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末考試結束, 萬眾期盼的假期到來時，穆森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留校。

比起那個總是吵吵嚷嚷、熱熱鬧鬧的福利院，他更願意獨自呆在空無一人的校園當中——哪怕只能與空氣說話, 也總要比被一些人欺淩或煩擾更好。

他將自己的所有時間都投入進了看書與學習當中。

緹娜交給他的那本書上不只有關於魔法本質的理論, 還有占比很高的、在魔法運用方面的實踐性技巧。

著書者的確很有幾分真材實料——穆森還特意看過作者名，卻只遺憾地發現了K.L這兩個簡單的字母——只要把通篇認真讀完之後, 好好消化所學, 那麽即使是一個剛剛覺醒魔法的人大抵也能露上兩手。

如果能再聰明一點、基礎紮實一點的話，則可以在“魔法運用”這個方面上, 輕而易舉地比同一起跑線的人高出數個段位。

而穆森是個當之無愧的聰明人。

他的魔法天賦與柯露斯塔相差無幾, 學習能力則能和格羅莉亞一較高下……如果不是因為被遺棄至諾比利王國，出身過低的緣故, 他本應當成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站在頂端綻放最耀眼的光彩。

而不是非要等到璞玉蒙塵, 受盡欺淩後, 才能擁有一個充滿艱難險阻的翻身之機。

風系魔法在自然魔法之中屬於最為靈活的那一類——它雖不如雷火冰系那樣攻擊力極高，也不像木水土系這種輔助性更強，但這種魔法卻有一個其他魔法都難以擁有的特點，那就是“兼備”。

風系魔法可以發動強勢的攻擊, 也可以成為優秀的輔助型魔法。

運用精妙的風系魔法師既可以將無形的風化作探查的工具或借力的手段，也可以制造能把敵人淩遲的風刃、防禦對方攻擊的風墻，甚至是招來難以抵抗的大型風暴。

——自然的力量永遠超乎想象。

從機緣巧合下得到這本書開始，穆森就一直在不停地汲取其中的學問，無論是理論知識還是實踐方法，他都已經揣摩到了一個完全融會貫通的程度。

量變引起質變，他現在所需的只是一個得以將所學徹底運用至現實的良機……而假期中空空蕩蕩的聖光魔法學院，則正好為他提供了練習所需的完美場地。

因此, 當柯露斯塔揉著腰回到學校時，正好在前往塔樓的路上發現了正在施展魔法的穆森。

黑發少年站在無數飛揚的花瓣當中擡起手，神色平淡而冷然，隨著他指尖上飛快地劃過一道道若隱若現的白光，樹葉開始不住地沙沙作響，就連遠處柯露斯塔的裙角也被吹得翻出了一朵朵褶皺的花苞。

而營造出如此浩大聲勢的少年卻依舊一派從容，好比只是隨手扇了陣風那樣輕描淡寫，不見半分吃力。

棕發少女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直到對方終於放下手臂，讓風漸漸停歇下來後，這才向前走近了一段距離，將雙手放在唇邊比出個喇叭狀，大聲喊道：“穆森小同學——”

黑發少年猛的一怔，回過頭去，剛剛好撞入了那雙比蜂蜜更加甜美的燦金色瞳眸當中。

他沈默地望著柯露斯塔漸漸走近，心頭似是壓了千言萬語一般沈甸甸的，哽在喉頭一時難以發聲。

但當穆森收拾好情緒，正準備開口詢問自己那滿肚子的疑竇時，卻見這名棕發少女忽的轉頭四顧，然後再次看向他，竟然露出了一個看上去十分悲壯的表情——

“勇士，”柯露斯塔道，“你猜萊莎教授回到學校以後，會不會發誓要殺了那個糟蹋她花田的留校生？”

穆森：“……”

辣手摧花的犯罪嫌疑人站在滿地落紅當中，無語半晌，幹巴巴地說：“或許……她不會的？”

柯露斯塔又敬又讚地點了點頭，飽含同情道：“好吧孩子，我欣賞你的勇氣——如果萬一，萬一你不幸英勇就義……我也是絕對不會忘了你的！你放心！”

穆森：“……”

