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露斯塔一路火急火燎地沿著樓梯沖到了庭院裏，站在離門口較遠一些的走廊分支點上，伸手擋了擋照到她臉上的一大塊陽光。

她歷史課睡得香，準備出門時，教室裏的人早已所剩無幾，再加上又被科維特耽誤了一會兒時間，此時此刻，學生們該散的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不過好在穆森不樂意隨大流同進同出，他總是會在教室裏待到孤零零只剩一個人時，這才慢吞吞地起身離開。同樣，也正因為他的這個好習慣，柯露斯塔才能每天都找準機會在教學樓出口必經的庭院裏守株待兔，結結實實地堵了穆森好幾回。

穆森也別無他法——如果他和那些總愛纏著自己的姑娘一起離開教室，恐怕不過多久，就會再引得幾個暴脾氣男生為了“打擊空有一張小白臉的骯臟家夥”而找他的麻煩。

因此，即便知道每次都會被柯露斯塔給守個正著，穆森也還是只能老老實實地一而再、再而三，撞到對方的那棵歪脖子樹上。

今天也不例外。

“來啦？”柯露斯塔倚靠著門廊的雪白圓柱，笑瞇瞇地沖低著頭走出來的穆森打了個招呼，“今天有點晚哦。”

這話恬不知恥得可以，就好像人家是故意約在這裏同她見面一般。

穆森瞥她一眼，緊了緊手中的課本，面無表情道：“你又來做什麽？”

黑發少年看上去挺不耐煩，措辭也不算客氣。

然而，雖然語調惡劣，他腳下匆匆的步子卻仍然誠實地停了下來，站定在柯露斯塔面前，此時正挑高自己的眉梢望向對方，那雙狹長的鳳眼裏滿是沈沈而看不分明的情緒，像是摻在一捧雪堆裏成對的黑色珍珠，冰冷，安靜，又黑白分明。

這樣的眼神，就像是叢林深處正隱藏著自己、預備一擊必殺的森蚺，讓被盯住的人不由自主冒出警覺的寒意，仿佛血液都被凍結住了一般，只覺得通體僵硬，連動一下眼珠都分外艱難。

——這是屬於魔族的視線。

他們是被神明制造出的、用來挑起大戰的殺戮機器，天生就擁有令人難以抵抗的壓迫力。

在穆森不經意間展露出威脅感的註視下，柯露斯塔輕輕眨了眨眼，將從脊椎處慢慢爬升的冷意強自壓制下去，輕輕地、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有能力開口，認真地說道：

“……你好像長高了？”

聞言，面前少年的眼中頓時流露出幾分錯愕，他張了張嘴，一時失語般地瞪著柯露斯塔，如蛇般的視線給人的危險感，也隨著這有些孩子氣的舉動而驟然消散。

在柯露斯塔沒忍住洩露出的笑聲中，穆森纖長的睫毛輕輕抖了一下，面色繃緊，有些惱火地說道：“你給我閉嘴！”

哪壺不開就故意提哪壺的柯露斯塔吐了下舌頭，被兇得做了個鬼臉。

雖然穆森感覺被冒犯到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面前的這個少女說的沒錯，自己的確是長高了一點。

穆森本來就與柯露斯塔同齡，在年紀上較溫德還要大兩歲，然而單從身量來看，這名魔族的遺棄子卻比公爵家的繼承人小了快要兩個型號，簡直如同稚子般單薄瘦弱，前幾天剛見面那次，當穆森站起來時，甚至比柯露斯塔還要矮上半個腦袋。

棕發少女正是瞄準了這一點，最近幾天，穆森在柯露斯塔的強買強賣中將自己身上的陳年舊傷都治了個小半，整個人的氣色都好了不止一點半點，再加上被她拉去餐廳好吃好喝了幾頓——柯露斯塔出身於富足的西賽德鎮，父親又只有她一個女兒，雖然零用錢不足以買得起那些高檔衣裙，但在校內接濟一下貧困兒童穆森還是綽綽有餘——有了足夠的營養補充，本就處在成長期少年的個頭，自然而然就會在短時間內向著正常水平拔高起來。

這才幾天的功夫，他已經可以在不用擡頭的情況下，就能平視到柯露斯塔的雙眼了。

“可是你就是長高了嘛，小鬼，”柯露斯塔歪著頭，佯怒地抗議道，“不謝我就算了，竟然還好意思兇我？真是過分，下回不帶你去吃好吃的了。”

穆森皺著眉，十足嫌惡道：“你拿我當三歲小孩麽？”

