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即便柯露斯塔想得輕松，邏輯鏈也完全成立，但事情往往不會那麽容易就被得到解決。

冥冥之中註定會發生的異變, 在那個陰雲密布的清晨如一道閃電般, 狠狠劈開了表面上的平靜無波——

這天是塞倫特帝斯家族的禱告日，也是柯格二人商定好的、即將與欺詐女神徹底斬斷聯系的日子。

柯露斯塔本來在家中焦急等待著格羅莉亞的消息, 卻不料, 她沒有等來珀瑟多羅的滅亡，反倒先等來了一場發生在王宮之內的嘩變。

“露絲, 國王陛下暴斃了。”

伊莎貝拉敲開外孫女的房門, 眉頭緊鎖，語氣急促地將這個震驚王城的消息告訴了完全呆楞住的棕發少女, “薩特裏克殿下忙於西賽德鎮的事務, 近幾日都不在王城……而就在剛才, 我們埋在王宮之內的線人來報, 說陛下已經在昨夜去世，原因尚不明確，只聽說是——中毒而亡。”

“……中毒？”

伊莎貝拉面色沈重地點了點頭，“二公主好像早有準備一樣, 已經趁此良機，將原本就支持她的勢力盡數收攏，在這一夜之間被擁立成為了新任女王。”

柯露斯塔倒抽一口冷氣，“斯妲朗桂登上了王位？！”

“繼承文書已經批覆，沒人知道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伊莎貝拉道，“國王陛下去世得太過突然，王子一黨完全沒有半分準備——包括我們也一樣, 時間太緊，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阻攔的行動。”

斯妲朗桂身為魔藥大師，又是國王欽定的調理人，負責後者日常的身體檢測與保養藥物制造，有太多機會去對那些可以入口的魔藥做手腳。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一條人命……柯露斯塔已經在此事上吃過一次大虧，如果不是格羅莉亞的治愈魔法，恐怕她也難逃毒手。

又枉論對女兒深信不疑的前任國王。

她掐了掐手心，正待沖外祖母繼續說些什麽時，書房的門卻忽然被重重敲了三下，傳來奧利弗急匆匆的緊繃嗓音，“小小姐，格羅莉亞大人來訪，說要立刻見您。”

格羅莉亞？

怎麽這個時候——

柯露斯塔眉頭頓時皺緊，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一般，幾乎都來不及和伊莎貝拉說一聲便轉身向外跑去，背後的冷汗頓時浸透衣衫。

禱告日攤牌……國王中毒而亡……斯妲朗桂登上王位……格羅莉亞來訪……

這些看似一樁一件毫無關聯的事情，背後卻被一條線緊緊串聯在了一起。

——欺詐女神珀瑟多羅。

當柯露斯塔來到會客廳時，一眼就望見了站在當中，滿臉疲憊之色的銀發少女。

“樂緙絲！”

她喊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對方身邊，一把握住格羅莉亞的手，急聲道：“你有沒有遭到攻擊？有沒有受傷？還有溫德……公爵大人……欺詐女神有沒有對你們做什麽？”

少女容色驚惶，連珠炮似的向自己的戀人發問，她身姿僵硬、指尖用力到泛白，幾乎都要語無倫次了起來。

“放輕松……我們很好，露絲。”格羅莉亞半闔下眼，輕輕拍了拍滿臉焦急之色的柯露斯塔。

但這份帶著安撫之意的溫和僅存片刻便消隱無蹤，轉瞬之間，銀發少女重新換上了一副冷肅的面容，對著柯露斯塔沈聲道：“看來你已經猜到了。——在我們撕毀全部的禱文，並宣誓不再信奉欺詐女神後，珀瑟多羅卻並沒有如我們料想的那樣靈魂消散……”

“顯然，她找到了新的信徒。”柯露斯塔咬著牙，低聲說道。

“是的，”銀發少女抿一抿唇，嘆息道，“的確如穆森所言，信仰之力是神明力量的來源。珀瑟多羅的力量表現在她能夠驅使的黑暗魔力，在我們脫離‘信徒’這一身份之後，她雖然試圖對我們進行報覆，但卻並沒能突破我的光系魔法防禦。”

“因此，她將我們身上的的黑暗魔力收回，並在發現不能傷害我們分毫後，便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塞倫特帝斯家族。”

柯露斯塔靜默了會兒，聽到自己幹澀的嗓音響起，“但與此同時，王宮內部發生了劇變。”

珀瑟多羅恐怕早已發現了塞倫特帝斯的異樣，於是她秘密找到新的交易對象斯妲朗桂，並在這些天拖住格羅莉亞，讓二公主能夠有充足的時間毒害國王、清理王宮——

然後在前一個無人知道的夜晚裏，成功坐上了屬於諾比利最高統治者的王座。

“我不知道她是在何時與斯妲朗桂搭上了關系，但後者——至少在明面上——從未跨過我直接去接觸過欺詐女神。”格羅莉亞冷冷地說，“這顯然是一場在暗地裏進行的、早有預謀的政變。”