聽你這麽一說，我不僅覺得非常不放心，還有點害怕你會主動去和教授告狀。

兩人合計了一會兒，最終拍板決定用“天冷了花都被凍死了”這個絕妙的借口洗脫罪名後，柯露斯塔這才整肅起神情，將姿態調整到了一個正事專用的程度上，十分莊重地說道：“想必你已經聽說了許多關於我的流言，也有很多疑問想要等我解答。”

“阿彌瑞姆的繼承人、塞倫特帝斯長女的準未婚妻……這些身份聽上去都和從前那個平民女孩柯露斯塔·布瑞薇烏根本無關，就像是一個全新的陌生人一樣，除了名字之外沒有半點相似，對不對？”

“……”

被她說中想法的穆森抿了抿唇，有些低落地垂頭嘆了口氣，“對。”

“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些，”黑發少年輕聲道，“我還以為，哪怕是同情也好、憐憫也罷……和別人相比，我在你眼中總會有那麽一星半點的不同？”

這話說得有點可憐——再配上少年那副小狗般委屈的神情，看上去實在可愛得要命。

柯露斯塔微微一怔，神色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沖對方露出個有點無奈的笑，口中卻道：“不，你說的不對。”

穆森擡眼盯住她，低低地說：“原來如此麽——”

但他尾音尚未收起，便被滿臉笑瞇瞇的柯露斯塔打斷了這聲滿盈失望的嘆息。

“我的意思是：你在我眼中可不止是有‘一星半點’的不同，”棕發少女上前半步，拍拍他的肩膀，唇角彎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

“事實上，穆森小同學……我已經向我的外婆伊莎貝拉·阿彌瑞姆夫人正式提出訴求——希望能夠讓你登上家族族譜，成為通過正式程序所收養的、擁有阿彌瑞姆家族產業半數管理權的……我唯一的弟弟。”

她的話音剛落，穆森便猛然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純凈如黑水晶般透徹的雙眸中此時光澤熠熠，就像是沒有聽懂柯露斯塔的話那樣，盡是毫不掩飾的震驚。

“你、你說什麽……？”

“個子長高了，結果聽力卻退化了嗎？”柯露斯塔挑一挑眉，輕快道，“我說，一旦你同意的話，我就會請外婆向王國法庭提交收養申請，讓你通過合法程序，成為阿彌瑞姆家族的小少爺——”

“我將給你一個姓氏，”柯露斯塔彎起眼眸，笑意盈盈而不失鄭重地說，“穆森·阿彌瑞姆先生……我認為這聽上去似乎還不錯，你覺得呢？”

……

穆森覺得，這或許是自己從出生到現在所聽到過的、最為驚喜的消息。

所以，在柯露斯塔試探著向他提及自己“希望穆森前往魔族”的計劃時，這名黑發少年頓時便擡起了眼睛，唇角微勾，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來，定定道：“哪怕你沒有認我做弟弟，我也一樣會幫你去完成你想要做的每一件事。”

“你不是貴族的時候，同樣擁有著一個美好的家庭。”穆森說，“所以……柯露斯塔，你或許不會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對我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就像是爬滿了苔蘚的陰暗房間忽然被一縷陽光垂憐，溫暖而幹燥地灑在他僵冷的身上，讓心底都開出了一朵生機勃勃的太陽花。

“從前的你救了我，而現在的你願意給我一個家。”

穆森頭一次真心實意地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這個孤苦多年的少年望向她，漆黑雙眼裏不僅滿是溫和與依戀，還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決心，萬分嚴肅道：“我曾向神明起誓，願意為了實現你的願望而去做任何事情……哪怕遠赴大陸邊緣，成為安插在魔族當中的一顆棋子，我也是甘之如飴的，姐姐。”

柯露斯塔怔然半晌，感激地笑了笑，只覺得心中似是被一陣暖流填得滿滿當當。

她本就欣賞穆森，對他也一直視同弟弟那樣對待。最終決定將對方認作阿彌瑞姆家族的一員其實並不算臨時起意，而是在柯露斯塔與穆森真正相熟時，便隱約的產生了這個想法。

世上最令人遺憾的事情之一便是明珠暗投，當自己有能力改變對方的人生時，柯露斯塔便不忍心讓這個孩子繼續孤寂而艱難地獨自走下去。

她是真正在以上帝視角看待穆森的人生，自然也就更加心疼於他的遭遇。

若說一開始，柯露斯塔僅僅是抱著純粹的利用想法去接近對方，只把他看做一枚地位重要的棋子……那麽現在，她就已經是在真情實感地期盼穆森能夠回歸魔族，用自己的本領，奪回本該屬於他的地位與尊榮。

