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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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出“我是個死人”的時候,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裏閃過,仿佛自己捂著不能給別人看的過去終於能夠對不相幹的人說出來一樣,雖然知道這“死”和蘇慶生的“死”並不能相提並論,但心裏的確是放開了。

他要開始新的人生,這個世界還有一個知道他過去的人,他有親人,還會有朋友,會越來越好。

仿佛為了回應他一般,那個臨時虛擬賬號內多了一封老細發來的郵件,裏面詳細地列出了拓跋鶴剛的最新消息,有一份去年錄的影像,拓跋鶴剛在祭日到公墓給自己掃墓,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帶著一個一歲多的孩子逛街,眉眼間少了份冷漠,多了些不易擦覺的憂郁,拓跋慶生覺得這樣形容一個職業是傭兵的男人有些不妥,但的確是如此,在趙想弟和孩子看著他的時候他會有笑容,但那笑意總是不達眼底,在他矮身整理孩子的衣服,給孩子擦淚水或者鼻涕的時候,偶爾能夠從敞開的領口看見拓跋慶生給他的核桃辟邪。他一直帶著。

老細還說,他恢覆戶籍的事給他辦妥了,只需要到最近的戶籍科辦理身份銘牌就可以了,他解釋說如果拓跋慶生自己去辦理這些事務,很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事——畢竟一個已經在當局死亡名單上的人突然回來了,肯定會捅到媒體上,然後是一連串采訪,如果是普通的事件,不會有很大陣仗,但那是震驚世界的事件,軍艦爆炸的方位靠近魔鬼森林,能夠安然回來,而不是依靠當局的力量,肯定會遭到反覆的詢問,有時候,這些事能生生攪亂一個人的生活,從此不得安寧。

拓跋慶生不知道老細是不是誇大事實了,不過他的確很不喜歡那些事,因此在回郵裏感謝了老細一番,還沒有關閉賬號,老細那頭就回了郵件,問他在哪裏。拓跋慶生說在洛城,老細說那他讓人帶拓跋慶生去補辦身份銘牌,順便將戶籍的事最終落實,問拓跋慶生什麽時候有空,客氣得不得了,拓跋慶生知道老細在軒轅正初心裏的位置,不能讓老細等著他,連忙說現在就有空,讓他說個地點,自己先去等著。

老細說會派人接他去,客氣中帶著點不容置疑,不過態度很好,拓跋慶生也沒有堅持,跟蒙鈞陳平說一聲,到樓下等著人接他。

也就是幾分鐘的時間,一輛半舊的機車在樓前停下,開車的是個面目平淡年紀不超過30歲的年輕人,看見拓跋慶生在樓前站著,語調平板地問了句:“拓跋慶生?”

拓跋慶生點頭,笑著說:“麻煩你了。”

機車年輕人扔給他一個頭盔,擺頭:“上車。”

他的話不多,帶著拓跋慶生來到洛城的一條大街上,停好機車:“跟著。”

洛城戶籍科人聲鼎沸,似乎這兩天事務很繁忙,年輕人帶著拓跋慶生穿過人群,徑直上了三樓,來到一間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讓他填表,采集指紋,掃射瞳孔,采血驗DNA,錄全身影像,末了給他一個檔案袋,讓他先看著,自己拿著資料出去了。

辦公室靜悄悄的,拓跋慶生將檔案袋裏的東西抽出來,嚇了一跳,裏面是幾張銀行卡,一張房卡,上面的房主名字是自己,是尚華都的一套公寓樓,位置不好不壞,是軒轅正初讓人辦的?他把東西都裝起來,那年輕人就回來了,把戶籍卡和身份銘牌一齊給他。這人似乎是個頭頭,片刻時間就有不少通訊找他,拓跋慶生知道他只是替人辦事,其中的事情恐怕他也不清楚,還得問老細才知道,謝了他,帶著東西離開了。

回去後蒙鈞正跟陳平商量到自助超市買菜,這些日子老吃營養餐,嘴裏都淡出鳥來了,蒙鈞這樣說的時候陳平就黑了臉,狠狠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拓跋慶生說他請客,事情辦妥了,他如今不在是黑戶,為了答謝兩人的收留,費用他出。

蒙鈞上下打量他,眼睛露出懷疑的神色:“你請?”

