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露斯塔醒來時, 發現自己正膩在格羅莉亞的懷裏，雙臂環著對方纖瘦的腰肢，腦袋上也傳來像是被誰枕著的輕輕壓迫感。

她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眼睛睜開一條縫, 看見窗簾外明亮的光點透過樹蔭灑在木質地板上, 就像是一片布滿金色貝殼的深色沙灘。

太陽都出來了, 看來現在是八點左右？

起得早不如起得巧，這個時間剛好好。

柯露斯塔動了動腦袋, 讓柔軟發頂蹭過枕邊人的下頜，懶洋洋地低聲細語道：“昨晚還說讓我別賴床……樂緙絲，醒一醒，不是還要出門嗎？”

一只手摸索著攬上棕發少女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抱得更緊了些，格羅莉亞仍帶著些許睡意的嗓音從頭頂傳來, 慵懶誘人，簡直軟到了柯露斯塔的心坎裏, “唔……現在什麽時間？”

“陽光都照進屋子裏了, ”柯露斯塔抓緊時間裝出將醒未醒的模樣，把臉頰貼在格羅莉亞的鎖骨前蹭了蹭，好好占了回便宜，這才一邊揉著眼一邊退出她的懷抱，半撐起身子催促道, “別想賴床哦, 快起來快起來。”

“……真是記仇。”

半夢半醒的少女懶懶擡手，捋了捋自己如水般散落在軟枕上的鉆石色發絲，終於睜開眼睛，慢條斯理道, “好啦，去洗漱吧，我已經安排了馬車，等會兒就接我們前往紐琳婭女王二號大街。”

“紐琳婭女王二號大街？”

聽到這個對任何王城中人來說都並不陌生的名字後，柯露斯塔猛然轉過頭去，燦若日光般的眸子裏滿盈訝然，剛巧對上了格羅莉亞那噙著微微笑意的美麗面龐。

紐琳婭女王大街，位於王城中央地區的繁華街道，距離王宮只隔著一個輝煌廣場。這條大街是為紀念在殘酷時代中做出卓越貢獻的紐琳婭女王陛下而命名，在這位偉大的女性最初接管王國時，人族曾一度式微，節節敗退，直至被魔族兵臨王城之下。

但就在千鈞一發之際，紐琳婭女王肅清了最後一名王國奸佞，執掌軍權，號令騎士軍團傾巢而出，當即便在這條街道上殺退了正在王宮之外叫囂的一眾魔物，成功絕地反擊，並在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帶領人類在多場戰役中占據著絕對的上風。

不過，時至今日，在多年來和平與繁榮的潮流沖刷之下，這條曾經見證過無數刀兵與成河鮮血的街道，早已經憑借自己優越的地理位置，成為了姑娘小姐們心中當之無愧的購物天堂。

它一共分為三條街道，分別被人們稱作一至三號大街。一號大街主營珠寶首飾；二號大街是服飾成衣店與高定時裝禮服工作室的所在之處；三號大街則專營香化，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美妝產品與香水，每至休息假日，姑娘們進店光臨時，往往滿街都飄散著醉人的香氣。

而今天，公爵千金為她們兩人所選擇的第一個“約會地點”，正是集中著華美衣裙的第二號大街。

……

雖然柯露斯塔已經在聖光魔法學院念了一個學期的書，但於她這種鄉下地方來的窮鬼而言，紐琳婭女王大街無疑仍然屬於“消費不起的貴族專區”這個範疇之內。

再加上平時為了完成任務，就已經有夠焦頭爛額，根本沒時間到校外游玩……所以，即便柯露斯塔早就已經是“能和公爵家的長女成天親親抱抱舉高高的天選之女”，她也還從來沒有到訪過這個被女同學們奉為聖地的娛樂世界。

“我們到了，下車吧。”

就在柯露斯塔怔怔望著車窗外那片繁華而興旺的景象出神時，坐在她身側的格羅莉亞卻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溫柔一笑，開口提醒道。

被對方這麽一拍，柯露斯塔才像猛然驚醒般察覺到了馬車的靜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沖格羅莉亞吐了吐舌頭，頗為誠實地說：“我還沒見過這麽熱鬧的街道呢。”

