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個烏龍, 晚餐幾乎是快要進行不下去了。

雷金納德沐浴在女兒冷淡的目光中，心裏略有發毛。

但這個誤會畢竟也是因為自己太過忽視這兩姐弟所造成……公爵大人自知理虧，只能多說兩句好話, 表明自己的態度, 試圖讓對方稍微消一消氣。

“既然是樂緙絲早就喜歡的姑娘，又是蘇森好友的女兒，想來定然是十分優秀。”

雷金納德說：“我會全力支持你的計劃，也會準備好足夠的聘禮，盡快前往阿彌瑞姆公爵府去與伊莎貝拉夫人好好商談此事。”

話畢, 他看著格羅莉亞逐漸柔緩下來的神情，也不由欣慰地笑了笑，鄭重道：“你從小到大一直是個很有主見的孩子，做出的決定往往都十分正確而合適……因此, 在選擇丈夫或妻子這個問題上, 我不會采取任何禁錮或幹涉你決定的行為。”

格羅莉亞擡眸, 與父親深深對視一眼, 露出了一個微笑。

“我只會相信你的判斷, 並為你提供一切將被需要的幫助。”雷金納德溫柔地說, “以父親的身份祝福你, 樂緙絲——非常高興能看到你像紐琳婭女王那樣, 在茫茫人海中跨過歲月，找到自己願意相守一生的、命中註定的那個伴侶。”

關於紐琳婭女王, 除了那條流淌著鮮血的大街之外, 還有一個迄今都一直被人們所津津樂道的故事。

那就是女王與王妃的愛情故事。

據說, 當紐琳婭還是個小公主時，老國王因為耽溺美色而導致身體虛弱，疏於照管, 才讓她遭人暗害，曾經在某次出巡過程當中走失過很長一段時間。

當時的諾比利王國深陷戰亂，一個弱小的獨身女孩兒根本無法在時不時便會襲來的魔法攻擊當中活得長久。

游蕩在街頭的公主茫然四顧，只見周圍滿是坍塌的廢墟與飄浮的塵埃，以及許多個面目猙獰的魔族，正在貪婪地趴在一具具屍體上，狠狠吸食著已死之人血液中蘊涵的魔力。

魔族是人族的“仿制品”，終究要比後者差了些火候，所以他們本身不具備能夠使用神力遺跡——也就是魔法——的能力。

因此，對於魔物們而言，想要獲得魔法的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從人族身上進行掠奪。

而蘊涵著魔力的血液，就是最好的汲取手段。

王室成員往往身負雷系魔法，孤身一人的紐琳婭顯然是眾多魔族眼中不想錯過的美味，當她被數個魔物緊追不舍時，曾慌不擇路地逃進了一座村莊中的簡陋教堂，其中呆著一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少女，正坐在位子上雙手合十，用虔誠的語氣喃喃禱告，看上去就像天使一般善良無瑕。

——這是紐琳婭對她未來王妃的第一印象。

然而，在魔物們跟著沖入教堂後的那個瞬間，卻迎面襲來了一道如鐮刀般的、正在熊熊燃燒著的火焰，將他們利落地燒了個幹幹凈凈。

被英雄救美的紐琳婭感到心臟一跳，不由自主地牽起了那名少女的手，問道：“謝謝，您救了我的命——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您的名字是什麽嗎？我一定要好好答謝。”

“……我叫凱瑟。”少女懶洋洋道，“教堂只有一個出口，剛才那個情況說白了，我也是為自己才發動攻擊的罷了……不過，看你的樣子也是個有錢人家的女兒，如果說非要感謝的話，那我當然不會拒絕啦。”

“我會感謝您，”紐琳婭說，“但如果您想要更為豐厚的謝禮……那請不妨再答應我一個要求。”

凱瑟淡淡望她一眼，打了個哈欠，興致不高地問：“什麽要求？”

“……送我回家。”紐琳婭道，“只要完成這個條件，哪怕你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會想盡辦法給你摘下來。”

因為這句話，那個擁有極高魔法天賦的市井少女就此來了興致，當場便接下這個委托，帶著紐琳婭一路向王城殺去，所過之處遍布腥風血雨，並親手將這位未來的女王送回到了她的寶座之上。

再後來，或許是這一路日久生情，凱瑟也並沒有要求什麽“天上的星星”作為報酬，而是向紐琳婭提出了一個請求，那就是——

與她結婚。

在紐琳婭同意求婚後，這件事情引起了軒然大.波，國王怒不可遏地下令將公主禁閉、凱瑟入獄，無數民眾也對公主未來的伴侶竟然是個平民女人而提出質疑。

還有許多心術不正的權貴趁虛而入，在紐琳婭想辦法解救自己與凱瑟的這段時間中，將王國掏空到了一個甚至無法抵禦外敵的地步。

所以，在老國王病逝、紐琳婭繼位之後，人族才會節節敗退，終究被敵方兵臨城下。

但好在，憑借自己的才能與凱瑟的幫助，紐琳婭也沒有讓她的子民們失望——她在□□死攸關的時刻，與王妃一同將最後一名佞臣誅殺，成功接管皇家騎士軍團，將魔物們一路打退到了足夠安全的界限之外。

