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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蒼白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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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走出大內監牢的那一刻,看著外面湛藍的天空,突然有一種想落淚的沖動。紫鵑輕輕的扶住她:“姑娘,咱們走吧!”在這個時候,紫鵑又恢覆了原來的稱呼,讓黛玉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緩緩的滑過了臉頰。

紫鵑扶著黛玉,心也被猛地揪緊了,她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黛玉,更不知道該如何排解自己的情緒。黛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之後,才收拾了情緒,對紫鵑道:“走吧,咱們去鳳藻宮!”

“太子妃!”紫鵑直覺的拒絕著:“您應該回到攬月樓上去。”黛玉嘲諷的笑著:“難道你忘了,雪雁還在鳳藻宮。而且,賢德妃此時已經是個棄子,無論對誰都已經沒有了價值。所以,即便是本宮去瞧瞧她,也不會有危險了。”

紫鵑擰不過黛玉,只好隨著她一起往鳳藻宮的方向走去。果然鳳藻宮比剛才的更加的蕭條,連那僅剩的太醫都已經不見。但元春的精神卻似乎好了很多,正坐在梳妝臺前仔細的描繪著容顏。

雪雁和抱琴坐在一邊呆呆的看著,不知道元春這是唱的哪一出。黛玉和紫鵑走進來的時候,雪雁震驚的站起來,語氣裏不由得有些埋怨:“太子妃怎麽又回來了?真是太危險了!”

元春卻似乎早就料到黛玉還會回來,回頭嫣然一笑:“他已經走了是嗎?他對你真好,還放你平安回來。”黛玉坐在屋子的主座上,看著元春,輕聲道:“大姐姐,他……恐怕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了!”

元春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來,往黛玉的方向走了兩步:“你說什麽?”黛玉重重的嘆了口氣,將剛剛的事情簡單的說了一遍。元春頹廢的跌坐在地上。滿臉的淚痕,喃喃的哭道:“走了,最終還是走了……早知道最後的結局就是如此,當初又何必苦苦掙紮的活下來。都是天意啊,都是天意!”

黛玉瞧著元春那傷心欲絕的樣子,又想起在大內監牢裏的安修遠,最終也沒有感念元春的好,不由得有些替元春悲哀起來。黛玉嘆道:“為了那樣一個人犧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大姐姐覺得值得嗎?”

元春聽到黛玉的疑問,有些倔強的擦幹了眼淚。諷刺的說道:“一生的幸福?我們這樣的人有一生的幸福嗎?我們只不過是家族利益的代表罷了。當初進宮為長公主伴讀的姑母是,進宮做使女的我也是,都沒有什麽區別。”

黛玉看著元春。元春今年應該不過就三十左右的年紀吧。可是看起來卻是異常滄桑,看起來比皇後娘娘還大了許多。元春看著黛玉憐憫的看向自己,苦笑道:“林妹妹覺得我可憐是嗎?覺得我冥頑不靈是嗎?明明皇上已經給了我榮耀,偏生我還身在福中不知福!”

黛玉沒有說話,她知道照現在看來。那賢德妃的尊榮,恐怕根本不是元春所稀罕的。元春有些狼狽的從地上起身,覆又坐回到梳妝臺前,比剛才更加仔細的為自己上著妝。

“最是無情帝王家,林妹妹,早晚有一日你會後悔當初毅然決然的嫁進這深宮內院裏來。即便你那個時候榮華富貴一身。榮譽權利一身,你也會覺得,還不如平常百姓家的家長裏短。”元春哀聲的說道:“因為這裏。太缺少人情味兒了。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生存,不斷的算計著。算計著別人,也算計著自己。”

元春似乎根本沒有註意黛玉是不是在聽她的話,只是依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笑的苦澀:“當年祖母和母親讓我進宮選秀的時候。我還曾經有過很好的幻想。因為知道他是大皇子的私生子,覺得母親這是想光明正大的成全我們。誰知道接過竟然是讓我進七皇子府為妾。我裝病拖了好久。以為大皇子起勢成功,他就會帶我遠走高飛。即便是不成功,我也做好了和他浪跡天涯的準備。什麽貧窮困苦我都不怕,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付出什麽代價都在所不惜!”

