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黑裙女子對索格塔不假辭色, 但她同柯露斯塔接觸時的態度，倒一直是令人驚訝的柔和。

下午茶後，趁著索格塔清洗茶具時, 柯露斯塔偷偷跑到父親旁邊, 仰著頭沖他招了招手。棕發男人一楞，停下手中的動作，體貼地蹲下身來與女兒平視, 微笑著問道：“怎麽了, 露絲？”

柯露斯塔左右望了望, 鬼鬼祟祟地湊到父親耳邊, 壓低聲音問：“爸爸，那個阿姨究竟是誰啊……是不是媽媽的朋友？”

“露絲真聰明。”索格塔眨了眨眼，溫柔地拍拍女兒的頭, 也配合地降低了自己的音量，像是特工接頭一般神秘道，“那位是蘇莫勒阿姨, 很抱歉爸爸沒有機會及時告訴你。——不過，你也猜的很對, 她的確是媽媽來到西賽德鎮之前……最好的朋友。”

說到“來到西賽德鎮之前”這句時, 索格塔的眼神較之前顯得略微黯淡, 唇角的笑容也在不知不覺間坍塌了一些。

“最好的朋友，像我和科維特那樣嗎？”柯露斯塔想了想, 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天真地問，“可是科維特不忙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會來找我一起玩……為什麽蘇莫勒阿姨同樣是媽媽最好的朋友，卻從來沒有找過媽媽呢？”

“難道是因為……蘇莫勒阿姨不喜歡媽媽了嗎？”

柯露斯塔垂下眼, 有些不安地問道。

索格塔一怔，頭一次手足無措地面對了女兒的提問，這名英俊的棕發男人眉頭緊鎖，平日中的溫柔和藹盡數消弭，像是想到了什麽那樣，臉色肅穆，眼神也漸漸變得空洞了一些。

柯露斯塔有些不安地望著父親失去焦距的瞳孔，猶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小手在對方臉上拍了拍，小聲說：“爸爸？您怎麽啦？”

索格塔被這兩下力度輕柔的拍打瞬間喚回了神智，他握住女兒的手，深吸一口氣，微微垂眼，帶著些哀傷地重新沖她淺淺笑了起來。

“不，蘇莫勒阿姨沒有不喜歡媽媽。”

這位年輕的父親像是瞬間蒼老了十幾歲那樣，眼裏神色駁雜，面容中含著隱隱的憔悴，但他面對女兒時的語氣卻仍然溫和，就像是無風的夜晚裏輕輕卷上沙灘的浪花。

“是因為爸爸和媽媽做了錯誤的事情，偷偷藏了起來，害得蘇莫勒阿姨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媽媽……”

索格塔深吸一口氣，表情帶了些愧疚，他拍拍柯露斯塔的手背，強撐著讓自己的語氣仍然平靜，認真地叮囑道。

“所以，她才會這麽生氣，才會控制不住地說出一些可能會讓露絲不開心的話來——但爸爸希望你能盡力去理解蘇莫勒阿姨的難過，也一定不要……因此而責怪她。”

在父親憂心的解釋與告誡下，柯露斯塔卻出乎他意料的重重點了點頭，她用兩只小手捉住棕發男人的手掌，堅定地捏了捏，很有主見地說道：“我可以聽得出來，蘇莫勒阿姨說的那些都不是真心話！她一定是非常非常喜歡媽媽的人，又怎麽會忍心真的討厭被媽媽深愛著的爸爸呢？”

她沖著微展驚訝之色的索格塔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而雪白的牙齒，鄭重宣布道：“所以，露絲根本沒有不開心——而且在爸爸不知道的時候，蘇莫勒阿姨還總是會溫柔地對我說話，那位小姐姐也經常向我笑——我可是很聰明的，既然她們願意真心對我好，那肯定就不是壞人！”

聽到女兒天真無邪的話語，男人深木色的眼珠裏也流露出了幾分釋然與放心。

“……露絲長大了。”索格塔輕嘆一聲，欣慰地將女兒散亂的發絲別在她耳後，自豪地誇讚道，“如果蘇莫勒阿姨知道你是這麽想，她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話畢，他的眼睛悄悄一動，看似不經意地用餘光瞥見了那個正站在廚房門口的黑色人影。

在他的註視下，一片精致的裙擺輕輕動了動，似有所感般，立刻便消失在了轉角的墻壁之後。

索格塔無奈地笑了一下，拍拍柯露斯塔的肩頭讓女兒離開，面容中的憔悴與悲傷，卻也無聲無息地褪去了大半。

……

當柯露斯塔從父親那裏探完消息，正準備像前兩天那樣偷偷溜回自己房間睡覺時，卻在樓梯前被一個清冷但柔和的聲音叫停了步伐。

“露絲……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

柯露斯塔轉過身，意料之中望見了那名美麗而神色平淡的黑裙女子。

她揚起小臉，沖母親的故友彎起一個見牙不見眼的笑容，熱情地說：“當然可以啦，您想怎麽叫都好——漂亮阿姨總是有這樣的特權，不是嗎？”