柯露斯塔垂下眼睛，有些後悔地說：“斯妲朗桂選在今天的禱告日動手，想來正是看準了消息最為靈通的塞倫特帝斯會在此時與欺詐女神坦白相示……薩特裏克近日一門心思忙碌於我托付給他的事務，手下的勢力也自有安排，明顯沒料到斯妲朗桂竟然膽大至斯——”

“在這種情況下，”銀發少女淡淡道，“她是最有機會篡位奪權的那一個。”

窗外不知何時傳來了嘩啦作響的雨聲，墨黑色的雲層像是嘶吼著的怪物般逐漸迫近。

紫光劃破烏雲，格羅莉亞的嗓音被劈頭炸開的一道悶雷所淹沒，她轉頭靜靜地望向窗外王宮的方向，寶石般的眸子中滿是陰霾與冰冷，就像是暴風雨中翻湧著的大海。

“斯妲朗桂不想、也根本不用成為一個能夠服眾的女王——她只需要幫助珀瑟多羅得到聖力之源，等後者成為至高神後，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統治諾比利，”格羅莉亞道，“所以，與一般的篡位者不同，她接下來要做的不會是穩定民心，而是……”

“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柯露斯塔沈下臉色，寒聲道。

“找到聖力之源。”

諾比利大陸西方的海岸線不長，城鎮也同樣並不算多。

斯妲朗桂身為二公主時所掌握的軍力便足以零星分布於各個地方秘密搜查，而她如今已成女王，自然更加今非昔比——除了薩特裏克牢固把控的那一小部分勢力不能妄動之外，只聽命於國王的皇家騎士軍團已經盡數歸於她的麾下。

禱告日那天，珀瑟多羅親眼目睹了格羅莉亞運用光系魔法進行防禦的場面，而後者久居王城，幾乎從未出過什麽遠門，於是斯妲朗桂不費吹灰之力便查出了她接下來應當派兵的目標，也就是隱藏聖力之源的真正地點——

柯露斯塔的家鄉，西賽德鎮。

“……又是她。”

新任女王身著華麗的長裙，接有白絨披肩的厚重冕袍披在她的身後，年輕少女的頭頂戴著一頂鑲嵌璀璨寶石的王冠，雖然沈重無比，但卻象征著這個國度裏唯一至高無上的地位。

斯妲朗桂淡紫色的眼珠輕輕轉向一旁，落在面前身形似乎變得更加透明的美艷女神身上，淡淡道：“所以說，女神大人……您要找的東西就在這個小鎮當中，對麽？”

“沒錯，我的女王——克拉拉是第一個隕落的神明，她的光明神力曾全部被聖力之源所吸納，”珀瑟多羅揚了揚頭，看上去有些疲憊道，“因此，出現光系魔法師的地方，就一定是聖力之源的真正所在之處。”

“好吧，”斯妲朗桂收回目光，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地說，“照您之前所言，‘用足量的人類鮮血為引，並聚成法陣’，就是召喚出聖力之源的方法？”

“事實上，親愛的，這是屬於黑暗神的方法，”珀瑟多羅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冷淡態度，反倒是換了個更加曼妙的姿勢，懶洋洋靠在已經被拆了大半的克拉拉神像旁，沖女王露出一個充滿誘惑力的微笑，“聽說光明女神早已研究出了更為和平的方式，不過顯然她並不願與我們這些老朋友分享。”

“——而這就導致我不得不動用這種殘忍的手段，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哦，我也不想的，戰爭是多麽血腥呀，”欺詐女神嘆息一聲，長而微卷的睫毛上下掃過，像是柔軟的羽毛般輕輕撓了撓空氣，“可是誰叫我們的克拉拉大人這麽小氣……就連她最愛的妹妹泰勒，也沒能得知那個更為有效、且更加幹凈的‘凝聚魔咒’呢。”

幹凈……

斯妲朗桂為這個聽上去十分漠然的形容詞而彎了彎唇角。

她耐心聽完珀瑟多羅的一長串抱怨，隨手正了正自己頭頂的王冠，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彬彬有禮道：“放心，珀瑟多羅大人……一個鎮子罷了，倒也不必臟了您的手，交給我就好。”

在得到欺詐女神一個讚許而滿意的眼神後，她微微提裙屈膝，沖對方稍稍行禮後，轉身走出了這件教堂。

然而，在跨出大門的那一瞬間，斯妲朗桂臉上的微笑便驀然消散，美麗的面容也重新恢覆成了一種純粹而高貴的冷漠。

她面無表情地徑直向前走去，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晰卻詭異的聲響。等候在外的仆人們低垂著頭，小心翼翼地隨侍在女王身後，看著金發少女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個她剛剛坐上的華美王座。