這話是真的。

即便西賽德鎮的集市也常常摩肩接踵，但偏遠小鎮裏的“熱鬧”，與高端商業街的“熱鬧”，就是存在著本質上的不同。

——集市裏充斥著的，不是大叔大媽亂七八糟的講價聲，便是孩子們嘰嘰喳喳的歡笑；而站在紐琳婭女王大街上側耳傾聽，卻只能聽到貴族小姐們對當季時尚的優雅討論，與她們男伴手中那堆購物袋的輕輕摩擦聲。

望著面前少女帶了些微窘然意味的臉色，格羅莉亞並沒有因為她的土裏土氣而露出什麽異樣，反倒是神情自若地牽起她的手，提著長長的裙擺，率先走下了早已被車夫擺好的廂外階梯。

柯露斯塔被格羅莉亞握著手，也顧不得尷尬，趕忙拽起自己的裙子，跟在對方身後踏上了地面。

馬車剛好停在了一棵高大的銀杏樹下，柯露斯塔站在樹蔭當中好奇地向遠處張望，只見又寬又直的柏油步行街旁矗立著鱗次櫛比的商鋪，排排透亮的櫥窗中擺滿了一件比一件閃耀精致的禮服，蕾絲與薄紗、層層疊疊的布料與絲綢，搭配上奢華的水晶刺繡和繁覆的花紋，每一身都華美得讓人感到目不暇接。

不斷有手持羽扇或洋傘的姑娘們談笑著走進敞開迎客的店鋪大門，也有男士們目標明確地朝著某家色調深沈或明快的正裝成衣店前去，整條街道上滿是來往的人群，陽光穿過樹葉灑在他們身上，將許多人的影子拉長，就連地面都顯得人頭攢動。

格羅莉亞與車夫低聲交代了幾句後，剛轉過頭來，就看到棕發少女那一副興奮又躍躍欲試的的模樣。

她不由得露出一個笑容，捏了捏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指，成功地將柯露斯塔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看花眼了？”貴族出身的公爵之女見怪不怪地掃了一眼街道，淺笑著問。

柯露斯塔抿了抿唇，有點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咕噥道：“我沒見過世面嘛。”

格羅莉亞挑挑眉，伸手捏了一下對方的臉頰，在柯露斯塔嬌氣地撅嘴沖她表達不滿之前，銀發少女搶先拍了拍對方的腦袋以示安撫，討饒似的寵溺道：“那等辦完正事，就帶你去三條街上全部轉一轉，讓你好好‘見見世面’。”

“我還以為你今天是轉程和我來逛街的，昨晚只是隨便說說呢，”柯露斯塔笑瞇瞇地湊到她跟前，悄聲問道，“告訴我嘛，樂緙絲——到底是什麽正事啊？”

但格羅莉亞今天卻心硬如鐵，不吃她撒嬌這一套，仍舊堅持要把這個關子繼續賣下去，“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柯露斯塔只好聳聳肩，徹底偃旗息鼓，被格羅莉亞再次牽住手，輕車熟路地帶領著向街道深處走去。

一路上，對這條街道顯然知之甚詳的銀發少女都在輕聲地為她講述兩旁成衣店的不同特色與發展歷史，直把平民姑娘聽得一邊暈暈乎乎，一邊還真對這條聞名已久的女王大街多出了許多了解。

沒什麽用處的知識增加了！

倒是系統聽得津津有味，甚至還專註地做起了筆記，這種在崗還不忘拓寬自身知識面的高級素質實在讓柯露斯塔嘆為觀止。

就這樣，兩名少女在不知不覺間便走過了人群最為密集的前中段，來到了相較之下顯得冷清許多的街道深處。

“我們到了。”

正在柯露斯塔走著路都快要睡著的時候，她們終於在一家以深藍為主色調進行裝修的店鋪前停下了腳步。

柯露斯塔眨眨眼，剛草草打量了一圈這間看上去十分低調的店面，便見格羅莉亞上前一步，伸出手去，輕輕推開了那扇鑲嵌著數塊玻璃的格狀大門。

“午安，尊貴的小姐。”

隨著輕輕的風鈴聲響起，一名身量高挑的中年女子出現在了門口二人的視野當中，她手中握著一張長長的羊皮紙，正在一邊專註地核算著什麽，一邊嘟囔著迎客道：“歡迎光臨塞倫特帝斯家族的下屬定制禮服店鋪……目前還有兩位客人正在試量尺寸，請您到休息區稍待片刻，非常抱歉——”

