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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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先生, ”格羅莉亞瞇起眼睛,微微側身將柯露斯塔擋在身後,淡淡道,“真不知道居然是您大駕光臨, 小店有失遠迎。”

“午安, 大人, ”希珀爾家族的繼承人卻聰明地不去撞她這顆軟釘子,仍是滿面笑容道, “您可不要折殺我……試問王城裏誰不知道,但凡公爵大人的產業,哪間不是整條紐琳婭女王大街上數一數二的店鋪?從來都只有客人們打破頭往裏擠的時候,而斷斷沒有請您來迎接的道理。”

對於路易斯這話中明顯透露出的示好之意,格羅莉亞的態度卻要耐人尋味許多。她的眼神冷淡,唇角露出幾分公式化的笑容, 就像是在說著什麽外交辭令那樣,語調平平道:“若我沒有猜錯, 您此番是陪緹娜小姐前來預定禮服的?”

緹娜小姐……緹娜·希珀爾?

就是那個年級聞名的和善貴族小姐, 上次還大手筆送了穆森兩本書的、路易斯的妹妹?

柯露斯塔對這個名字挺熟,再加上還有穆森這層淵源,當下便忍不住在格羅莉亞身後悄悄露了個頭,但卻並沒有看到意想之中的那位伯爵女兒。

於是她又略顯失望地把頭縮了回去,繼續乖乖巧巧地呆在格羅莉亞的身後, 偷摸聽著這兩人打機鋒。

“大人所料不錯, ”路易斯背著手,大大方方承認了銀發少女的猜測,笑道,“今天我正是陪舍妹前來定制禮服的, 卻沒想到這麽巧,竟然有幸在這裏遇到了二位。”

“原來如此。”

格羅莉亞微微頷首,似乎是急於結束話題般,轉頭客氣地沖一旁的瑪麗店長安排道,“夫人,既然裏面還在忙碌,那就請您繼續好生接待二位先生小姐,我一會兒再來便是。”

言談間她已經扣住了柯露斯塔的手腕,似乎只能話音一落,便要當機立斷地轉身離去。

……樂緙絲好像在躲著這位希珀爾伯爵的兒子?

柯露斯塔垂下眼簾,有些起疑地盯住自己腕上緊扣著的手指,心中則不由得回想起了剛才路易斯所說的那句話——

“世事難料,不可捉摸,您又怎麽能肯定,未來的自己便一定不可能支付得起這區區的一件衣服呢?”

這句話似乎並不只是一口單純的雞湯,仿佛還蘊含著其他的什麽暗示。

而正盡力阻攔柯露斯塔與路易斯正面對話的格羅莉亞,也一定同樣隱藏著某些前者此時還一無所知的事情。

究竟會是什麽事呢……

這看似半晌的深思熟慮,其實在現實當中不過彈指一揮間。柯露斯塔剛剛回過神來的時刻,剛好是格羅莉亞正準備拉著她轉身,卻被路易斯一句話喊停了腳步的這一剎那。

“格羅莉亞大人,您這又是何必呢?”

容貌俊秀的伯爵之子斂起笑容,搖了搖頭,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微微嘆息道,“阿彌瑞姆家族已經作出了決定……哪怕您因為塞倫特帝斯夫人的緣故,心中仍有抗拒,也同樣無法改變這個即將成為定局的事實啊。”

——阿彌瑞姆家族。

柯露斯塔默默咀嚼著這個名字。

她記得,自己與格羅莉亞解救穆森的那次,路易斯也曾向前者提起過“阿彌瑞姆公爵夫人”,當時格羅莉亞的臉色還很不好看來著。

事後,柯露斯塔也曾在圖書館查到過一些寥寥的表面資料,只知道這個公爵家族在近十多年內似乎都過於低調,就像是不存在那樣,現任掌權者公爵夫人幾乎沒有出席過任何公開活動,最近唯一的動向,也只是同希珀爾家族合作研發了藥力增幅劑。

真是難以捉摸……而且,從路易斯剛才的話來看,這個家族究竟還做出了什麽重大的決定,竟然都能和已故的蘇森阿姨扯上關系?