看上去對她的語氣甚為不滿。

“哎呀，這怎麽能怪我呢？先生，”柯露斯塔反唇相譏道，“畢竟在沒長高前，您看上去可不就是個三歲小孩嗎？”

穆森：“……”

黑發少年被氣得臉色鐵青，拒絕再與她交談般地把頭狠狠擰了過來，雙眼目視前方，一副看都懶得再看對方一眼的模樣，徑直向前走去。

柯露斯塔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轉過身，背對教學樓大門，望著剛與自己擦肩而過的穆森的背影，想了想，仍覺得意猶未盡，於是便將雙手豎在唇邊包成個喇叭狀，囂張地沖步履匆匆的少年喊道：“別生氣呀，小鬼頭——現在不是已經長高了嗎？不像三歲小孩啦！”

這次，回應她挑釁的只是一聲冷笑，與穆森徹底消失在轉角處的身影。

被獨自留在原地的棕發少女靜靜放下手，臉上活潑的神情也漸漸收斂起來，重新靠回了那根足需兩人環抱的廊柱上，庭院裏淺淡的香氣順著微風傳來，或許是萊莎教授又讓哪個班費力氣種了許多株紫藤蘿，密密麻麻，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長得這樣旺盛，甚至將走廊的側面都牢牢遮掩了起來。

陽光從纏繞在鏤空吊頂上的花葉縫隙中傾瀉下來，在她腳邊印出點點圓形的光斑，柯露斯塔伸出一只手，讓一點細碎光芒照在她的骨節上，雪白的皮膚亮得幾似透明，手背下的血管仿佛都清晰可見。

許久之後，那雙金色的眼睛輕輕一動，望向了走廊側面被花藤掩蓋住的某個地方。

柯露斯塔握了握拳，活動了一下骨頭，將手收了回來，淡淡地說道：“出來吧……短時間內趁我不註意，催生出這麽大一片藤蘿，是不是也把你累的夠嗆？”

淺紫色的花穗微微動了動，像是無聲的鈴鐺般在空中搖擺，柯露斯塔話音剛落，就有一只手從藤枝之後穿出，像是掀起一塊珠簾般將藤蘿撥了開來。科維特走出花蔓的遮擋，沈默地站在棕發少女面前，那雙柳葉般青綠的碧色眼睛靜靜凝視著對方，眼中滿是柯露斯塔一瞬間看不太懂的神色。

“你木系魔法精進的速度超乎我想象，”她嘆了口氣，輕聲評價道，“如果不是因為掌握還不夠純熟，一時之間急躁地催生了太多的紫藤花，我恐怕根本不會發現那邊還藏了一個你。”

科維特低下頭，意味不明地望著柯露斯塔，慢慢道：“你這幾天忙裏忙外，就是為了那個孩子？”

孩子……？

行吧，穆森，看來你是真的矮。

柯露斯塔抽了抽嘴角，強忍著沒讓自己笑出聲來破壞這嚴肅的氣氛，緩緩點點頭。

“我認得他……他叫穆森，對吧？”科維特完全沒有註意到柯露斯塔那一瞬間的古怪，看上去只覺得自己操碎了心的竹馬正忙著將目光停留在開得正好的花朵上面，借此掩飾自己眼中滿滿的不讚同，“沒有姓氏的流浪者，還身負著來自大陸邊緣的詛咒——露絲，我恐怕無法給你找到任何一個願意接近他的理由。”

柯露斯塔斂起玩笑不正經的心思，只覺得這話聽起來不太妙。

之前魔藥課那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看來是勸進狗肚子裏去了。

科維特可不知道對面的少女正在想什麽，他的視線緩緩下移，停留在柯露斯塔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猶疑半晌，嘆息著說：“你也別嫌我多管閑事……露絲，我希望你能明白，與這種人交往過密，除去會害了自己之外，你什麽都得不到。”

“……”

柯露斯塔閉了閉眼，擡起頭，直直地望向科維特那雙如初春葉芽般新綠的雙眸，沈聲問道：“你認為我接近穆森，是懷有某種目的，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科維特一楞，總是溫潤的面容上罕見地出現了明顯的慌亂，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拽住柯露斯塔的衣袖，口中則急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在他的指尖碰到對方之前，少女便後退了一步，淺棕色的發絲挨上一朵開得正好的紫藤花，科維特的指尖僵在半空進退兩難，而柯露斯塔則渾不在意般，伸手摸上自己頭發旁的那朵小花，輕輕一個使勁，便將它扯了下來，放在自己手心。