“午安，瑪麗夫人，”格羅莉亞笑道，“今天的您看上去似乎有些過於忙碌了？”

瑪麗夫人一楞，猛的擡起頭來看向格羅莉亞，睜大眼睛，驚喜地低呼道：“我的光明女神啊！——格羅莉亞大人，午安——真沒想到是您親自造訪，今日是來女王大街視察產業的麽？”

“視察產業這項工作，早就是溫德的活計了，”格羅莉亞搖了搖頭，“我這次是特地來定制禮服的。”

“噢，真是我糊塗了，”瑪麗夫人卷起羊皮紙，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疑惑道，“不過大人，如果我沒連這個也記錯的話，您的禮服……應該早在三天前便已經由專人送到了公爵府上？”

“是的，親愛的瑪麗夫人，您當然沒有記錯。”格羅莉亞溫和道，“所以，這次要定制禮服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位朋友。”

她轉過頭去，沖仍站在店外的柯露斯塔招了招手，微笑著說：“露絲，還楞著做什麽，快點進來吧。”

“……”

柯露斯塔皺了皺眉，擡腳跨進店內，幾步便走到了格羅莉亞身邊。

在後者握著她的手腕，正準備向瑪麗夫人介紹前，棕發少女卻忽然反手拽住了對方的衣袖，微微使力，用暗示的方法制止了格羅莉亞即將出口的話語，低聲道：“你要幫我定制禮服？”

“對。”格羅莉亞微微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毫不避諱道，“我邀請的姑娘，自然是要穿上我親手選定的裙裝才對。”

“……不要裝傻，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樂緙絲，”柯露斯塔瞥了一眼店中那些用作展示的禮服樣衣，攥著格羅莉亞袖口的指尖擰得更緊了些，眉頭緊鎖，面色肅然道，“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一件定制禮服的價錢……往好了說，恐怕再往後推個一百年，我都是承擔不起的。”

“……”

格羅莉亞面上的笑容漸漸散盡，顯然是聽出了柯露斯塔言外的拒絕之意。

她抿抿唇，用另一只手捉住棕發少女的指尖，安撫地拍了拍，嘆息道，“露絲，你知道我沒有讓你生氣的意思。”

“我明白，樂緙絲。但我希望我們是平等的，”柯露斯塔平靜道，“從小就是這樣——你送我一本書，我便還你一朵薔薇；你送我一條項鏈，我便還你一個承諾……”

“我不願意欠你任何東西，因為我只想把自己放在一個與你持平的地位之上。”

柯露斯塔擡起眼睛，直直看向格羅莉亞，把這段話說得萬分真心。

幼時不懂那些饋贈蘊涵著的的真實價值，沒有給出最合適的回禮也便罷了；而現在柯露斯塔已經懂事成人，那就一定要堅守住自己的原則，更不能隨意接受別人——尤其是重要的人——所給予的、自知難以償還的恩惠。

因為她明白，一份純然的感情，是最容不得半分利益糾纏的。

而被她堅持拒絕著的格羅莉亞則望著棕發少女那雙滿是認真的純金色眼眸，深深地嘆了口氣。

“露絲，我也同樣把你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格羅莉亞抿了抿唇，輕柔地說，“可今天這件事……”

“今天這件事，你不用勸說，因為我是一定不會答應的。”

這次，柯露斯塔難得不禮貌地打斷了格羅莉亞未盡的話語，面色堅定，斬釘截鐵道：“無論未來還是現在，我都敢肯定自己無法償還這件禮服，所以我就不會……”

隨著棕發少女堅決的表態，格羅莉亞終於皺起眉頭，眸色一暗，微微張口欲言。

但連半個音節都尚未出口，便有一道清朗的男聲從公爵千金身後傳來，含著隱隱的笑意，搶在她說話之前，便率先打斷了柯露斯塔的拒絕。

“——很抱歉，我無意驚擾二位的談話。”

兩名正在爭論著的少女皆是一楞，前者轉過身、後者仰起頭，不約而同地望見了不遠處那位驀然插話進來的年輕貴族。

路易斯·希珀爾一身正裝，正優雅地站在喏喏無言的瑪麗夫人身後，他露出一個笑容，微微躬身，對著柯露斯塔意味深長地說道：“不過……布瑞薇烏小姐，世事難料，不可捉摸，您又怎麽能肯定——未來的自己，便一定不可能支付得起這區區的一件衣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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