿延。

但一個人的信仰之力卻比不過塞倫特帝斯家族的代代傳承，終究不能讓欺詐女神的力量得以恢覆到從前那樣的程度。

不過，斯妲朗桂是皇位繼承人的候選之一，鑒於這種身世上的先天優勢，她手中擁有比格羅莉亞更具規模的搜查網。

既然塞倫特帝斯已經將諾比利大陸整塊掃了一遍……那麽接下來應該調查的區域，正是西賽德鎮所處的海岸線周邊。

——在斯妲朗桂暗地派出人手的同時，忙於基建的柯露斯塔這邊也終於得到了新的進展。

雖然不能完全清楚身處魔族的穆森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黑發少年的效率著實很高，幾乎沒讓她們等待多久，便傳回了有關黑暗刻印的重要消息。

“根據魔族藏書的記載所推測，‘黑暗刻印’這種詛咒封印了欺詐女神的靈魂，使其獲得來自泰勒布瑞斯的黑暗魔力，但卻無法擁有實體……”

格羅莉亞將穆森的密信遞到柯露斯塔手中，言簡意賅道：“一把雙刃劍。”

“雖然這個詛咒的確讓欺詐女神永遠不能真正存活於世，但也同樣讓她永遠都不能真正死去。”柯露斯塔沈吟道，“只有匯集所有神明的神力才能重塑軀體，並得到成為至高神的資格……難怪她對聖力之源執著成這個樣子。”

格羅莉亞挑起眉，微微頷首續道：“不過穆森也在信中附上了破解的方法。”

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信的柯露斯塔一楞，不禁露出個大大的笑容，又驚又喜道：“效率竟然這麽高——真不愧是我弟弟！”

見她這幅興高采烈的自豪模樣，格羅莉亞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伸手點一點那封信件，示意對方自己去看。

“一般而言，像普通的人類或魔族一樣，隕落神明的靈魂會隨著軀體的滅亡而消散……但也存在一些可以提取、封印或鞭笞靈魂的禁咒，對於神明而言，這一直以來都是一種非常殘酷的刑法手段。”

“……我在有關黑暗女神的記載中尋找到了一些有關欺詐女神的資料，並得知對方是由世間欲望所幻化而來的神祇，‘她擅長蠱惑人心，並以他人的欲望為食糧，只要她的信徒仍願意信仰她，並擁有想要得到某種東西、或達成某個目標的渴望，就會在使欺詐女神力量增強的同時綿延其壽命，讓她得以像其他神明那樣獲得永生。’”

“因此，通過這些線索，我初步推測：如果想要讓欺詐女神的靈魂湮滅，就必須使之不再擁有信徒……從而停止信仰之力的供給，並斷絕掉作為她生命養料的‘欲望’。”

“……”

仔仔細細地讀完這一封信函，柯露斯塔不禁蹙起了眉頭。

“如果按照穆森所言，那也太未免過容易了一些？”棕發少女遲疑半晌，有些躊躇道，“欺詐女神本就是一名非常低調的神祇，哪怕在眾神橫行的神系時代也沒多少信徒，更枉論現在……”

“現如今，能夠稱得上是她‘信徒’的人，應當只有我們塞倫特帝斯。”格羅莉亞說，“照穆森的說法……只要我們拒絕再信仰她、脫離‘信徒’這一身份，就可以讓她的靈魂徹底滅亡麽？”

“唔，似乎就是這樣。”

柯露斯塔有些困惑地點了點自己的下巴。

她沈吟半晌，不禁在心中對系統道：“如此一來……一旦格羅莉亞等塞倫特帝斯不再信仰欺詐女神，那麽她的靈魂就會消散——然後再由我繼續按部就班地前往西賽德鎮，將聖力之源取出並解放，這樣就可以圓滿完成任務？”

“理論上而言，這樣說得通。”系統回答，“原劇情線中的海濱之戰，是由格羅莉亞聯合斯妲朗桂所發起的、對西賽德鎮的一場突襲侵略——前者曾以‘拿到聖力之源，拯救日漸衰敗的諾比利大陸’為理由，要求王室發起戰爭……”

“不過現在幕後反派已經被您攻略，斯妲朗桂代表的王室也不可能跨過格羅莉亞這個‘神使’中介方，而清楚聖力之源的作用與位置。在這種情況下進行推斷，一旦珀瑟多羅徹底滅亡，那麽海濱之戰打響的根本原因也的確將不覆存在。”

柯露斯塔理理頭緒，思忖了一會兒，猶豫著讚同道：“好像的確是這樣。”

但是……即使面上讚同，可她心中卻仍有一分遲遲不曾消散的不安。

難道自己已經真正改寫了劇情、避免了世界線的收束？

這一切——真的會如此簡單就結束麽？

她嘆聲氣，揉一揉額角，仰臉看向正一言不發地思考著什麽的格羅莉亞，沖對方微笑道：“無論如何，就先按穆森的推測這樣做吧。反正塞倫特帝斯家族已經決定不再追隨欺詐女神，那麽眼下這面子上裝出來的和諧……早晚也是要被撕破的。”

“說的對，”格羅莉亞淡淡道，“百代榮光綿延……這筆交易已經進行了太久，而我們身上背負的枷鎖，也是時候該被我們親手取下了。”

“但是話雖如此，樂緙絲，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柯露斯塔握住她的手，抿了抿唇說，“如果塞倫特帝斯不再繼續信仰欺詐女神，那你們的黑暗魔力也會被一並收回……你將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光系魔法師，但公爵大人和溫德——他們都做好這個準備了麽？”

“這個準備”，指的是失去魔法，甚至是失去權勢，成為一個普通人的準備。

柯露斯塔也知道這樣對塞倫特帝斯來說非常不公平……但她卻沒有能力提供任何補償，甚至不敢向格羅莉亞做出一個保證。

這局布棋已經成型，牽一發而動全身。

如若大獲全勝，塞倫特帝斯即便沒有魔法也是整個諾比利大陸的功臣，自然能夠繼續坐在公爵之位上；而一旦柯露斯塔滿盤皆輸……那麽所有站在她身後的人們都無法幸免。

她難以預支勝利，難以將“等我們成功之後”這句話堂而皇之地掛在嘴邊。

所以她只能心懷愧疚。

“……我的父親和弟弟當然做好了這個準備，露絲。”

在柯露斯塔忍不住垂下眼、試圖躲避格羅莉亞的目光時，一只纖長的手卻帶著安撫的力道，輕輕地、緩緩地揉上了棕發少女的頭頂。

“不用把所有壓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父親和溫塔斯選擇放棄這份信仰的根本原因，其實歸根結底，還是在於我覺醒了光系魔法。”

銀發少女擡臂將她攬入懷中，似乎是感受到了對方的自責一般，溫聲說道：“並且，沒有人比一個塞倫特帝斯更加清楚，回報總是在做出相應的付出之後才能獲得的……從前的祖輩們認為欺詐女神就是那個值得跟隨的人，但我不同，露絲。”

柯露斯塔怔了怔，擡起頭來，柔軟的棕色發頂蹭過格羅莉亞的下頜，就如同是一只飛快竄過的小松鼠那樣，撓的人心尖都發起癢來。

格羅莉亞溫柔地笑了笑，低頭吻了吻柯露斯塔的眉心，用一種如同宣誓般的語氣，鄭重地對她說道：

“在我看來，你才是值得我追隨、信仰，並付出一切的那個……最正確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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