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 得到了認可的公爵之女總算看上去滿意了一些。

“我的廚藝基本上傳自母親。”心情良好的格羅莉亞執起刀叉，將自己鱈魚上的第一片檸檬挑到盤子邊緣，終於願意賞臉開始回答柯露斯塔的疑問。

“聽她說過, 黎卡娜阿姨一向是個嘴饞的主兒, 從正餐到零食無一不挑，有不愛吃的食材不行、味道不好也不行……久而久之，為了二人的三餐及下午茶得以正常進行, 我母親不得不去自學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廚藝, 這才堪堪能滿足黎卡娜阿姨刁鉆的口味。”

“蘇森阿姨對我媽媽可真好呀。”柯露斯塔感慨一聲, 眉眼間傾瀉出濃郁的懷念之色。

她頓了頓, 轉向格羅莉亞，似是想起了什麽般，再度開口試探著問道：“不過, 樂緙絲，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聽你提起過蘇森阿姨了……是發生了什麽事麽，她近來如何？身體還好嗎？”

“……”

格羅莉亞停下手中用餐的動作, 擡起頭，深藍眼珠深深地望向滿臉茫然的棕發少女。

沈默良久後, 她才再度垂下眼睛, 輕輕地嘆了口氣, 低聲道：“露絲，我的母親她……在很多年前便已經去世了。”

“當啷”一聲, 柯露斯塔手中的刀叉掉落在餐盤一旁的桌面上，她睜大眼睛，狠狠倒抽了一口涼氣，目光茫然地望向格羅莉亞，震驚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難以置信道：“怎麽可能——蘇森阿姨她那樣年輕，為什麽、為什麽就會……”

“她是難產而亡。”

格羅莉亞的神色表面平靜，內裏卻隱含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悲傷，她的語氣嘆息而哀惋，如同是正站在誰的葬禮上、墓碑前，正一字一字地低聲念著悼詞。

“命運就是這樣充滿了戲劇性……兜兜轉轉，幾十年後，我的母親竟還是與她生前的摯友擁有了同樣的結局。”

相隔了幾十年的光陰——黎卡娜為生產柯露斯塔而逝世；她最好的朋友蘇莫勒，則在溫德剛剛出生後，便躺在血泊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這便是“同樣的結局”。

柯露斯塔猛的意識到，那位看似冷面，實則心腸柔軟的黑發女子，現在也像她的媽媽一樣……無聲無息的、在自己沒有發現的時候，便已經不再存在於這個人世間了。

“……我很抱歉提起這件事情，樂緙絲。”

柯露斯塔眼眶微紅，低下頭，繞過半個桌子走到格羅莉亞身邊，在對方的註視裏用力地給了對方一個擁抱。

這個擁抱裏，滿是棕發少女遲到了十幾年的悲傷。

格羅莉亞回抱住她，頓時明白過來，除了對蘇莫勒逝世感到悲傷之外，柯露斯塔又在為自己丟失記憶時，那段沒心沒肺的時光而難過了。

黑暗魔力將她原本發誓要記得一輩子的人們與約定侵蝕得無影無蹤，時光荏苒後，再度想起時，卻猛的發現自己早已錯過了許多。

“我應該在來到王城的第一天就去為蘇森阿姨獻一束花，”棕發少女埋在格羅莉亞的懷中，悶悶的聲音聽上去略微有些哽咽，“我很懷念她，樂緙絲……對不起。”

她的這聲道歉裏語音顫抖，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麽而說。

格羅莉亞抿一抿唇，低下頭，敏銳地察覺到了肩頭的幾分濕意。

她在心中暗暗長嘆著，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對方的後腦，放柔聲音，倒是率先反過來安撫著這個剛剛想起往事的小姑娘，“好了，別哭啦，要是你的蘇森阿姨看到她的小露絲難過成這個模樣，一定又要怪我沒能好好照顧你了。”

銀發少女拿起桌上柔軟的絲綢餐巾，微微矮下.身子，動作小心地蘸掉她的眼淚，輕輕嘆道：“等到了祭奠的日子，我一定會帶你去獻花。別難過了，露絲，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看，連我都不會哭了。”

柯露斯塔擡起眼睛，望著格羅莉亞溫柔的眉眼，不知為何覺得心中更加酸楚起來。

她伸出手，微微顫抖著覆上那張精致的臉頰，金色的眼睛中蒙上一層水霧，模糊地望著格羅莉亞，又心疼又難受地說：“這麽多年……樂緙絲，在蘇森阿姨過世後，你一定過得非常非常辛苦，對嗎？”

“……”

格羅莉亞微微楞了楞。

良久，她卻又露出了一個輕淺的笑容，纖長的手指順了順柯露斯塔的頭發，深藍色的眼珠如海水般清澈透亮，一眼望盡，滿是沈郁的懷念與哀慟。

“我不辛苦，”在柯露斯塔的註視下，一向為人稱道的公爵之女擡起眼睛，遙遙望向窗外湛藍的天空，淡淡道，“母親臨終前的遺願，便是希望我們一家能夠繼續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會完成她的願望，守護住我們的幸福，那麽首先要做的，就是讓塞倫特帝斯家族變得更加強大起來。”

“權力、榮光、財富、地位……或許聽上去很世俗，但這就是對貴族而言，所必須維持住的‘幸福’的前提。”

“因此，我們往往必須要慎重選擇自己的立場，”公爵長女收回目光，看向懷中低垂著頭的棕發姑娘，意有所指地說，“只有站在了正確的人身後，才能繼續享有尊崇的地位與美滿的生活——這一點，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這是家族的傳承，貴族們的使命，也正是身為公爵夫人的蘇莫勒所希望的、丈夫與兒女今後將要度過的日子。

