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侯爵家大業大，自神系時代結束後發展至今，姻親自然不少。

布朗克是一位子爵的兒子，他父親的姐姐早前嫁給了查爾斯侯爵的某位表兄弟，由此與侯爵家搭上了一條線。

但布朗克畢竟只是個子爵之子，想要參與由公主殿下親自操辦的茶會還遠遠不夠資格，因此，他也就並沒有出現在天鵝湖畔，而是應父親的要求，與之一同前往侯爵府邸談一樁還算不小的煙草生意。

然而，在布朗克屁股還沒坐熱、子爵的話也才剛剛起了個頭時，會客廳華美沈重的木制大門就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查爾斯家的小小姐抹著淚水沖了進來，眼眶幾乎哭得像頭發那樣紅，一身曳地的華貴禮服裙擺都染了些許汙漬，她一路目標明確地直直沖到侯爵懷中，將鼻涕眼淚都蹭在父親筆挺的正裝上，直把布朗克和子爵看得目瞪口呆。

阿維婭大人雖然是出了名的刁蠻任性……但貴族禮儀一向不錯啊！今天怎麽會失態成這個樣子？

被人圍觀了掌上明珠狼狽模樣的侯爵也面色不佳，再加上布朗克帶著三分幸災樂禍的神情又太過明顯——真不怪他，誰叫他也是阿維婭常常欺負的對象呢？——因此，子爵兩人還沒在侯爵府呆夠一刻鐘，就被管家客氣而冷淡地轟到了花園之外。

生意圓滿告吹，闖了大禍的布朗克也被他老爹一頓家法伺候，第二天一瘸一拐來學院時還被好幾個貴族姑娘相繼嘲諷，甚至連醫務室的醫生也落井下石般，居然讓他自己去找魔藥教授拿藥！連續走背字運的布朗克被脾氣惡劣的教授好一通冷嘲熱諷，怒急攻心的他急需發洩，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穆森這個在小貴族中頗為有名的受氣包。

這個穆森是一年級剛入學不久的學生，聽說在進到學院之前就是個乞丐，身板瘦瘦小小，乍看居然才十歲出頭的模樣，平日裏沈默寡言得厲害，性情又陰郁，即便是平民學生見到他，往往也要厭惡地躲得遠遠的。

若只是這樣還好，身份低微的學生在學院中也不算太少見……真正為穆森引來這樣多欺侮的原因，其實是他的發色與眸色。

都是純凈無暇的黑色。

在諾比利神系時代時，黑暗女神泰勒布瑞斯為了反對姐姐克拉拉，而率領眾神制造出了魔族，他們承襲了與黑暗女神一般無二的黑發黑眼。在一場又一場的戰爭中，魔族們狡詐地利用自己的外貌潛入人族，從內部開始大肆屠.殺，久而久之，就導致分辨不出奸細的人類開始一視同仁地仇視著擁有黑發黑眼特征的生物——甚至包括自己真正的同胞。

他們說，因為這象征著魔族，魔族都是不潔、骯臟、卑劣的。

盡管在殘酷時代結束後，這種偏見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變淡，但人們見到黑發黑眼的人類時仍然會下意識地避如蛇蠍，在諾比利王國政權未立之時，有些瘋狂的地區還流行著將黑發黑眼的人類處以火刑……

時至今日，像穆森這樣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人，更是淪為貴族們肆意欺淩的對象。

於是，布朗克喝完藥之後，喊上幾個兄弟就來找了穆森的麻煩，在好一頓拳打腳踢後，看著蜷縮起來、因為疼痛而不由自主輕輕顫抖著的少年，心中的惡氣總算出了大半。

他松開穆森的頭發，後者的額頭頓時“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被尖銳的碎石磕出了滲血的傷口。

這幅慘狀卻並沒有引起施虐者半分的同情心，布朗克嫌惡地“嘖”了一聲，在抽出一張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後，又是狠狠一腳踹上了穆森的手臂。

輕微的骨骼斷裂聲響起，黑發少年從嗓子裏發出一聲悶哼，頭上的冷汗劃過脖頸，滴滴落在他殘破陳舊的學院制服上。

“布朗克，差不多就行了，”在場幾人中，唯一從頭到尾都只是旁觀、沒對穆森動手的貴族皺了皺眉，提醒道，“你如果真把他弄死，我們哪個都逃不了吃掛落。”

布朗克冷哼一聲，用陰鷙的目光瞪向自己的朋友，“吃掛落？我還怕什麽吃掛落！父親那批煙草給黃了，沒有侯爵大人的幫助，我們上哪裏打通傾銷給平民的渠道——都怪那個阿維婭·查爾斯！”

他的表情像是要吃人一般，聲音卻不敢放大半分，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那樣怒道：“明明是她自己不懂事，在茶會上沒分寸地惹惱了格羅莉亞大人，這才受罰……查爾斯侯爵憑什麽開始針對我們家族，就因為我當時看了他女兒的熱鬧？真是荒謬！他難道不知道，整個王城裏足有七成的貴族，都在等著看他們家的笑話嗎？”