科維特楞了楞，皺起眉來，將手縮回放在自己身側握緊，卻什麽都沒有說。

他們驟然陷入了沈默。

風將垂在柯露斯塔旁邊的藤蔓吹起，像是一只溫柔的手那樣撫摸著她的頭發，良久之後，棕發少女才略略嘆了口氣，終於願意開口打破這僵硬的氣氛。

“你是不是變了，科維特？”她撚著花，輕輕道，“西賽德鎮裏的你，喜歡靠著樹小憩，喜歡對著花唱歌……你熱愛富有生機的生命，對待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滿了溫柔。坦白地說，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一直期望自己能成為像你那樣陽光而溫暖的人。”

科維特的睫羽顫抖了一下，垂下眼睛，指尖幾乎掐進掌心，卻仍然一語不發。

“但是，來到聖光魔法學院裏的你，開始看到權勢的誘惑，看到汙濁的角落，看到彌漫在空氣裏的每一點歧視與不平等。你的眼睛不再像從前那樣清透，它好像被改變了、染黑了，再也沒有對花木展露出溫柔的目光，”柯露斯塔將那朵花丟在了地上，淡淡說道，“我明白你是在害怕自己跌入困境，害怕我受到傷害……可是科維特，你告訴我，變成現在這樣的你——還能稱得上是真正的你嗎？”

“……”

科維特的神色變幻了些許，那雙眼睛也沈了下來，冷冷地望著柯露斯塔。

良久之後，他才說道：“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是我。”

此時此刻，這名西賽德鎮的少年仿佛徹底褪去了那份標志性的溫潤，他隨手將一枝垂落的花穗扯下，讓紫藤花零落地鋪灑在地面，科維特原本青翠的雙目變成了幽深厚重的暗雲杉綠，唇角也勾起了帶著幾分涼意的笑容。

他漫不經心地將手裏的藤蘿拋灑出去，踩著一地淩亂的落花，走到柯露斯塔的面前，微笑著道：“其實你說的也沒有錯，我的確變了……從前我愛每一個包括花草樹木在內的生命，那是因為我願意將自己的滿腔熱情寄托在它們的身上；而如今，這個名為‘光明’的學院給我展現了太多的陰暗面，它們扼殺了我從前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我開始謹慎，開始冷漠，為了求得一個安寧的環境，開始不得不向貴族卑躬屈膝。”

似乎是為了應和話語一般，他彎下腰，湊到柯露斯塔跟前，二人之間相隔的距離也不過只能橫放一個手掌。

這是個危險的姿勢。

從背後看，兩人就仿佛一對親密的戀人，此刻正在叢生的紫藤蘿下進行浪漫的擁吻。

柯露斯塔的脊背緊緊貼住身後的廊柱，琥珀色的眼睛裏暗沈無比，沒有半分光亮，她望著自己童年迄今的摯友，看到對方咧開嘴，露出一個飽含惡意的笑容，輕聲沖她說道：“我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了……攀附權貴，趨炎附勢，用什麽詞形容都好，至少我都願意承認——而你，露絲，站在制高點上批判著我的‘改變’的你，不願承認自己的‘改變’的你……卻又能高貴到哪兒去呢？”

話罷，科維特仍舊掛著那抹笑容直起身來，腳步微錯，露出了方才完全被他身形遮擋住的、正站在不遠處靜靜望著這一幕的銀發少女。

“叮，格羅莉亞好感度-5。”

系統說，20點好感度是一個門檻——曾有無數載體敗在“19”這個數字之上，到死也沒能跨過去。

柯露斯塔曾經跨過，只不過，因為科維特的橫插一腳……現在她又回到了門檻之前。

棕發少女猛的睜大眼睛，惱火而憤怒的目光在一瞬間轉向科維特，接觸到她視線的後者卻依然燦爛地笑著，躬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濃綠的眼睛裏滿是涼薄的諷刺。

……不該因為太過關註穆森，而對科維特放松警惕。

今天這場相遇簡直就像是計劃好的那樣，絕不是單靠科維特本人就有能力做出來的——恐怕，他是在柯露斯塔不註意的時候，就已經和那位手眼通天的二公主成功搭上線了。

柯露斯塔簡直要把牙齒都咬碎，她冷冷地望著格羅莉亞轉身離去的背影，自知眼下去追也無力回天。

再看向一旁滿臉快意的科維特……少女的雙眼中仿佛燃起了火焰，右手向外一劃，頓時便有大片的植物像被抽幹了水分那樣，喪頭耷腦地萎靡了下來。

而她的手中則凝聚出了一道道看上去鋒利無比的水刃，幾乎被憤怒染成金紅的雙眼死死盯著科維特，露出一個冷笑，說道：“說的不錯，我的確不配自稱高貴……”

“那麽，就讓你來看一看，真正‘不高貴’的行為，究竟是什麽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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