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茶點, 格羅莉亞還要趕時間把手頭上的工作盡早完成，於是，在得到柯露斯塔同意後, 她便重新回到了那堆資料之前, 繼續剛才被打斷的篩選任務。

特地來蹭吃蹭喝蹭女朋友的柯露斯塔在書架前轉悠了一會兒，千挑萬選地隨便抽出幾本童話書草草翻過, 也覺得有點無聊。

她眼珠一轉, 見格羅莉亞一派坦然，並未背著自己辦公, 便大膽地繞過長桌, 在人眼皮底下慢吞吞地湊到了對方身後。

啊，好多文件。

棕發少女站在椅背旁邊伸出手去, 輕輕環住格羅莉亞纖細的腰肢, 她盯著那一疊疊看上去頗為壯觀的紙張, 目瞪口呆地將下巴放在對方肩頭, 真誠地感慨道：“你好忙呀，樂緙絲。”

格羅莉亞笑了笑，不經意地側頭蹭蹭她臉頰，饒有興味道：“再忙也不應該會忙得過你呀, 繼承人小姐。”

“少取笑我，”柯露斯塔一邊撅起嘴，一邊用腦袋輕輕磕了一下格羅莉亞的額角，任性道，“你們這些貴族麻煩得很，明明只是一件芝麻大小的事，也要啰啰嗦嗦一大堆外交辭令，不僅浪費時間, 還快要把人都給看暈啦！”

格羅莉亞嘆了口氣，擡手用羽毛筆後端的絨毛輕輕撓了撓她的下巴，無奈地說：“我必須要提醒你——您現在也是貴族的一員了，還說這種話不會覺得奇怪麽？親愛的露絲小姐。”

“我不管，我辦事就是比你們要幹脆利落！”柯露斯塔氣鼓鼓地說著，垂下眼睛，卻剛好看到了格羅莉亞手下資料裏的陌生人名。

“赫莉·休，二十六歲，王城邊緣區平民，父親早逝，家境貧寒，弟弟患病卻無法救治……待定？”她茫然地念出紙張上的文字，怔了怔，微訝道，“怎麽有這麽多別人的資料……你這是在做什麽？”

話音剛落，她便敏銳地感到手下身軀變得微微僵硬，銀發少女書寫的的動作也陡然一頓，就像是她的話碰到了什麽無形的開關那樣，整間屋子裏的氣氛都忽然顯得截然不同了起來。

“……樂緙絲？”柯露斯塔有些不安地松開手臂，走到對方身側，一邊觀察她的表情，一邊猶豫著說，“如果不方便的話，你可以不回答我的。”

格羅莉亞側過臉來看了她一會兒，寶石藍的眼珠閉了又睜，半晌才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那樣，定定道：“不，沒有什麽不方便的。”

“或許可以說……事實上，我早就已經做好了向你坦白這件事情的準備。”

在柯露斯塔有些茫然的目光中，她從座椅裏站起身來，面色微肅，擺出了一副相當鄭重的姿態，嗓音平靜中還隱隱透出幾分緊繃。

“或許這個國度裏的絕大多數人都並不知道……‘塞倫特帝斯’這個姓氏，其實並不像表面那樣光鮮亮麗、榮耀加身——事實上，它生來就帶有一副無法被取下的、再牢固不過的‘枷鎖’。”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詞後，柯露斯塔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微微睜大。

她幾乎是下一秒便意識到，格羅莉亞此時正在向自己坦白的事情，正是塞倫特帝斯百年以來從不被外人所知曉的家族秘辛。

——沒有人比柯露斯塔更清楚，格羅莉亞此時轉變的態度，究竟擁有多麽重大的實際意義。

藏在椅背之後的手指在不知不覺間死死握緊，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到幾近凝滯，柯露斯塔抿了抿唇，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氣，那雙純金色眼眸裏積蓄著隱隱的激動情緒，直直望向仍在繼續講述的格羅莉亞。

“……塞倫特帝斯家族的興起，是因為這個姓氏的第一任主人出賣了自己的信仰，交付了自己的順從，並因此得到了高深的魔法，換來了無上的榮光……”