“……”

柯露斯塔閉起眼睛，無聲無息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指尖冰冷地攥住格羅莉亞的長裙，骨節顫抖著發出輕微的喀嚓呻.吟，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那樣，透過皮膚傳來蝕骨的涼意，直將心臟也逼迫的不得不暫停跳動。

她在此時品嘗到了絕望的滋味。

——銀發貴族這番話中所透露出的隱意，幾乎將她心中所有的期待與渴盼，都毫不留情地摧毀殆盡。

……財富、榮光、權勢、地位。

欺詐女神珀瑟多羅會向塞倫特帝斯家族源源不斷地提供力量，而絕對的力量則可以讓他們輕而易舉地得到這些東西。

但柯露斯塔……她不是神明，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類，所以她並沒有辦法向這個家族交付格羅莉亞訴求中的任何一樣東西。

這名諾比利大陸未來的救世主，甚至不敢向格羅莉亞宣稱，自己就是那個“可以讓她放心站在自己身後”的正確立場。

原世界線中的每一次慘敗都歷歷在目，即使真結局中她擁有了系統、掌握了更多的信息、獲得了更多的道具，柯露斯塔也根本不敢盲目自信自己就一定可以反敗為勝。

……因為，她要對抗的是活著的神靈，而非一個簡單的人類或魔物。

但是，即便目標棘手、形勢愈發嚴峻，現在的柯露斯塔卻仍然不能準確地清算出，自己手中究竟擁有哪些確定可以掌握的勢力線。

——西賽德鎮上的人們雖然是天然盟軍，但他們畢竟只是一些安寧生活的普通人，不懂魔法，不懂力量，不懂什麽是神力爭奪，更不懂戰爭的殘酷。

——魔族那方可觀的勢力仍然歸屬未明，雖然自己試圖將穆森作為攪亂全局、用以翻盤的關鍵棋子，但他此時還尚未回到魔族，即便身為暗線，也無法發揮半分作用。

——王室有很大一部分的勢力屬於公主斯妲朗桂；而國王一方，則是她這種毫無背景的平民暫時無法直接搭上線的龐然大物；如今唯一可以把握的線索在於王子薩特裏克，但如果貿然與他拉近關系，則很有可能會被對方拉入爭權奪利的暗湧當中，成為其下屬，徹底喪失主動權。

——而最為關鍵的塞倫特帝斯家族，本以為會因為隨著格羅莉亞覺醒光系魔法而有所轉機，但現在看來卻正巧相反，這架原本穩定的天平竟然開始向欺詐女神那方隱隱傾斜，只因為柯露斯塔本人手中所掌握的籌碼……還是太過稀少。

難道，即使重來一次，命運也不會改寫，這對曾經約定要永遠在一起的女孩子仍然會站在對方的反面，再次分別拉開那一場殘酷戰爭的帷幕麽？

——她不願意。

柯露斯塔抱著格羅莉亞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緊，埋在對方懷中的金色雙眸也逐漸暗沈下來，這名棕發女孩美麗的面容上繃起嚴肅的神情，既堅定無比，又冷靜得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

她既然已經想起了從前的往事，一點一點模糊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就絕不會放任格羅莉亞繼續站在欺詐女神那一方，成為西賽德鎮的毀滅的直接推手。

海岸上的那個寧靜小鎮是她必須要守護的家鄉，而格羅莉亞，也是她一定要牢牢擁抱住的——最喜歡的那個人。

她全都要。

“……露絲？露絲？想什麽呢，回神了。”

溫柔的嗓音將柯露斯塔從偏執的思緒中喚回，她擡起頭來，有點發楞地望著格羅莉亞那張美到不似真人的臉龐，後者正有些擔心地望著她，擡起手來，再次為她擦了擦眼角，擔憂地問：“剛才叫了你幾聲都沒有應答，是還在覺得難過麽？”

柯露斯塔抽了抽鼻子，微微點頭，嗓音沙啞道：“是很難過。”

這份情緒不僅是為去世的蘇森阿姨，還是為自己眼前漆黑一片的未來。

“……”

聞言，格羅莉亞沈默了一會兒，靜靜望著棕發少女消沈而黯淡的面容。

半晌，她忽然伸出手攬住了女孩的脖頸，在柯露斯塔驚訝的目光中，慢慢靠近對方，輕柔而鄭重地隔著碎發，將自己的唇瓣吻在了少女那光潔的額頭之上。

“樂、樂緙絲……”

柯露斯塔睜大眼睛，指尖攀上格羅莉亞的手臂，訝異又茫然地接受了這個短暫又意味不明的親吻。

格羅莉亞低笑一聲，微微退開，垂頭望著棕發少女殷紅一片的臉頰，眼神柔和得過分，仿佛是在望著自己太過容易害羞的親密戀人。

“別難過了，”她再次重覆一遍，專註地望著柯露斯塔，輕聲說道，“作為你不再哭鼻子的獎勵……小露絲，我就幹脆再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什麽？”

格羅莉亞彎起眉眼，湊到她耳邊，小小聲地說：“這個秘密就是——你的蘇森阿姨呀，其實是微笑著去世的。”

柯露斯塔一楞，疑惑地下意識重覆道：“微笑著……？”

“對，微笑。”格羅莉亞說。

“因為對她而言，死亡既是與我們的訣別，卻也是與黎卡娜阿姨的……‘久別重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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