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沈默半晌，抿了抿唇，依言將頭擡起來，嘆息著沖她欠了欠身，說道：“格羅莉亞大人……是我們無禮了。”

他到底是伯爵家的子弟，此時仍勉強維持著風度，可旁邊的兩人卻不像他這樣冷靜，早已禁不住露出了慌亂的神色。尤其是那個一年級生，瞪著格羅莉亞身邊笑瞇瞇的柯露斯塔，眼珠子簡直都快要掉下來了。

他確定這就是那個平民啊，每次歷史課上都會換個不同的姿勢睡覺，讓人記憶深刻到難以自拔——都這樣了，他怎麽可能還會認錯人！

可是她現在竟然站在公爵千金的旁邊……這、這怎麽可能！

不管那個小貴族心裏正在經歷怎樣的崩潰與三觀重塑，反正眼下沒人顧得上他。格羅莉亞掃了一眼幾人身後看上去奄奄一息的穆森，猶豫了片刻，暫時沒有搭理路易斯，而是側頭沖柯露斯塔道：“去看看那個孩子。”

柯露斯塔正等著這句話呢，格羅莉亞話音剛落，她就點了點頭，快步上前，來到了穆森的身邊。

在與路易斯擦身而過時，被縛雙手的貴族年輕人側了側頭，深深地盯了一眼柯露斯塔那雙如蜂蜜般金黃的璀璨雙眸。

可棕發少女卻並沒有註意到這道視線，她只是在穆森旁邊半蹲下來，伸手將緊閉雙眼的男孩小心地扶起，讓他靠在身後的墻上。在搬動的過程之中，她好像碰到了對方身上不知哪裏的傷口，讓穆森即便是在昏迷裏都忍不住悶哼了兩聲。

柯露斯塔有些訕訕地縮了縮手，將目光放在他因為衣物破損而裸.露出來的肩頭，小少年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這就讓他肩上那塊傷痕更加鮮明得嚇人。血液淤積導致那處的血管幾乎根根分明，一大塊幽幽的青色墊在這片紫紅色的淤血之下，被擦破的表皮上沾有塵土的汙漬，此時正在慢慢地往外滲著血絲，看得柯露斯塔只覺得自己的肩膀似乎也開始疼了。

她短暫地露出一個扭曲的表情，在裙子的暗袋裏摸了摸，成功抽出一張手帕。

感謝貴族的良好習慣——格羅莉亞的衣服在洗凈之後，往往都會放一塊手帕，如果是柯露斯塔自己的抹布裙子……那她大概就只能用袖子給穆森隨便擦擦了。

細白修長的指尖在空中虛虛畫了個圈，潔凈的水流被水系魔法師牽引到手帕之上，柯露斯塔鬼鬼祟祟地往格羅莉亞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後者似乎並未註意到這邊，於是便放心地將濕潤的帕子挨上了穆森的傷口，小心翼翼地開始為他清理那些可能造成病菌感染的汙垢。

不遠處，把這一幕明明白白盡收眼底的格羅莉亞，有些不滿地收回了自己落在柯露斯塔身上的餘光，那雙寶石藍的眼睛此時因為主人的心情欠佳而顯得更加幽深了許多，就像是靜謐的深海，沒人知道其中究竟包含著怎樣未知的危險。

布朗克只覺得自己的腿都快軟了。

雖然塞倫特帝斯公爵的長女一向在王城中享有溫和優雅的名聲，但任誰都知道，這位可不是個好惹的角色。雖說除了阿維婭那茬之外，從來都沒聽說過她曾與誰發生過沖突，但大家實則都心知肚明——

明面上歸明面上，背地裏，又有哪個貴族敢說自己的手上絕對是幹幹凈凈？更何況是公爵家一向被盛讚為“有其父之風”的格羅莉亞。

並且，越是名聲良好的權貴，就越是說明，他們其實是把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都處理得沒有半分差錯……

現在，布朗克只能在心裏祈禱，這位大人能夠看在希珀爾伯爵的份上網開一面，不要因為只是說了幾句查爾斯家的壞話，就狠狠處置他們。

至於穆森，他可不認為公爵之女會為這種不潔的小叫花子大動幹戈——貴族們在校規之前總是享有特權，只要穆森還有一條命在，他們最多也就是背幾條不痛不癢的記過罷了。

“大人。”