“布朗克，你慎言！”方才出聲阻止的那名貴族，此時的語氣可沒有剛才那樣和緩，他微帶驚懼地四顧了一眼，勃然大怒道：“公爵千金與查爾斯家族也是你能編排的？茶會上究竟如何我們還不得而知，你要是想死就一個人去，少拉著大家墊背。”

周圍還有一個男孩，看樣子只是出身於不入流的小貴族家庭，此時正緊張地望向對峙的兩人，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布朗克的面容扭曲了一瞬，正想辯駁什麽，卻見對面貴族的神色驀然變化，顧不得與他對望，而是迅速轉向一旁的花叢，低聲喝道：“誰？給我出來！”

原本寂靜的、黃綠交雜的枯敗花叢忽然動了一下，在幾人緊張的註視中，一只白皙的手緩緩撥開了藤蔓，落下幾片雕零的花瓣，柯露斯塔慢吞吞地從花叢裏走出，拍了拍自己剛才蹭上泥土的裙子，懶懶地沖他們笑了一下。

“聚眾滋事，傷害同學，甚至還在背地裏對查爾斯家族出言不遜，”棕發少女輕輕掃過安靜地趴在地上、看上去有出氣沒進氣的穆森，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淡淡道，“先生們不妨猜猜——如果被什麽人知道諸位今天的所作所為……那麽，你們是會被遣返思過，還是被直接開除學籍？”

布朗克迅速打量了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一番。

相貌漂亮非凡，衣裙與短靴雖然沾了不少的泥灰，但仍然能看出原本就是用著價值不菲的材料……那雙金色的眼睛此時正含著幾分涼薄的笑意望過來，一時之間，兩名為首的貴族男生竟然難以摸清她的底細。

說是貴族吧，要是哪家小姐有這樣美麗的容貌，估計早就傳開了，他們沒道理不認識……但如果說不是貴族，那身邋遢的貴重裙裝與對方本身的氣質又做不了假，兩人都不敢妄下定論。

布朗克謹慎地瞥了朋友一眼，卻發現後者此時正皺著眉，探究地望著柯露斯塔熠熠生輝的雙眸。

這樣純正的金色眼睛……

他猶豫了一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卻不料被布朗克身旁那個良久都沒說過話的不入流貴族少年搶先開了口。

“我認得你！”

少年劈手指向老神在在的棕發少女，又驚又怒道：“你就是在歷史課上天天睡覺的那個鄉巴佬平民！”

柯露斯塔：“……”

“我哪有天天睡覺！”她怒不可遏地沖系統道，“還有——我怎麽就鄉巴佬啦？你看看這個人穿的，都是什麽土老帽似的過時衣服，居然還有臉說我是鄉巴佬？！”

“……”系統無語地說，“您除了在歷史課上睡覺，也就做過畫畫這一件事……而且，還有一點需要註意：雖然現在臨時載體的衣著確實十分新潮，然而，容我提醒您——這其實是格羅莉亞的衣服。”

柯露斯塔想了想自己那幾身抹布裙子，悻悻地閉上了嘴。

她的重點在形容詞，人家兩名貴族的重點卻是在名詞，布朗克的面色再度陰沈了下來，就連那名原本想說點什麽的貴族也把自己的嘴緊緊抿了起來，在他們看來，柯露斯塔此時不言不語的態度無疑是在默認那名少年的指證。

一個平民也敢來這裏耀武揚威？還拿開除威脅他們？

布朗克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寒聲道：“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麽角色，也敢和我這樣說話……看到這個不潔之物了麽？”

他側了側身，將遍體鱗傷的穆森展露在柯露斯塔面前，果不其然地發現棕發女孩皺緊了眉頭，當下便得意地放出話道：“再等一會兒，你也將是和他一樣的下場！”

說著，他的手腕微微擡了起來。

柯露斯塔敏銳地發現自己腳下的土地開始輕輕震動，她警覺地往旁邊側身跳去，下一秒，在剛才的位置上，果然就有一根尖銳的土刺猛地竄了出來！

土系魔法師。

柯露斯塔沈下臉，伸手狠狠往土刺的方向一揮，不知從哪匯聚而來的水流急射而去，如同一支離弦的箭般，將那根土刺狠狠地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毀壞他人魔法制品的這個舉動，照諾比利的風俗而言，也算帶有些挑釁的意味了。

“水系魔法師？”那名貴族仍然盯著柯露斯塔的眼睛，探究似的說，“布朗克，你謹慎一點，最好不要傷到她……”

“你怕什麽，路易斯！”布朗克怒氣沖沖地看著自己被擊斷的土刺，憤懣地說，“難道你看上這個娘們了不成？！”