拓跋慶生摸出張銀行卡一晃:“我請,吃撐你們都可以。”

蒙鈞裝作口水都流出來的樣子:“有錢了?那好,我要去飯店吃。”

“好,那走啊。”拓跋慶生催兩人收拾收拾出門,蒙鈞說:“你當真啊?算了,看你也不是多有錢的主,還是買回來自己做吧,能省不少的。”

拓跋慶生無所謂,陳平不愛出門,仍舊回他房間裏,蒙鈞則扒拉了一身衣服出來,將身上的家居服換了,歡天喜地和拓跋慶生出門。

在自助超市內買了通訊器,拓跋慶生到洗手間迫不及待地連通了拓跋鶴剛的通訊器。

當拓跋鶴剛看見拓跋慶生出現在光屏上的時候,有些不能置信,以至於表情有些扭曲,疑惑,悔恨,驚喜,交織在一起,以至於那張雖然有些頹廢但依舊英俊的臉看去有些醜,拓跋慶生有些想哭,但依舊笑著:“爸,我回來了。”

拓跋鶴剛伸手去摸眼前的光屏,他自然是摸不到的,說:“你不是……不是……”

“我沒事,真的。”拓跋慶生說,“前兩天剛回來,明天我去找您,具體的事到時候再說。爸爸,在家等著我。”

“好,爸爸等著你。”拓跋鶴剛眼裏有細碎的光閃動,拓跋慶生見拓跋鶴剛眼圈似乎要紅了,自己也差不多,有些難為情,又跟他說了兩句,就切斷通訊。

蒙鈞正在菜架子前轉悠,拓跋慶生提前問了他們的口味,挑了土豆,西紅柿和牛肉,一條魚,幾樣素菜,又買了十斤大米,拿了幾瓶酒,蒙鈞一邊流口水一邊心疼錢,拓跋慶生再要買別的他怎麽也不讓。

兩人隨著電梯下了樓,到達一樓時對面升降電梯的門也開了,走出一男一女。那男人矮矮胖胖的,比那穿著平跟鞋的女人還要矮一些,兩人的穿著都很高級,像是上等人物。

女人臉上笑意盈盈,目光掃過蒙鈞時臉色一變,蒼白著臉拉著男人匆匆出了超市門口,竟然有種落荒而逃的味道。

拓跋慶生下意識地去看蒙鈞,蒙鈞兩眼發直,咬著牙,臉頰上不輕易出現的酒窩也冒出來了。他雙手握著拳頭,身體竟然有不易擦覺的顫抖。

“蒙鈞,蒙鈞?”拓跋慶生擡手攥著他胳膊搖了兩下。

蒙鈞回過神,長長地籲了口氣,臉色仍然不太好看。

沈默著走了兩條街道,蒙鈞說:“猜猜她是誰?”

回想那女人的眉眼,拓跋慶生心中已有了猜想,蒙鈞見他不說話,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親生的,見面了竟然是這樣,很諷刺吧。”蒙鈞一邊走一邊說,他們錯過了一班又一班公交車,居然就走著回去了。

“我以前家境很好,爸爸是個商人,有自己的公司,親戚朋友都趕著巴結,後來決策失誤,公司破產了,還欠了一大筆債,我爸爸自殺,那女人,拿著私房錢轉身就跟另外的男人跑了。住房,車子,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變賣還債,就我那吉他,是我十六歲生日爸爸給買的,如果不是我拼死要留著,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個人手上。”

“有些親戚朋友也在公司投資了,認為是我爸爸害了他們,天天找我,要我賠他們,我呸!下決策也不是我爸爸一個人拍板的,掙錢的時候他們怎麽不說給我分紅呢。或許,人走茶涼就是形容我家這種情況的。”

“那幫渣滓天天騷擾,還讓孩子在學校裏逼迫我,我連書都沒法念,後來就走了,來到洛城。沒想到會在這裏見著那女人。”

蒙鈞臉上有這個年紀少見的落寞,拓跋慶生發現他都是“那女人”“那女人”地叫,沒有稱她為“媽媽”,怕是被傷透了心。

晚飯拓跋慶生下廚,小小的廚房裏廚具餐具齊全,卻沒有多少使用的痕跡。

即使是心心念念了很久的豐盛大餐,蒙鈞也吃得味同嚼蠟,有些強硬歡笑,快吃完的時候他擡頭對陳平說:“我們離開這裏吧。”

陳平看著他:“決定了?”

“決定了。你不是早就想走麽?”

蒙鈞早早進了房間,拓跋慶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從一個臺換到另一個臺,十點時關了客廳的燈,電視屏幕的光線明明滅滅,聲音被拓跋慶生調得很低。他躺著睡著了。

陳平開了房門,腳步放得極輕,宛若鬼魅,從衛浴間回來的時候他蹲到沙發前,審視睡夢中的拓跋慶生。

拓跋慶生睡得不太安穩,微微皺著眉。

“你是誰?從哪裏來?想做什麽?”陳平在心裏問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男子,“如果你想從蒙鈞那裏得到些什麽,我不會放過你的。”

這個想法洩露了陳平那絲若有若無的殺意,拓跋慶生對殺意從來不陌生,猛地驚醒,睜眼,翻到沙發後,手一推,沙發飛向陳平。

那股力量極大,陳平雙手抵著沙發騰騰地後退了幾步,後背抵著墻壁才堪堪消去那股力道。

蒙鈞揉著臉出來:“怎麽了?我聽到很大的聲響。”

“沒什麽,你回去睡吧。”拓跋慶生開口。

陳平把沙發推回原地,越過拓跋慶生回了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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