自此之後，吃過大虧的皇室開始看重平民們的力量，而諾比利王國上下對於女子的態度也變得更加尊重和開放。

代代相傳下來，隨著文明發展，同性之間談婚論嫁也算是常事，只要不是太為古板的家族，一般情況下，都不會在這種事上感到過多的為難。

——由凱瑟王妃設立並發展至今的孤兒院解決了平民們想擁有孩子的問題；而貴族需要家族傳承的話，則可以直接從別枝中領養，並在此之後一直將其當作親生對待即可。

畢竟當年的紐琳婭女王就是過繼了表弟的兒子親自教養，並將他也成功培養成一個出色的國王的。

“我很高興能夠得到您的祝福與信任，父親。”

銀發少女微微一笑，深藍的眼睛中滿溢著柔和的光芒，意味深長道：“同樣，如您所言，紐琳婭女王的確是一位偉大的君主……諾比利皇室代代傳承，走到如今這個地步，著實已經在這片土地上取得了不少的成就與功績。——這是毋庸置疑的，您說呢？”

“……”

隨著格羅莉亞這番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雷金納德的神情卻逐漸緊繃起來，他不著痕跡地望了眼看上去一副不明所以模樣的溫德，沈聲道：“王室的功業不可否認，但他們終究是‘人’……已經有無數的歷史向我們證明，只要是人，就一定會有犯下錯誤的那一天。”

“然而，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什麽是永遠不會犯錯的，”格羅莉亞平靜地回視父親，淡淡道，“甚至‘有些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難以挽回的錯誤。”

“……”

溫德茫然地看了靠沈默下來的父親，又轉頭與格羅莉亞對視一眼，後者難得沖他投去一個安撫的笑容，但依舊將註意力放在雷金納德身上，繼續開口道：“您沒有反駁我——這是不是代表著，您也已經開始意識到了這個錯誤呢？”

“我難以判斷。但我想聽一聽你的想法，樂緙絲，”雷金納德說，“如果那真的是一個錯誤，你認為，我們應當怎麽做？”

“木已成舟，只能及時止損。”

格羅莉亞道：“‘人族’的事情，無論再怎麽覆雜，本就都只應當由我們自己動手解決——而非放任‘別的東西’肆無忌憚地插手進來，讓鷸蚌相爭，最後漁人得利。”

“……我會考慮你的提議。”面色沈郁的公爵微微垂眼，有意無意用骨節明晰的手指遮住了自己的眼神。

“因為我必須承認，就像你所說的那樣——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確逐漸意識到了這個歷時百年的‘錯誤’。”

“對她而言，我們只是一把大抵趁手的武器，卻並非什麽關系牢靠的夥伴或同盟，”雷金納德耐人尋味地說，“而在戰爭過後，武器們的最終下場，往往只會是被雪藏入庫，或是幹脆……被折成兩段。”

格羅莉亞輕輕嘆了口氣，半晌不語，像是默認了父親的說法。

他們倆在這兒一來一往地打著啞謎，滿頭霧水的溫德卻沈默了半天，才終於忍不住道：“你們在說什麽？——‘她’又是誰？”

二人皆是一楞，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放在了發問的銀發少年身上，格羅莉亞盯著弟弟充滿求知欲的雙眸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去，與父親默契地對視一眼。

然後沖溫德綻開了一個溫柔到反常的微笑。

“明天要辛苦你去一趟學院，把露絲的成績單截住，送到我這裏來，”她理所當然地回避了溫德的疑問，相當霸權主義地吩咐道，“以免被她拿到手以後，再隨便改個成績來糊弄我。”

“……”溫德瞇了瞇眼，冷冷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樂緙絲。”

被他點名的銀發少女懶懶擡眸，手上卻已經自顧自地拿起了刀叉，她沖溫德微微一笑，就像是絲毫不覺得有什麽愧疚那般，心平氣和道：“是嗎？那就等你成年之後，再來和我爭取‘有問必答’的這個權利吧。”

溫·未成年人·德：“……”

他憤憤地轉向父親，試圖讓這張桌子上成年最早的那個人來主持公道。

但後者卻搶在他開口之前，笑瞇瞇地敲了敲餐碟，做出一副息事寧人的姿態，一本正經地說：“辛苦了，溫塔斯，這麽多次下來，想來你也習慣幫樂緙絲跑腿了？”

“既然沒法反抗的話，就安心接受吧，”雷金納德站著說話不腰疼道，“不如嘗嘗這塊香煎鱸魚？你一向最喜歡這種做法——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幹活嘛。”

“……”

銀發少年面無表情地低頭，拿起餐刀，在雷金納德和格羅莉亞目光相接之餘，狠狠切下了一塊被父親推至眼前的雪白魚肉。

老女兒控了，公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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