格羅莉亞淡淡地說著，語氣平和，嗓音溫吞，但聽在柯露斯塔耳中卻莫名帶著一些幾不可查的、似是而非的厭惡。

她說到這兒時頓了頓，擡起頭來與面前的少女對視一眼，深吸了口氣，緩緩續道：

“而與他做交易的對象，卻並非國王或權貴，而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

格羅莉亞站在一個完全主觀的角度，為柯露斯塔徹徹底底地科普了這個家族的秘史。

她似乎是擔憂對方難以在一時之間消化如此龐大的信息量那般，貼心地放緩了語速，剛好讓柯露斯塔有時間一邊聽，一邊整理自己這邊的已知信息，好好將思路理了個通透。

欺詐女神是個極為低調的神明，有關於她的外貌、性格、能力等等信息都眾說紛紜，哪怕是經過了歷史學家們多年以來不停的爭執，也終究沒能得出一個相對統一的答案。

由此，這位神明的神秘與深藏不露，即可見一斑。

柯露斯塔一直以來也只能在系統的資料庫與歷史典籍中尋找蛛絲馬跡，但由於欺詐女神即使是在原劇情線中也沒有過多露面的緣故，即使這麽長時間下來，她也著實收效甚微。

可以說，如果沒有格羅莉亞的這番坦白，她甚至很難在腦海中勾畫出這位神明的具體形象，更枉論想出擊敗對方的方法。

——但好在，這位曾經的幕後反派已經被成功策反，正式與她站在了統一戰線之上。

而格羅莉亞的決定轉變立場的原因也很明晰。

首先是出於對欺詐女神領袖能力的懷疑——雷金納德在經過深思熟慮後，與女兒一致認為，常年呆在幕後的欺詐女神並不像光暗二女神那樣，擁有身為領導者的才能或是經驗。

相較之下，多年來正在逐步發展文明的諾比利皇室，反倒成為了更加有能力的那一個。

“她未必會成為一個合格的至高神，”格羅莉亞淡淡道，“塞倫特帝斯追求長遠的利益……而在我們的預期當中，如果欺詐女神坐上了至高神的位置，最終一統大陸，那麽從前的文明便會一舉消弭，家族百年來積蓄的榮光也將盡數湮滅——這對我們而言，似乎並不是一件劃算的買賣。”

柯露斯塔回憶了一下。

在原世界線中，雖然塞倫特帝斯家族並沒有被珀瑟多羅鳥盡弓藏，但也同樣沒有享受到比現在更加令人滿意的優待。

那個時候的大陸滿目瘡痍、紊亂不安，不管是人類還是魔物，幾乎全都處於一種混亂的秩序當中。

從前樹立好的階層被驟然打破，散亂的民眾得不到統一的管理，欺詐女神雖然得到了力量，卻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統治者，她只能寄望於塞倫特帝斯來做那個傀儡國王。

後者必須將神權奉為至高無上，而自己除了勞碌卻一無所有，的確還不比現在做個公爵來得更加劃算。

不久之前，格羅莉亞正是預計出了這等局面，並使它成為了最終說服雷金納德的關鍵性理由。

“——然而，於我本人來說……這卻並不是讓我決定倒戈的根本原因。”

柯露斯塔心頭一顫，趕忙擡起頭來，意料之中地跌進了那雙溫柔萬分的深藍色雙眸當中。

“還記得嗎？我們幼時曾因魔力暴動，而遭遇過一場相當危險的海嘯。”在棕發少女微微點頭後，格羅莉亞笑了笑，擡起手拍了拍對方的發頂，言簡意賅道，“那場海嘯的成因非常覆雜，一時半會不便贅述……但我可以確切地告訴你，露絲，它的出現與聖力之源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

在柯露斯塔沈默的註視之下，這個洞悉一切的少女垂下眼睛，低聲道：“這也就代表著——你的家鄉，西賽德鎮……便是聖力之源隱藏的真正地點。”

“……”

柯露斯塔望著格羅莉亞低垂的眼簾良久，心中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麽多年以來，獨自一人背負真相的她，在面對珀瑟多羅時……究竟是在承擔著多麽龐大的壓力呢？

棕發少女咬了咬唇，勉力壓下自己眼眶周圍的濕潤，向前輕輕邁了一小步，與對方的距離更近。

她伸出手去，就像是在傳遞著什麽信念般，輕輕握住了格羅莉亞的指尖。

後者任她牽了一會兒，沈寂良久，才呼出一口淺淺的呵氣，反手與柯露斯塔十指相扣。

那雙深邃的海藍色眼睛與棕發少女對視許久，直到雙方掌心都微微發熱後，格羅莉亞方才開口，嗓音微啞地對柯露斯塔低聲道：

“……露絲，你知道嗎？”

柯露斯塔握緊她的手。

“西賽德鎮不止是你最愛的家鄉，也是承載我們幼時那段美好回憶的土地。”

她眉目溫柔，露出一個略帶點稚氣的甜美微笑，眸中神色悠遠而安寧，就如同想到了什麽再珍貴不過的記憶那樣，連說出的每個單詞都帶著像太陽照耀在花瓣之上時所產生的那種濃濃暖意。

“我不想成為一個破壞者……那座小鎮裏有最蔚藍的海、最漂亮的花，最可愛的貓咪——這些是我半生以來都無法忘卻的珍貴回憶，我想和你一起守護那裏。”

銀發少女沖她笑了笑，輕聲說：“為了你，我終將掙脫枷鎖。”

這句話說得萬分堅定，又滿載著令人難以忽視的希望。

柯露斯塔閉了閉眼睛，揩掉眼角不知何時落下的一滴淚珠，她上前半步，伸出手去，輕緩而堅定地與格羅莉亞緊緊相擁在了一起。

“從前我曾答應過你……在你掙脫‘枷鎖’時，我便會像許下承諾的那個時候一樣，給你一個溫柔的擁抱作為祝賀。”

她將臉頰靠在格羅莉亞的肩頭，抿唇而笑，又是幾滴難以克制的淚水劃過上揚的唇角，最終落在了對方心口的位置。

“那麽，現在，我就來兌現你當初的那個要求。”

柯露斯塔仰起頭，在格羅莉亞垂眸時順勢環上對方的脖頸，她微微踮起腳尖，閉起眼睛，輕柔而珍重地吻上了銀發少女那柔軟的唇瓣。

“能得到你的選擇，我萬分榮幸。”

作者有話要說：  伏筆回收：55章有提到過“擁抱”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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