根據柯露斯塔查到的資料,阿彌瑞姆公爵和公爵夫人的獨生女兒似乎早已去世,子輩當中,只有一位侄女艾瑟·阿彌瑞姆嫁給了希珀爾公爵,正是路易斯與緹娜的母親。

她將諸多的疑問藏在心底,不露聲色地默默窺屏,繼續認真聽著面前二位貴族的啞謎。

似乎是被剛才路易斯的話給刺激到了一般,格羅莉亞周身的氣場由原本的平穩變成了冰冷,一雙深藍的眼眸淡淡註視著他,直把對方看得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這才毫不客氣地開了尊口。

“……阿彌瑞姆夫人決定要做什麽,那是她的事;而我抗不抗拒,則是我自己的事。”格羅莉亞冷冷道,“論資格而言,我還尚且輪不到您來管教吧,希珀爾先生?”

路易斯一楞,眼看這麽大一頂黑鍋就要倒扣下來,心道一聲不好,也顧不得繼續裝.逼,趕忙出言補救道:“大人言重了,我豈敢幹涉您的想法?不過幾句站在家族立場的信口勸解罷了……若您不願聽,還請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可公爵千金卻並不搭理對方的服軟,她握著柯露斯塔手腕的指尖微微發緊,嗓音也如同是摻了北地的冰碴般,聽上去既鋒利又寒冷,話中內容也說得毫不留情。

“恕我直言,艾瑟夫人既然已經嫁給了希珀爾伯爵,那您可就算不上阿彌瑞姆家族的一員,自然也就不能將所謂的‘家族立場’宣之於口……以免給自己、給希珀爾家族,都惹來某些甩不脫的禍端。”

承受著面前公爵之女的冷睨與嘲諷,路易斯苦笑一聲,邊被教訓得擡不起頭,邊說出了與上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的認錯作為結語,“是,謹遵大人的教誨。”

……真是旁觀者迷,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個樣子啊。

貓在格羅莉亞身後的柯露斯塔有些驚愕地聽著他們這段——幾乎已經可以算得上是爭吵——的對話。

她很少見格羅莉亞對某個人發這麽大的火。

在印象中,這位優雅的貴族少女總是註重營造自己溫和的形象,哪怕面對著討厭的人也永遠首選以禮相待。

因此,這麽久以來,柯露斯塔似乎還從來沒有見到過格羅莉亞有哪次像今天這樣刻薄。

——看來這個路易斯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心早就偏到沒邊的柯露斯塔才不管明明是自家學姐把人家懟到憋屈認錯的,反倒真情實感地開始心疼起了格羅莉亞來。

正當她試圖拽拽後者的衣袖,讓對方註意到自己時,店鋪深處卻忽然傳來了一個柔和而輕緩的女聲,正好打斷了柯露斯塔的動作。

“哥哥?我剛才好像聽到你在與誰說話?”

妹妹的呼喚可謂相當及時,剛好為他解了這不尷不尬的圍,路易斯猛然回過頭去,幾乎是在話音剛落時,便一溜煙地竄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格羅莉亞涼涼地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倒也沒有追究對方這堪稱失禮的行為。

柯露斯塔好奇地眨了眨眼,悄悄上前一步,湊到格羅莉亞耳畔悄悄問:“是那個緹娜小姐在說話麽?”

“……就是她。”格羅莉亞面色中仍帶有三分不愉,卻並沒有遷怒到柯露斯塔身上,在隨口回答了棕發女孩的問題後,便伸出手摸了摸對方的發頂,心平氣和地輕聲問道,“你還在生我的氣麽,露絲?”

“我本來就沒有在生氣啊,”柯露斯塔答道,“禮服是你的一腔好意,我再明白不過了,又怎麽會因此而生你的氣呢?”