蘇莫勒楞了楞，顯然不習慣來自於別人的、這樣直白而率真的誇獎，她不由得露出了一個赧然的笑，說道：“真是像你母親一樣愛與人頑笑……小調皮鬼，你叫我‘蘇森阿姨’就好了。”

柯露斯塔從善如流地喊：“蘇森阿姨。”

喊完後，她也放棄了回到屋子的想法，笑瞇瞇地沖著黑裙女子蹦去，直到站定在對方面前才停下步子，拉了拉那片黑色的緞面袖口，興致勃勃地問：“您是從大陸中央的哪裏來到西賽德的呢？”

蘇莫勒望了一眼自己袖子上的小手，猶豫片刻，翻手將它握在掌心，低頭沖柯露斯塔淡淡笑了笑，回答道：“我是居住在王城的人。”

這個淺淡的笑容，讓她那雙碧色的眼睛看起來像是閃著耀眼而迷人的光芒。

“王城呀！”柯露斯塔自然地回握住對方，驚訝而向往地說，“聽說爸爸是從前到那裏做生意的時候遇到了媽媽……我還沒去過呢！蘇森阿姨，聽說王城裏的地面都是用金子鋪的、噴泉流出的不是水而是巧克力——這些都是真的嗎？”

“當然不是，”蘇莫勒覺得有趣地摸了摸身側小姑娘的長發，邊拉著她朝客廳走去，邊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除了王宮大殿之外，沒有哪些地方會奢侈到用金子鋪地……至於噴泉流出的巧克力就更奇怪了——如果有誰缺了心眼這樣做的話，一定會引來許多蚊蟲吧。”

這個科學而嚴肅的答案讓柯露斯塔震驚的“啊”了一聲，多年而來的幻想一朝破滅，她皺巴起臉，咬著嘴唇，相當失望地說：“那王城與我們這裏，也沒什麽分別嘛。”

說話之間，她們已經回到了客廳。

坐在沙發上翻看著一本書的黑發女孩擡起頭來，顯然是聽到了柯露斯塔的感嘆，她禁不住地微笑起來，與那雙可愛的金色眼睛對視著，用稚嫩而優雅的嗓音回應了這個看上去與自己一般大的小姑娘，“是沒什麽分別。——甚至在我看來，西賽德鎮還要比王城多出一片大海呢。”

“這是我的女兒……樂緙絲，”蘇莫勒牽著柯露斯塔的手，向她正式介紹著那名黑發女孩，“應該比你大上一歲。”

名為樂緙絲的女孩站起身來，將手中的書本放在一旁，掂起裙角，沖母親身旁的棕發姑娘微微彎腰，甜甜道：“您好，布瑞薇烏小姐，我是樂緙絲。”

柯露斯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蘇莫勒，這個尚不足人一條腿高的小丫頭摸了摸下巴，像個很有經驗的風流貴族那樣，真心實意地感嘆道：“您像您母親一樣漂亮。”

她這副俏生生的模樣讓蘇莫勒無奈地抿了抿唇，翠榴石般晶亮的眼中卻分外柔軟。

而樂緙絲卻不像她母親這樣聽不得讚美，黑發小姑娘彎了彎她深海藍色的眼睛，語調輕快地說：“雖然我自認不如母親三分之一的美貌，但仍是謝謝你的誇獎。”

柯露斯塔來了興致，她松開蘇莫勒的手，邁著短腿跑到樂緙絲身邊，仰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上一些的小姐姐，笑瞇瞇地問：“唔，請問我可以直接稱呼您的名字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完全可以，並且無需使用敬語。”樂緙絲點了點頭，同樣回給她一個笑容，“不過，作為交換，我是否能擁有稱你為‘露絲’的權利呢？”

“當然，”柯露斯塔眨了眨眼，狡黠道，“漂亮的姐姐也一樣擁有特權。”

樂緙絲不明就裏地看著她，一旁的蘇莫勒卻輕聲笑了起來，她帶著三分寵溺搖搖頭，擡眼沖著女兒叮囑道：“我去找布瑞薇烏先生聊一聊……樂緙絲，你是做姐姐的，要多照顧著點露絲。”

