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量完尺寸, 柯露斯塔身形僵硬地走下臺階，臉頰泛紅，先是飛速地簽好了那張被正正擺在桌角的結款單據, 然後便欲哭無淚地擡起眼, 譴責似的望向正慢悠悠卷起皮尺的格羅莉亞。

後者似乎察覺了她的目光，擡眸沖她微微一笑，並從衣袋中取出一張銀色的信封，遞到了柯露斯塔的手中。

棕發少女楞了楞，伸手將它接過來一看, 紙張表面如同鉆石棱面般、正泛著流光的暗紋立時便映入了眼簾。

粘口火漆之上仍是那兩個簡單漂亮的花體字母，“G.S”。

——柯露斯塔立即意識到了這是什麽。

她這下也顧不得繼續害羞，而是眨眨眼睛，彎眸一笑, 邊用指尖輕輕摩挲著信封的暗紋, 邊揚起頭沖對方迫不及待地問：“可以打開嗎？”

“當然, ”格羅莉亞含笑道, “既然是給你的東西, 自然由你全權做主。”

幾乎是在她話音方落, 得到首肯的小姑娘便急切又興奮地動手拆開那封信, 從中取出一張薄薄的、寫滿了優雅字跡的深藍色邀請函。

“親愛的柯露斯塔·阿彌瑞姆·布瑞薇烏小姐：

皇家宮廷舞會將於三日後在諾比利王宮之內舉行, 請容我在此誠邀您成為我唯一的舞伴，與我共同出席這場盛會, 並相伴整夜。

如蒙應允, 不勝欣喜, 期待您的回執。”

落款是她的全名，格羅莉亞·塞倫特帝斯，代表這封邀請函完全以個人名義所發, 具有獨特的意義，與那些量產群發的信件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柯露斯塔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並萌生了試圖把這封邀請函收藏一輩子的強烈念頭。

她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折起，擡頭沖著面前靜待的銀發少女笑了笑，語氣輕快道：“如果我不寫回信，直接在這裏把回答告訴你，會不會顯得有些失禮呢？”

格羅莉亞好笑地搖了搖頭，輕聲反問道：“我什麽時候覺得你失禮過？”

捧著邀請函的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眸中光華璀璨，她上前兩步，湊到格羅莉亞面前，二話不說便伸手圈住了對方的脖頸，與她來了一個萬分輕柔的擁抱。

“我當然會答應你。”

沈默許久，在這個擁抱漸漸開始發燙後，棕發少女這才仰起頭，挨著格羅莉亞的耳尖如此說道。

溫熱的氣息隨著唇齒開合輕輕吐出，讓她的聲音聽上去柔軟纏綿，就像是傳說裏林中精靈的低歌那樣，令人不由自主地沈溺著迷。

“能與您共舞並相伴整夜……格羅莉亞小姐，這對於我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莫大的榮幸。”

這件事情終於正式定下，柯露斯塔在被格羅莉亞領著大略逛了逛公爵府後，便堅決地向後者提出了告辭。

理由是“回去多陪陪外婆，並繼續完善之前商議好的合作計劃”。

格羅莉亞縱然有些不舍，但自己還要把設計圖送至瑪麗夫人那兒，並與之一同按照自己未來舞伴的尺寸定制禮服，也能稱得上是事務纏身。

因此，她沒有多留柯露斯塔，而是親自把對方送到了塞倫特帝斯家族的馬車之上，並站在原地，目送著這位已經蛻變為貴族千金的平民女孩逐漸遠去後，這才轉身回到了室內。

看來她雖然對自己已然改頭換面的身份適應良好，但卻沒有表現出半點浮躁；不止行為處事仍像以往那樣自然，還擁有了更懂得思考的頭腦、學會了承擔屬於貴族的責任……

她看中的姑娘，正是如此優秀。

格羅莉亞笑了笑，派人將設計圖與尺寸打包起來，只身前往了女王大街，準備與早就等候在那的瑪麗夫人共同探討這件“已經預定給阿彌瑞姆小姐”的禮服的各項細節。

對於這條即將穿在柯露斯塔身上的裙裝，格羅莉亞可謂是萬分用心，從款式到配飾無一不是經過了多日斟酌，就連這方面的老手瑪麗夫人見到她的設計，都忍不住讚嘆“哪怕是供給皇室，這件設計都綽綽有餘”。