“讓科維特·麥提來見我。”

她微微側頭，沖恭敬立在一旁的侍女露出一個溫柔到顯得有些森然的微笑，平靜地說：“我有一個重要的任務，要親自托付給他。”

……

科維特在侍女的引導下走進王宮，一路都低著頭目不斜視。

來到斯妲朗桂眼皮子底下後，他也依然保持著那副尊敬的姿態，更加謹慎地單膝下跪，不曾擡眼便道：“恭喜陛下得償所願。”

端坐著的女王挑了挑眉，很是受用地沖他微笑了一下，慢吞吞道：“你總是這樣貼心，科維特……站起來吧，不必這樣拘謹，我當然可以允許你擁有一個能夠平等對話的特權。”

她的語氣誠摯無比，就像是真的不介意那些繁文縟節一般寬厚和善。

——然而，即便斯妲朗桂表露出了這樣的態度，科維特卻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紋絲未動。

他垂著頭溫聲道：“感謝您的恩典，陛下，但我還是堅持認為應當謹遵禮儀……畢竟您的身份已然不同，理應得到更多的尊敬。”

這番話也說得真情實感，甚至聽上去要比斯妲朗桂剛才的發言更加懇切。

斯妲朗桂彎了彎雙眸，把眼底那絲意味深長的神色妥善藏起，詠嘆般地道：“哦，不得不說，和你聊天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她露出一個更加鮮明的柔和微笑，將雙手放在膝頭，修長的雪白指尖交疊起來，剛好遮住了一朵被深紫絲線繡在金色裙擺上的精致鳶尾花。

“我有一個任務要交給你，”她溫柔道，“你是最合適的人選，科維特……合適到我敢說，如果你不答應的話，這件事情就沒有人能夠勝任。”

聽到這樣斬釘截鐵的評價，科維特不禁短暫的一楞。

他借著發絲的遮掩蹙起眉頭，藏在衣袖之下的指尖微微收緊，心中逐漸漫上不詳的預感，聲音卻依舊平和道：“是的，陛下？”

“我的占蔔師告訴我，大陸海岸線上的一個城鎮即將成為某種災難的源頭，不幸的是，它會在覆滅的同時危及整個王國。”

斯妲朗桂懶懶地掀起眼皮，一雙淡紫色的雙眸如蛇般緊緊盯住身軀僵硬的科維特，像是發現了瑟瑟發抖的獵物一般，輕柔而危險地說：“身為諾比利的主宰者，我有義務杜絕這個潛在的危機……”

“科維特，我忠誠的朋友——我想我恐怕不得不要求你帶領一支軍隊，以最快的速度前往這個小鎮……”

她頓了頓，微笑著說：“並將它秘密摧毀。”

科維特的指尖狠狠掐進了掌心當中。

他的喉嚨似乎在被一團火灼燒著，完全發不出聲音；可渾身的血液卻又像是凍結成了北地的冰川般，寒冷到幾乎要凝滯起來，不能繼續在身體當中流動。

“……陛下，”王座之下的少年深深垂著頭，低聲問，“我想請問您，是哪一個小鎮？”

斯妲朗桂凝視著他，唇角的微笑愈發深刻了一些。

“當然，我當然應該告訴你。”

科維特緩緩擡起眼睛，面無表情地回望著坐在高處的金發女王。

斯妲朗桂挑挑眉，沖他眨了眨眼，如同理所應當似的笑意盈盈道：“‘西賽德鎮’——一個相當熟悉的地方，對不對？所以我才說，你是最好的那一個人選。”

“你是我忠誠的朋友，科維特。”她意味深長地再一次重覆道，“希望這次，你也同樣不要讓我感到失望。”

空曠的宮殿之中，單膝跪地的青年默然良久。

半晌沈寂之後，在斯妲朗桂逐漸充滿探究之意的凝視下，科維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麽艱難的決定一般，沖著王座上的少女深深垂下頭，最終做出了一個代表著臣服的姿勢——

“……樂意為您效勞，尊敬的陛下。”

女王的眼珠動了動，那幾分懷疑與周身的壓迫感頓時消弭無蹤，她走下王座，像是一個最仁慈的君主般握緊科維特的手，親自將對方扶了起來，曼聲讚揚道：“非常好。”

“為了你的忠誠和犧牲，我決定把皇家騎士軍團的最高指揮權交給你。”斯妲朗桂微笑著說，“我將在王城期待你大獲全勝的消息……但願這不會讓我等得太久，我親愛的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斯妲朗桂為國王調理身體這件事在第49章 被提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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