路易斯神情一僵，冷冷地望了布朗克一眼，語帶寒意道：“哪怕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布朗克，你也應當慎言！”

布朗克低聲罵了句臟話，但也沒再和路易斯多言，而是緊緊閉上嘴，開始專註地運用魔法沖柯露斯塔進行攻擊。

原本為了種植而變得零散的土壤，此時卻成了攻擊柯露斯塔的絕妙道具，它們被布朗克凝聚成或大或小的土球，劈頭蓋臉地向柯露斯塔砸去，少女的長發在飛揚的塵土中一滑而過，水流被編織成了一張大網，將每個土球緊緊包裹起來。隨著柯露斯塔靈巧的躲避，那些土壤逐漸全部被水所侵蝕，變成了一塊塊的泥巴，軟趴趴從空中掉落，癱在了地上。

布朗克的魔法漸漸變得力不從心，他的天賦可遠不如柯露斯塔，即便是二年級接受了許多教學課程，凝結出一根土刺攻擊、再催動那些本來就輕飄飄的浮土，就已經達到他的極限了……眼下，那個不入流的一年級小貴族根本幫不上忙，只會盯著柯露斯塔嫻熟的魔法目瞪口呆，路易斯似乎也不打算出手，只是譏諷地看著他的攻擊速度漸漸降低下來。

眼看那些泥巴都被柯露斯塔的水流牢牢困住，再不能為他所用，布朗克簡直萬分火大，他忍了很久，還是沒能忍住，轉頭就向路易斯咆哮道：“你還要看到什麽時候！——如果她帶著那個骯臟的東西去找校長老頭，難道你以為你就逃得了？”

布朗克自然是在說被他打成那副慘狀的穆森。

路易斯皺了皺眉，看樣子似乎終於被他的話說動了，他不耐煩地揮了揮衣袖，做出一個催動魔法的標準動作，柯露斯塔猛然側頭，果不其然地發現自己身後尚存的幾根綠色長藤，此時正在慢慢擡起了尖端，向她靠近過來。

……這木系魔法，比科維特強多了。

柯露斯塔一邊感嘆，一邊施施然地將最後一顆土球變成泥巴灘，然後淡然的停下腳步望著他們，就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悄然襲來的危險。

布朗克和那名少年都興奮地睜大了眼，可路易斯的動作卻遲疑地頓了頓。

他剛才明明看到這個女孩發現了他的藤蔓……可是現在，對方又怎麽會毫無反應？

與此同時，被幾人身形遮擋、仍然蜷縮在地的穆森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一縷帶著涼意的微風拂過柯露斯塔的裙袂，連帶著那根藤蔓似乎都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路易斯皺了皺眉，正待要繼續操縱時——

濃郁的黑色霧氣從花叢的一角漫了出來，化成一道道鎖鏈的形狀驟然向路易斯等人襲去，指認柯露斯塔的少年尖叫了一聲，似乎想要逃開，卻在來不及挪動腳步時，就被更加洶湧的霧氣給吞沒在了其中。

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

柯露斯塔好奇地伸出手碰了碰仍在空中游蕩的幾縷黑霧，卻什麽觸感也沒有，她聽到身側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連頭都沒有轉一下，而是繼續不死心地抓了抓空氣，疑惑地問：“咦，怎麽什麽都摸不到啊。”

格羅莉亞神色淡淡地揮了揮手，在霧氣漸漸消散的時候，沖她耐心道：“黑暗魔法只有在魔法師的控制下才會產生實體……你要是想玩，下次我變個什麽東西給你好了。”

“好誒——”柯露斯塔笑瞇瞇地湊上前去，格羅莉亞則有些不自在地側身躲了一下，藍色的眼睛掃了掃柯露斯塔，被後者警覺地發現了面上仍未消退的淺紅。

柯露斯塔壞心地說：“學姐，你害羞啦？”

格羅莉亞顯然還在因為她剛才那句“我最喜歡學姐”而耿耿於懷，遲疑了一下，沒在此時搭理她，而是繼續將殘留著的黑暗魔法驅散殆盡。

黑霧終於完全散去，露出了其中被鎖鏈束縛著雙手的三名貴族少年，布朗克與另外一人震驚地望著格羅莉亞，而路易斯則用晦暗不明的目光輕輕掃了一眼柯露斯塔。

柯露斯塔：看我幹嘛？

不過也僅僅只是一個目光，路易斯很快就垂下了頭，沈默不語，一副認錯態度良好的模樣。

格羅莉亞環顧了一下三人的面孔，目光只在布朗克與另一人身上一沾而過，似乎連半分停留的興趣都沒有。

最終，她將視線落在了路易斯身上，平靜地道破了對方的身份，“路易斯·希珀爾，希珀爾伯爵的長子……請擡起頭來，先生。

公爵千金淡淡地說：“真希望您能為此事，給出一個足夠讓我滿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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