因此，為了不辜負格羅莉亞的苦心，這位忠誠的店長也開始絞盡腦汁地選取材料，力求能讓設計圖上的禮裙在現實當中完完整整地出現。

初步構想交流與材料的選用是非常重要的第一步，二人一談便談到了華燈初上。當格羅莉亞離開時，夜幕上的彎月已經抵達到了中天，可整條紐琳婭女王大街上卻還熱鬧得如同白晝，像是完全拋脫了時間的桎梏。

下次帶露絲來逛夜市吧……畢竟還欠她一場煙花呢。

懷抱著這樣的思量，格羅莉亞坐上馬車，在沈吟中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格羅莉亞大人，歡迎回來。”

當她剛走下馬車時，身著燕尾服的管家先生便出現在了銀發少女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禮，說道：“公爵大人知曉了您今天在家中接待布瑞薇烏小姐的事情，此時正與溫德大人一同在餐廳中等您。”

“嗯，”格羅莉亞挑了挑眉，淡淡道，“我知道了。”

她沖管家微微頷首，攏了攏身上的鬥篷，轉身向府邸當中走去。

餐廳。

雷金納德坐在主位，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向正專註盯著手中魔藥書籍的二兒子。

或許是他看了太久的緣故，埋頭沈迷學習的溫德終於察覺到了這道視線，年輕的銀發少年轉過頭去，與父親四目相對，微微皺眉問：“怎麽了？”

“溫塔斯，”雷金納德糾結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你不會是在生你姐姐的氣吧？”

溫德放下書，莫名其妙地看他，“我為什麽要和樂緙絲生氣？”

公爵大人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態，嘴唇張了又合，在溫德的目光變得愈發茫然之後，這位老父親終於像是忍耐住了什麽般，閉上眼睛，沈重地嘆了一口氣。

溫德：“……？”

雷金納德無奈地看了一眼腦袋頂上滿是問號的兒子，默然不語。

——臭小子，這不是因為樂緙絲沒讓你見到自己女朋友就把人送走了，我才怕你心生不滿嗎……

這麽大的人了，還不理解父親的苦心，真是個木頭腦袋。

在父子二人無聲的對望之中，餐廳的門忽然被輕輕敲響，格羅莉亞走進來，一邊解著身上的鬥篷，一邊神情自若地走到自己位子旁邊坐下。

然後她擡眼，便看到了雷金納德與溫德臉上各自含義不同的神情。

格羅莉亞：“？”

她看了看困惑的弟弟，又看了看愁雲罩頂的公爵，詫異道：“怎麽了？”

溫德今天不是跟著父親去視察產業了麽，難不成遇到了什麽突發狀況？

思及此，她的面色也不由得嚴肅了幾分，直起腰身望向父親，問道：“出了什麽事？”

雷金納德眼神覆雜地望向女兒，擡起手來揮了揮，示意四周的仆從全部退下。

當整間餐廳都清空完畢，格羅莉亞與溫德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更加疑慮時，這位英俊的公爵大人才再次嘆了一口氣，深沈道：“還不是為了你們這兩個不省心的孩子。”

聞言，他的一雙兒女下意識楞了楞，不約而同地轉頭對視一眼。

格羅莉亞：你怎麽惹到父親了？

溫德：……我沒有！

格羅莉亞：那他為什麽這麽說？

溫德：我哪知道，明明今天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啊。

眼神交流完畢，這下格羅莉亞也徹底茫然了起來，但她到底是長姐，總比弟弟更有發言權，因此率先直接問道：“不知道我們最近……有哪裏讓父親您操心了？”