聽到這樣的答案,格羅莉亞一直僵硬的身形總算放松了下來,她略略露出個勉強的笑容,盡量放緩聲音,嘗試著再一次勸說道:“我知道你不願意接受我的禮物……但想必聰明如你,也早已經猜到了,露絲——”

“你將會成為我今年宮廷舞會上唯一的舞伴,”她鄭重道,“所以,我是絕不可能讓你在著裝這些細枝末節上,受到別人半點冷待的。”

“樂緙絲……我也不願給你丟人,”柯露斯塔半垂下眼,輕輕嘆了口氣,“但是禮服這種東西,實在太貴重了,我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天真地用某樣根本不等值的東西與你交換——那樣並不公平。”

不得不說,柯露斯塔要是想讓自己固執起來,那簡直就是第二個黎卡娜,令人頭疼得如出一轍,不愧是親母女。

眼下,格羅莉亞總算也是體會到了母親當年滿心的糾結與無計可施。

送禮不成反被拒的公爵之女在心底長嘆一聲,張了張嘴,簡直下一秒就要將“你絕對能還得起”這句話脫口而出——

但在她說出來之前,身後便響起了剛才那個輕柔的聲音,正彬彬有禮地沖她打著招呼。

“格羅莉亞大人,瑪麗夫人,二位午安。”

銀發少女頓了頓,深深看了一眼目光中寫滿好奇的柯露斯塔,抿一抿唇,無奈地轉過身去,沖對方微微頷首,將那名女孩的身形完全暴露在了柯露斯塔的眼前。

“……”

棕發少女微微一楞。

因為她望見了一雙與自己十分相似的眼睛。

……不過,雖說相似,但如果細細看去,卻還是能發覺出一點細微的不同之處。

如果說柯露斯塔的雙眸是純正的黃金色,如同明艷的陽光或是濃稠的蜂蜜;那麽不遠處正被路易斯所攙扶著的女孩,她的眼睛則更加淺淡,像是剛剛熟透的檸檬表皮那樣,燦爛得有些過於耀眼。

而與那對眸子正好相反的,則是她蒼白而病態的臉色,既襯得眼睛更為美麗,又顯得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微妙的憔悴當中,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對她產生憐愛之情。

這就是緹娜·希珀爾?

柯露斯塔眨了眨眼睛,似乎隱約察覺到了什麽。

據說,希珀爾伯爵夫人艾瑟·阿彌瑞姆的次女緹娜小姐擁有過人的美貌與一副慈悲心腸,自幼便是有名的身體不好。

並且,值得一提的是,出於某種不知名的原因,緹娜一直被作為外祖母的阿彌瑞姆夫人所深深疼愛著。可她的兄長路易斯,卻並沒有享受到與妹妹相同的待遇。

而柯露斯塔也曾經從父親那裏聽說過,她母親黎卡娜的身體常年虛弱,雖然性子活潑開朗,卻被體質所累,總是病殃殃的沒什麽精神……

據說,柯露斯塔的眼睛與她母親長得一模一樣——與眼前透著病容的緹娜·希珀爾差不多,都是金燦燦得令人感到奪目耀眼。

棕發少女輕輕皺了皺眉,腦海中像是有根斷弦被什麽人驀然連接上了那樣,猛的發出一聲“嗡”的震動異響。

格羅莉亞異樣的態度、路易斯意有所指的話語、緹娜與自己相同的容貌——看來……自己果然與阿彌瑞姆家族有些關聯。

她微不可察地長長呼出口氣,在格羅莉亞略微擔憂的眼神中沖對方笑了笑,純金色的眸子裏思緒交錯,眼珠微移,牢牢地盯住了不遠處身著淡粉色裙裝的緹娜。

在接觸到柯露斯塔灼灼的目光後,那位黑發金眼的伯爵次女微微一楞,緊接著便沖她友好而溫和地彎眸而笑,輕聲道:“還有這位小姐——您也午安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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