“是的，母親。”樂緙絲微微欠了欠身，註視著母親轉身離去後，這才將目光重新移到正望著沙發上書本的柯露斯塔身上。

“這是什麽？”金色的眼眸裏滿是好奇，柯露斯塔轉過頭去看著書本的主人，興味盎然道，“似乎和到薩裏先生那兒上課時要帶的紙本有點像……不過那東西可沒有最上面的這一層。”

她屈起手指，小心翼翼地輕輕敲了敲書封，“呀”的驚呼一聲，嘟囔道：“居然還是硬的。”

“——這是‘書籍’。”

一只手從她的身後穿過，將那本書從沙發上拿起，柯露斯塔轉頭望去，只見樂緙絲輕巧地坐在了沙發上，淡藍色的書籍被妥帖地放在膝頭，現在正招著手，示意棕發女孩也一同就坐下來。

柯露斯塔跳上沙發，緊挨著黑發少女坐在一旁，後者含著笑望她一眼，將那本書打開到了某個特定的頁數。

被完全翻開的書頁上面繪著一副精致的畫，看起來是一名身負金色透明翅膀的少女，正掛著慈悲的神情，朝大地播撒著一粒又一粒五顏六色的種子。

“咦，”柯露斯塔湊近一些，伸手碰了碰，驚嘆道，“這是你畫的嗎？”

“不，它可不是我畫的。”樂緙絲忍俊不禁地伸出手指揩了一下畫中幹涸的土地，搖頭否認道，“這樣東西是‘童話書’，裏面有很多流傳在諾比利王國的各種傳說故事，包括光明女神和聖光魔法學院、至尊魔戒、巫師與死亡聖器……還有這幅畫所講述的，生命女神為諾比利播撒花種的傳說。”

“好厲害！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嗯，‘書籍’！”柯露斯塔有些生澀的重覆了一遍樂緙絲剛才所說的單詞，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地望向對方，崇拜道，“王城裏的孩子都會擁有這麽神奇的東西嗎？”

“事實上……除了王室與貴族之外，只有到聖光魔法學院就讀的孩子才會‘見到’書籍。”樂緙絲巧妙地回答道。

黑發女孩望著柯露斯塔對這本童話故事愛不釋手的模樣，遲疑了一下，倏的將書籍從膝頭抄起，趁後者楞神時塞到了她的懷中，微笑著說：“如果你喜歡的話，就送給你好啦。”

柯露斯塔下意識地摸了摸封皮上鑲嵌的寶石，直到冰冷的觸感傳遞到指尖，這才醒過神來，慌忙拒絕道：“這怎麽可以……你剛才都說過了，普通的孩子是沒有辦法見到書籍的呀！”

然而，樂緙絲卻挑了挑眉，摁住她試圖還回書本的手，淡聲道：“誰告訴過你……我是普通孩子了？”

“……”

柯露斯塔睜大眼睛，金黃的眸子裏滿是像看到了什麽珍稀物種那樣驚奇。

樂緙絲忍不住掐了一把小姑娘的臉頰，幼稚地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叮囑道：“這是我們的秘密，你要好好保守哦。”

“我……我會的！”柯露斯塔閉緊嘴巴，伸手做出了一個拉上鎖鏈的動作，堅定道，“連爸爸也不告訴！”

樂緙絲不由得撲哧一笑，深藍色的眼中全是晶亮的暖意，“真是個好姑娘。”

白拿了人家一樣好東西，柯露斯塔滿心的受之有愧，她冥思苦想著自己有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半晌之後，這才一拍掌心，擡起頭來，期待地望向樂緙絲，嚴肅道：“以前媽媽總是告訴我，但凡收下別人的禮物，就一定要找最好的東西當作回禮……”

樂緙絲怔了怔，本想拒絕，卻因為棕發姑娘一本正經的有趣表情而打住了話音。

她饒有興趣地盯著她，心裏也不禁好奇起這個小丫頭究竟有什麽“好東西”要送給她。

“樂緙絲，你願不願意和我出門一趟？”柯露斯塔抿了抿唇，有些尷尬道，“因為我的回禮——呃，它現在估計還長在土裏，必須要親自去□□才能送給你。”

“……”

本來母親說過，為了降低她們被認出身份的風險，一定要盡力避免出現在陌生人的面前……

但樂緙絲不知為什麽，卻一點都不想看到有半分失落的表情，出現在那張長大後必然會美麗到耀眼的稚嫩小臉上。

“……等我去同母親報備一聲，”黑發女孩摸了摸面前小姑娘柔軟的棕發長發，微笑著向她表示道，“我很期待你即將送給我的禮物。”

作者有話要說：  蘇莫勒（Sumolor）：來源於拉丁語孤獨（Solum）與天鵝（Olor）的結合。

童話故事借用了《指環王》與《哈利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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