黛玉只聽完了這一段話,便慢慢的站起來,帶著紫鵑和雪雁出了鳳藻宮。她沒有打斷元春的回憶,也沒有讓抱琴送自己出來。她穿著沈重的翟衣,走在鳳藻宮外面的永巷裏。

從沒有一個時刻,讓她覺得身上的翟衣是如此的沈重,更沒有一個時刻,讓那個她覺得人生是如此的無奈。黛玉用手擋住眼睛,擡頭看著正午明媚的陽光。

而在鳳藻宮之內的元春,似乎也不知道黛玉的離開,她正沈浸在自己的往事中,久久不能自拔。元春仍記得,那是她十四歲那年的夏天,法華寺裏山花爛漫,她就在那樣的一個午後,見到了不過十八歲的安修遠。

那個時候的安修遠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只是一個來京趕考的學子,有著一身的學問和一身的功夫。只是他並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發生了偏斜,在那個法華寺的後山,他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父親。

元春仍記得,那個午後,她躲在一塊大石頭上小憩。不知為何就被一陣爭吵聲吵醒,呈現在她面前的就是一副讓人很無語的認親場面。

當時的義忠親王似乎非常滿意安修遠,將他的身世,他的母親,甚至他的舅父都說的很好,給了安修遠一個無比廣闊的未來。本來,元春還以為前面那個長的還不錯的少年,也是個攀附權貴之士。誰知道當義忠親王離開之後,她卻看到了他的眼淚,看到他對著法華寺後山的河流,默默垂淚的景象。

如果有人問元春,這一生中她什麽時候最幸福。那元春一定會不假思索的告訴他,是十四歲那年在法華寺禮佛的那一個月。那一個月裏,她和那溫暖的少年踏遍了法華寺的每一寸土地。那一個月裏,那溫暖的少年教她讀書,陪她寫字。那一個月裏,那個溫暖的少年,教她舞劍。帶她騎馬。

可是她幸福的卻只有那一個月,當她坦然的向母親表白自己的心事之後,迎來的卻是要進宮選秀的消息。當她心裏偷偷的認為,母親會在最後時刻放她一條生路的時候,等來的卻是要進七皇子府為妾的消息。

她痛哭,她崩潰,她奮起反抗,她用絕食逼自己的母親不斷的延後入府的日子。就只為了能見那少年一面,可是她等來的卻是:那一年,義忠親王帶兵謀反。兵敗法華寺,被高墻圈禁。

她為那少年擔驚受怕著,因為她知道。即便是那少年並不敬重他的父親,也會為了母親當年的癡念,拼死一搏。當一切塵埃落定,七皇子終於登上了皇位的時候,全家人都興奮異常。覺得在這場鬥爭中,將自己送進七皇子府是個多麽明智的決定。

母親每日都來和自己談心,半是哀求,半是強迫的讓她盡快進宮。而她卻只是終日擔心著,擔心自己會不會突然有一天聽到那少年已經身首異處的消息。

洪貞元年,第一次大規模的選秀重新開始。她作為上次被留牌子的人。直接成為了最終的勝利者之一。她準備進宮的前三日,她終於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少年。但他卻不是來帶他遠走高飛的,他只是來要求她幫自己報仇的。