——即使沒能在原劇情線中找到資料，她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猜到：一個身負魔法傳承的魔族嬰兒，絕不會被無緣無故地拋棄。

必然是有人蓄意為之。

所以說，這次前往大陸邊緣，除了分別來自柯露斯塔、欺詐女神與魔王的三重任務要求之外，其實也是在給穆森提供一個尋找身世真相的機會。

她願意在這個孩子以身犯險之前，給他一個得以存放在心中的避風港，給他一個等待著自己圓滿回歸的家。

在黑發少年認真的註視下，柯露斯塔擡起手來，輕輕撫了撫對方的發頂，柔聲道：“好。”

“要記得快點完成任務哦……我和阿彌瑞姆家族，可是都在等著你早些回來呢。”

花費小半天時間辦完領養所需的一系列手續後，柯露斯塔本想帶穆森去見一見伊莎貝拉，卻不料被黑發少年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等我回來，再去和……咳，外祖母——正式見面吧。”

穆森似乎有些不習慣這個從未在生命中出現過的稱呼，頓了頓才低聲道：“這次去魔族，雖然不至於九死一生，但也能算上是兇多吉少。我不想惹得她老人家擔心，還不如索性不見面，倒也省下了幾分念想。”

柯露斯塔張了張嘴，自知勸不動他的倔脾氣，只能無奈地放棄了這個想法。

於是，他們便啟程前往塞倫特帝斯家族，直接與早已等候在那裏的格羅莉亞進行會面。

“這麽快？”

管家將他們引入某個房間後，正端坐在扶手椅上的銀發少女頓時起身，有些驚訝地看了看這姐弟二人，略顯疑惑道。

“因為穆森想要盡快動身。”柯露斯塔言簡意賅地回答。

聞言，格羅莉亞倒是楞了楞，望向穆森的眼神也帶了些毫不掩飾的欣賞，略略讚嘆說：“是位有魄力的先生……那麽就請吧。”

她稍稍側身，做出一個禮節性的手勢，將二人引進了一間看上去十分隱蔽的房間當中。

走進這間屋子後，柯露斯塔一眼便看到了被擺放在正中央的那一大塊熟悉的魔鏡——這正是她與格羅莉亞最初相識時，在圖書館當中所發現的那一塊。

鏡框上的花紋依舊令人眼花繚亂，像是肆意攀爬的藤蔓般繁雜，穆森直直地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突然皺起眉頭，揚手便扯住了柯露斯塔的衣袖，急聲道：“這面鏡子——”

“樂緙絲！”

柯露斯塔在同一時間擡高了聲音，沖著忽然豎起小刀、在自己手腕上狠狠一劃的格羅莉亞半是驚駭半是擔憂地喊：“你在做什麽！”

“放血。”

格羅莉亞轉過頭來，沖她安撫地笑了笑，平靜道：“‘念及所想之人，只需將足量血液潑入魔鏡，便可與其會面……血液將會為主鏡的主人持有。’這就是魔鏡上所刻的文字的意思。”

穆森嘆了聲氣，松開柯露斯塔的袖口，同樣沈默下來。

“要放多少血才夠？”柯露斯塔眉頭緊鎖，繃著嗓音問，“如果不行的話，那我也來——”

“不用。”格羅莉亞呼出一口氣，隨手灑了點止血魔藥在傷口上，平靜道，“這些就夠了。”

她端起那只盛著小半鮮血的瓷碗，擡手便向那面魔鏡潑去。

猩紅的液體沾染在了幹凈的鏡面之上，卻尚未流淌便消隱無蹤，魔鏡上泛起一陣漣漪，如同平靜的湖面落入一顆石子般，讓格羅莉亞面無表情的倒影都變得模糊不清。

大約十幾個呼吸後，在場三人都聽到了從鏡子裏傳來的低沈嗓音。

“……午安，神使小姐。”