正在布朗克心緒不寧之間，一旁的路易斯卻忽然再度開了口，他沖格羅莉亞深深地躬身行禮，再擡眼時，整個人的氣質似乎又顯得不像剛才那樣過於謙卑了。

格羅莉亞的眼珠微動，細彎的眉梢輕挑，顯然發覺了這絲不同尋常。

“擅自胡亂編排，對阿維婭小姐不敬，的確是我和布朗克的過失，”路易斯望著格羅莉亞，語氣誠懇道，“然而，我還是想鬥膽請大人知曉……茶會當天，我與布朗克都沒有出席，這也正表明，他剛才所說的一切都只是道聽途說而來——我們願意登門向查爾斯伯爵以及阿維婭小姐致歉，希望大人也能夠因此，而寬恕我們的一些錯誤。”

這番求饒聽上去沒有半分毛病，然而，在他話音落下許久之後，四周卻仍是一片寂靜。

就連柯露斯塔也停下了給穆森處理傷口的動作，轉過頭去，疑惑又緊張地盯著似乎陡然沈下了臉色的格羅莉亞。

半晌，在布朗克開始忍不住向好友望去、想知道他到底是說了什麽才讓公爵之女露出這樣的神色時，格羅莉亞才終於開了尊口，每一個單詞都像是摻雜著細碎的冰屑般，讓人聽著就不由自主地覺得，有股寒意滲進了骨頭縫裏。

“所以，你因為什麽沒有出席茶會？”她淡淡道，“派發的邀請函中，理應有你這個希珀爾家族的繼承人一席之地。”

路易斯的唇角微微掀起，露出一個恭順的笑容來，尊敬地答道：“我與母親前去拜訪了阿彌瑞姆公爵夫人……您是知道的，格羅莉亞大人，外祖母年紀大了，身邊又沒有子女陪伴，正巧那天她老人家親自派人送信要母親帶我過去坐坐，我不願違了長輩的意思，所以就只好回絕了公主殿下的邀請函。”

阿彌瑞姆公爵夫人？

柯露斯塔迷茫地眨了眨眼，不知道為什麽，她分明看出格羅莉亞在聽到這個名字後，臉色變得更差了一些。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在眾人目光的焦點之處，銀發的貴族少女一語不發，那雙藍眼睛中似乎凝聚起了一層黑霧，良久後，才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諸位都是在入學之前就向光明女神起誓過的，校規如何，相信你們應該都十分清楚。”

這就是要宣判了。

布朗克和那名小貴族趕忙垂下頭，路易斯則輕輕挑了挑眉梢，被黑暗魔法凝聚成的鎖鏈所捆綁著的雙手放松地垂在身後，僵直的身形也驀地舒緩了下來。

“……欺淩同學，我會上報校方，視情節處以不同等級的懲罰；可編排查爾斯家族這件事，卻著實不好論斷。”格羅莉亞淡淡道，“雖然你們的言辭略有過激之處……不過，阿維婭小姐在茶會上的所作所為的確有些偏頗，引人非議也只是她咎由自取罷了。”

聽到這話，在場幾人神色各異，那小貴族像是被雷劈了般呆楞在地，布朗克驚喜地猛然擡起頭，一旁的路易斯將笑容收斂起來，謙卑地沖格羅莉亞行了個屈膝禮。

柯露斯塔則皺起了眉，莫名地望向不遠處的銀發貴族，捏在穆森胳膊上的指尖都不自覺用了些力氣。

“親自登門……倒也不必了，”格羅莉亞揮了揮手，將凝成鎖鏈的黑暗魔法解除掉，不帶什麽感情地盯了路易斯一眼，這才繼續說道，“各自寫一封致歉信送到查爾斯侯爵府，此事我不會再繼續過問。希望你們日後能牢記謹言慎行，不要再犯今天這樣的錯誤了。”

路易斯活動了一下手腕，微笑著將右手掌斜斜貼在心口，再次沖格羅莉亞鞠了一躬，“是，謹遵大人的教誨。”

……

在三個貴族離開之後，格羅莉亞才緩緩走到柯露斯塔的身邊，垂頭看了眼仍沒有恢覆意識的穆森，輕聲道：“他怎麽樣了？”