那一刻。元春萬念俱灰,只覺得這幾年的光陰和癡情都白費了。可是當那少年用軟軟的聲音哀求她的時候,她能做的唯一的選擇就是同意。

洪貞元年選秀結束之後,元春被一頂青棚小轎擡進了皇宮。她以為皇宮裏處處都是金碧輝煌,可當她見到自己居住的那破破的小院子時。知道皇宮和自己家的小院也沒有什麽區別。

洪貞帝是個勤勉的皇帝,平日裏基本是不涉足後宮的。就算是來也基本上就是去孫皇後那裏坐坐。外面所傳出的什麽妃子得寵,不過都是一種假象罷了。

元春還記得自己剛剛入宮的那幾年,只是一個小小的貴人,就連高等一點兒的宮女見到她都不用行禮。她帶著抱琴每到冬季還要自己動手縫制新衣。

她已經不記得那是那一年發生的事情了,她在很偶然的情況下聽到了什麽北靜郡王府和花瓶的事情,她理科就意識到,恐怕這個就是安修遠要她探聽的東西。

元春仍記得當她渾身顫抖的送出去這份情報之後的心情,她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她幾乎能想象的到安修遠臉上的溫暖的笑容。每次想到他的笑容,元春都覺得非常的幸福。元春知道自己魔癥了,但她已經義無反顧。

就是這個消息讓元春開始了漫長的細作生涯。突然有一天她在禦花園遇到了洪貞帝,開始了寵妃的生涯。她得寵了,步步高升,最後還被封為了這個賢德妃很奇怪的稱號。

成為貴妃的她比之前更能探聽到更準確也是更多的消息,她逐漸知道了安修遠的計劃,知道了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情。甚至在孫皇後去世之後,她儼然成為了六宮之主。

她以為洪貞帝對她是有幾分真情的,不管她是不是曾經全心全意的對待這位皇帝,這位皇帝對她來說還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有一段時間,元春一直以為她能逐漸的忘掉宮外那溫暖的少年,就這樣在皇宮裏生活一生也挺好的。

可是從楊皇後進宮的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這一切不過也是個騙局。她開始懷疑,皇上寵愛她究竟是因為什麽。一直到寧國府的賈珍命喪於洪貞帝的暗衛手下之後,元春才知道,自己不過也是被皇上利用的人而已。

也許從最初的最初,她能夠得寵,也完全是因為洪貞帝知道了她放出消息的事情。為了讓他故意放出的那些消息能夠名正言順,能夠更讓人信任的傳出宮去,才有了她這個位比貴妃的賢德妃娘娘。

元春有的時候想,她的這一生過的可真是蒼白,蒼白的面容,蒼白的感情,還有蒼白的心情。到今天,她這樣蒼白的人生終於可以走到盡頭了,在最後一次為洪貞帝、為安修遠當一次細作之後,終於可以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元春細心的挑選了一支平日裏最喜歡的鳳釵,仔細的插在頭上。對在一旁伺候的抱琴說:“你瞧。這只釵過了這麽多年依然這樣光亮如新,只可惜這鏡中的人卻已經容顏老去了。”

抱琴苦苦的笑道:“娘娘說什麽呢,您還是大好的年華,只要養好身體,一定可以再次得寵的。”元春自嘲的笑了:“不可能有那麽一天了,不可能了。”

抱琴想要勸勸元春,卻不知道該從如何說起。元春卻突然道:“你去庫房裏找點好物件,明天給太子妃娘娘送去吧。她進宮以來,我還沒有去瞧過她!多挑一些,今天的事兒。咱們還要向他陪不是才是。”

抱琴點了點頭,看著元春的狀態還好,便放心的離開了。待她再回來的時候。元春已經永遠的閉上了眼睛,抱琴想要痛哭出聲,卻只是默默的掉下了眼淚。

姑娘,黃泉路上他還沒有走遠,也有可能正在等你。有緣的話,你們下輩子再續前緣吧。

鳳藻宮的伊人已逝,而在禦花園的翠湖上依舊是一番熱鬧的景象。七嬤嬤在皇後的耳邊悄聲的回了什麽話,皇後明顯的一楞。洪貞帝瞧了皇後一眼,沈聲道:“怎麽了?”