隨著話音落地，鏡面的波紋也平息下來，一張冷然的面容出現在鏡子之中，身穿黑袍，手握權杖，平靜而威嚴地與格羅莉亞對視了一眼。

他就是魔族如今的魔王。

“午安，陛下。”格羅莉亞沖他鞠了一躬，彬彬有禮道，“我已經為您帶來了即將送往魔族的人選——穆森。”

黑發少年掀起眼皮，上前一步，平淡地望向鏡子裏端坐著的魔族之王。

“嗯，我記住他了。”

不同於穆森的凝視，魔王只是隨意瞟了這名少年一眼，便興致缺缺地收回目光，重新對格羅莉亞道：“希望你們能夠遵守諾言，不要忘記之前商談好的條件。”

在沒人知道神系時代黑暗女神自殺真相的情況下，雖然信仰的神靈在最後殺掉了珀瑟多羅，但魔王也不敢輕易確定欺詐女神就是泰勒的敵人。

畢竟她們曾同屬黑方陣營。

所以，他一直以來都十分謹慎，從最開始就對請求合作的格羅莉亞秉持著還算客氣的態度。

一方面是顧及著神明們的關系，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對方提出的條件太過誘人——給他們一個重返大陸中央的機會，這是魔族多少年以來都在夢寐以求的事情。

恐怕不管哪一任魔王聽到這個承諾，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以身犯險。

所以，哪怕是要引入一名不知深淺的人族……也在所不惜。

思及此，魔王不著痕跡地掃了穆森一眼——卻沒想到這比剛才更加仔細的打量，竟然讓他心中的防備忽然松動了一些。

黑發黑眼的不潔者？

這個人選倒是有趣。

他身為魔王，對人族那可怕的歧視與偏見可是再清楚不過，看這個人類氣質陰郁，面色也不算健康，想來是沒少在這方面吃過苦頭。

這樣一來，如果運作得當的話，或許也可以將他收為己用，從而反向探聽欺詐女神這邊的消息……

魔王的心思千回百轉，但面上不過寥寥一瞬，在與格羅莉亞隨口打了幾句機鋒後，倒也幹脆利落地定下了派人迎接穆森的時間，承諾一定會對他以禮相待，不會有半分怠慢。

等格羅莉亞微笑著與之告別後，他便毫不猶豫地大手一揮，讓自己的身影從魔鏡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靜靜等待了一小會兒，直到確定魔王已經完全離開，格羅莉亞這才斂起笑容，轉過身，沖柯露斯塔輕輕頷首道：“事已辦妥，我這就去安排人手，並派人給穆森收拾一些別的東西。”

柯露斯塔點點頭，目送著格羅莉亞的背影消失，卻忽然被一旁的穆森攥住了手臂。

她楞了一楞，側頭看向面色肅然的黑發少年，不禁開始擔憂他會不會是因為壓力過大而情緒不穩。

畢竟是要去大陸邊緣……

柯露斯塔正在猶豫自己要不要說點什麽——但還不等她想好安撫的措辭，穆森便聲線沈穩地搶在了前面，率先開口問道：“我要做什麽？”

“……”

沒想到他的適應能力如此良好。

柯露斯塔在心中舒了半口氣，軟下眼神，定定望著面前神色堅定的黑發少年道：“我知道這可能會給你很大壓力，穆森……但我希望你能夠盡力去做，也相信你最終能夠獲得成功。”

穆森抿了抿唇，直直望進她的雙眸之中，眼神沒有半分退縮或躊躇，惟餘無盡的堅決和剛毅。

柯露斯塔閉了閉眼睛，深深吸一口氣。

“聽好了，我對你的要求只有兩個——”

“第一，行事謹慎，必須聽從我或格羅莉亞的指令；”

穆森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而第二……”

柯露斯塔將含在胸腔之內的半口氣吐出來，抿一抿唇，壓低了自己的聲音。

“我要你想盡一切辦法……成為魔王。”

在最後的那個單詞出口後，穆森瞬間睜大眼睛，黑發少年直楞楞地望著自己的姐姐，指尖微微用力，甚至將後者都抓得有些生疼。

但柯露斯塔卻沒有露出半分異樣的神情。

“我知道你可以辦到，穆森，”她笑了笑，用一片羽毛般輕柔低緩的聲音說，“我相信你。”

“因為你是一個奇跡。”

作者有話要說：  魔鏡文字在第12章 有少量提及。

恭喜穆森成功升級為底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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