然而，面對大女兒的疑問，雷金納德竟然不知該如何接話才好。

孩子們感情上的事，他一個做父親的，本來就不應當插手太多……

罷了罷了，眼下溫德也在，總不能和格羅莉亞直說此事，免得讓自家兒子既見不成女友，還平白在姐姐眼前丟了好大一份面子。

還是另找時機，和樂緙絲好好談一談吧。

“……算了，不說這些，先吃飯吧。”雷金納德搖了搖頭，做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架勢，敷衍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格羅莉亞皺起眉頭，雖然還是很介意自己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犯了需要讓父親收拾爛攤子的錯誤，但雷金納德既然已經擺明了態度，她作為女兒，也自然不好繼續追問，只得按對方所說那樣，低下頭開始用餐。

一時之間，餐桌上竟然又陷入了之前那樣詭異的沈默當中。

不過這種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格羅莉亞在剛切下一塊牛排後，便放下刀叉，開口打破了凝滯的沈默。

“父親，我倒是還有一件事情，需要與您商議。”

雷金納德一楞，同樣尊重地停下用餐的動作，認真問道：“什麽事？”

“我想，您一定知道今天被我邀請到家中的那位布瑞薇烏小姐，對吧？”

在雷金納德有些猶豫的點頭之後，溫德也不由得一頓，他優雅地將手中刀叉放下，擡眸望向自家姐姐，唇角都彎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公爵大人心中“咯噔”一下。

難不成，是溫德終於要——

可是見家長這件事都要由姐姐來說？真沒出息！

操碎了心的老父親不滿地在心中吹胡子瞪眼，用餘光瞪了一眼溫德，催促道：“對，我知道她，怎麽了？”

格羅莉亞雙手的十指相扣，平放在桌面上，一邊溫和地笑起來，一邊直截了當地沖父親拋下了一道驚雷——

“柯露斯塔·布瑞薇烏小姐是我的心上人。”

她彬彬有禮道：“我已然決定將在宮廷舞會上宣布即將與她訂婚的消息——這個想法經過了多日的深思熟慮，今天特地提出，是希望得到您的允許和支持，父親。”

“……”

雷金納德怔住了。

溫德支起胳膊，用手掌拖住自己的下頜，懶洋洋道：“終於要表白了？說實話，耗了這麽久，我都快要替你著急了。”

心情甚佳的格羅莉亞唇角含笑，根本不介意弟弟話中隱含的嘲諷，溫雅道：“不是表白，是直接宣布訂婚——心意既然相同，又何須那些冗餘的步驟，還是直接進入正題比較幹脆利落。”

銀發少年挑挑眉，慢條斯理地為她鼓了鼓掌。

兩下清脆的拍擊聲響起，也終於將怔然的雷金納德喚回了魂，這位也算是經歷過許多大場面的公爵先生睜大雙眸，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住面如春風般和煦的女兒，震驚道：

“你怎麽能搶弟弟看上的姑娘！”

格羅莉亞：“……”

溫德：“……？？？？？”

前者面上的微笑頓時凝固，眼神一厲，轉過頭，狠狠瞪向差點當場裂開的弟弟。

而後者則像是被人拿槍摁在骨頭上打了一發子彈那樣，猛的從座椅上彈起來，像是見了鬼那樣磕磕巴巴道：“您在說什麽——那是樂緙絲從小喜歡的女孩子，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雷金納德：“啊？可是迪泰和我說……”

“……迪泰先生是吧，”銀發少女握起餐盤旁邊的高腳杯，露出一個甜美而森然的微笑，曼聲道，“好，我記住了。——晚餐之後便去和他好好聊一聊，感謝您提供的信息，親愛的父親大人。”

“……”

公爵大人無辜地轉過頭去，與滿臉驚悸的溫德對視了一眼。

後者僵硬地沖他笑了笑，慢慢別開眼睛，就像是即將站上絞刑架那樣，周身遍布著壯士斷腕般的訣別與視死如歸。

在女兒那比北地冰川更加寒冷的視線註視之下，雷金納德慘不忍睹地收回目光，愧疚地低下頭去，在心中懺悔道：

兒子，老朋友——是我對不起你們。

希望你們在今晚之後，還能堅強的……加油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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