皇後輕聲道:“剛剛得到消息,元春妹妹歿了。這會兒太子妃正在鳳藻宮處理呢。”洪貞帝眉毛一動。神情卻絲毫不見悲傷:“吩咐下去,不得張揚,有什麽事兒等年過去之後再說吧!”皇後看了洪貞帝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是今天黛玉第三次踏進鳳藻宮的大門,連紫鵑和雪雁都開始感嘆起世事無常來。黛玉並沒有在鳳藻宮多呆,只是吩咐太監婆子將元春放進棺材裏,先停放在鳳藻宮。鳳藻宮裏不用掛帆燒紙。只留抱琴守靈就是了。

黛玉站在元春的棺木之前,看著這個擔負著賈府興衰榮辱的女人。就這樣悲涼的走完了一生,也默默的掉下了眼淚。宮裏熱鬧的慶典仍在繼續,這曾經代表了後宮風雲人物的元春,就這樣落下了人生的帷幕。

黛玉回到攬月樓的時候,冰嬉大賽已經進入了尾聲。場上歡聲雷動,黛玉剛剛坐下,施夢就湊了過來:“太子妃嫂子你去哪裏了?剛剛的比賽可精彩了。太子殿下和冠軍侯打的驚險萬分,最後仍是太子殿下取得了勝利。皇帝舅舅已經下去向太子殿下恭賀了!”

黛玉有些懨懨的,但還是順著施夢的視線向翠湖上望去。天佑站在翠湖的中央,正在接受著眾人的祝賀。陽光下,天佑的笑容異常的燦爛,站在那裏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黛玉不自覺的上揚了嘴角,這半日的緊張和恐懼似乎都變得不重要了。天佑似乎感覺到黛玉的視線,擡頭向攬月樓上看來。臉上的笑容溫柔了這個午後。

冰嬉比賽之後,洪貞帝在宮裏又舉行了盛大的午宴。大皇子妃這才發現寶釵不見了,跟在寶釵身邊的丫頭已經回來,但寶釵卻遲遲不見回來。

孫氏有些氣急敗壞的,正要張羅人去尋找。趙氏掃了她一眼,諷刺的道:“大嫂真是操心的命,不見就不見了唄。在這皇宮裏,她亂走亂闖的,你要上哪裏去找她。難道你也亂走亂闖的,壞了規矩不成。”

孫氏楞了楞,卻也沒再提去找寶釵的事情。無雙和李嵐兒的位子挨的很近,酒過三巡,大殿裏的人都熱鬧了起來。洪貞帝對這些少年人都非常的滿意,自然也就關心起人家的婚事來。

徹辰顯然是第一個被洪貞帝拽出來的,面對洪貞帝的質問,徹辰不在意的笑了笑:“皇上,臣兒子女兒都有了。有沒有正妻又有什麽關系。您還是關心關心傲劍吧,都過了而立之年了,家裏還一個人都沒有。”

傲劍笑著看向徹辰:“你不要轉移話題,皇舅舅在說你的事兒,何必扯到我身上來。”洪貞帝大笑:“你們一個都跑不了,生育後代是你們的責任,哪裏能逃脫的了!”

徹辰和傲劍不由得都尷尬的互相望了望,巴望著洪貞帝趕緊從這個話題上轉移開來。好在韓貴妃給了兩個人臺階,將戰火燒到了林皓睿那裏:“皇上有所不知,剛剛在攬月樓上,大家可是都對冠軍侯羨慕不已呢。吳妹妹還說,家裏有個妹妹對冠軍侯可是崇拜異常,想著讓皇上指給冠軍侯,也好幫著楊夫人料理一下家事!”

洪貞帝和林皓睿都皺起了眉頭,洪貞帝哦了一聲,笑道:“瞧上皓睿了?也是,皓睿這小子說是婚事自主,不讓朕賜婚。這賜個妾室,朕應該還有權力吧!”

黛玉坐在皇後的身邊,有些擔心的看著自己的哥哥。皇後也皺起眉頭看向洪貞帝,不知道洪貞帝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無雙也猛的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有些小心翼翼的看向林皓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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