柯露斯塔搖搖頭，說：“身上有許多傷口……應該把他送到醫療室才對，我剛才好像看到那個人把他的胳膊踩斷了。”

棕發少女撇了撇嘴，嘟囔道：“真看不慣他們那副一點都不在乎處分的德性……”

格羅莉亞沈默片刻，借著高度優勢輕巧地拍了拍柯露斯塔的頭發，輕聲說：“我不會讓你遇到這種事情的。”

柯露斯塔一楞，將擱在膝蓋上的胳膊肘放下來，四處看了看，發現周圍空無一人，便露出一個壞笑，猛的伸出手去，一把抱住了格羅莉亞的雙腿。

格羅莉亞：“……！”

公爵之女原本冷淡的神色頓時破碎了，因為柯露斯塔這個過分親昵的舉動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在反應過來之後，立刻就去推了推對方，聲音中帶著七分無奈與三分羞惱道：“你這是做什麽？……松手，這也太失禮了。”

可憐她因為怕柯露斯塔重心不穩而跌倒，推都不敢使勁，棕發少女甚至還得寸進尺般地將臉頰貼在她裙子上蹭了蹭，笑瞇瞇地說：“表達我對學姐的喜歡呀。”

“……唉，”格羅莉亞洩氣般地戳了一下對方的臉蛋，“好啦，知道你喜歡我了……趕緊起來，讓我聯系溫德，叫他把醫療室的人帶過來給這位同學治傷。”

這可是正事。柯露斯塔聽話地松開胳膊，雙手環住膝頭，仰著臉，準備看格羅莉亞要怎麽樣聯系溫德。

難不成是飛鴿傳書？

正在柯露斯塔胡思亂想時，格羅莉亞卻已經有了動作，她可沒有像前者幻想中那樣吹個口哨叫來一只信鴿，而是拿出了一面樣式古樸的鏡子，花紋精致而繁覆，看起來甚是眼熟。

柯露斯塔有些驚愕地眨了眨眼。

這怎麽看起來像是……圖書館裏那面魔鏡的縮小版？

正在她瞪大眼睛，準備看格羅莉亞究竟是不是準備用這面鏡子通訊時，卻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被什麽人忽的抓住了。

“——不要……”

微弱的聲音傳來，柯露斯塔訝異地低下頭去，發現在她身旁的穆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來了，此時正疲憊地眨了眨眼，用那雙漆黑如夜幕般的眸子直直望著柯露斯塔，執著的說：“我不要去醫療室……”

“啊，你醒了！”柯露斯塔一楞，試圖勸說道，“可是你的胳膊——”

話音未盡便戛然而止，棕發少女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目光下移了一些，怔然地盯住了對方那只正抓著自己的手臂。

她困惑地擰起眉頭，遲鈍地與穆森對視一眼，猶豫地接上剛才的半句話說：“……沒事？”

穆森微微抿唇，轉開目光，低低道：“沒事。”

“看起來的確沒有骨折的樣子，”格羅莉亞不知何時將那面鏡子重新收了起來，微帶不滿地瞥了一眼穆森放在柯露斯塔胳膊上的手，頓了頓，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仍然神態自若道，“真的不需要去醫療室麽？你似乎傷的很重。”

穆森警惕地轉過頭來盯著她，墨黑的眼珠裏一點亮光都沒有，格羅莉亞輕輕皺了皺眉，壓下心中隱約的不適感，面上卻仍然是溫和而優雅的笑容。

良久，黑發少年才沙啞著嗓音，生硬地說：“不需要……謝謝你們，我自己回去就好。”

說完，他就掙紮著似乎想要起身，卻不料因為這個動作又不知道牽扯到了哪塊地方的傷口。穆森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晃了兩下，眼看就要摔倒，他身邊的柯露斯塔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要扶對方一把，可是沒想到，這一扶，就正好把穆森的重心扶到了自己這邊——

當那具因為嚴重營養不良而顯得比她還要瘦小的身軀撲進自己懷裏時，柯露斯塔就已經楞住了。

當腦中傳來一聲毫不留情的“叮，格羅莉亞好感度-3”時，對上銀發少女那雙驟然變得寒意森森的深藍色雙眸，柯露斯塔覺得，自己或許馬上就要裂開了。

果然，男主這種生物都是崽種，半點都沾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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