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蒼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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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路向德州行去,才發現此地沿黃河數縣河堤均有毀壞,水患之災嚴重,不少百姓骨肉分離,流離失所,其狀之淒慘,令人不忍目睹。

他們上岸之地,已經離德州不遠,但一路上不少官道都被洪水毀去,行走便沒那麽順當。兩人又連夜趕路,直到第二日中午才到達德州,路上得隙展昭便將路上遇見龍王之事也告訴了睿兒,睿兒才得知父親多年來在人間苦苦尋覓之事,不禁也是唏噓不已。

到了德州城,因此城地勢稍高,所以城中有不少難民至此棲身,到了德州街道上,見到不少老弱婦孺,均是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兩人看了,心中均是發沈,幸得德州知州尚還愛民,連日說動了數家富戶籌集了不少糧食,四處設了粥場,為難民們供應果腹。兩人卻暗地裏都想到,看來此事必須查明,否則若是黃河再是如此泛濫,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遭殃。

展昭暗中打探清霄閣情況。得知松家經過數代人經營,已是當地大戶,家有良田產業極多,卻一直人丁雕零,上一代松家家主去世後僅留下了一個女兒,再別無子嗣。而這松家小姐現在年已經一十七歲,小名邚婳,據說生得十分美貌,自幼飽肚詩書,既知書達理,又精明能幹,小小年紀便將家務打理地井井有條。兩人心中均感奇怪,難道尋找追殺睿兒的,竟是這個嬌滴滴的小姐?

再多想也是無用,兩人也不顧路上勞累,便徑直向清霄閣走去。

清霄閣本是松府中最高的閣樓,總共修了四層,雕梁畫壁,建築設計奇巧,極是精美,內存放著松氏幾代人悉心收藏的大量經史子集各代各版的珍貴圖書,在當地名氣頗大,故久而久之,本地人將松府就稱作了清霄閣,而松氏也並不反感,後來竟幹脆將府上的匾額也改作了清霄閣。

兩人到了大門口,便見松府氣勢恢弘,高墻朱門,門上幾個秀挺的大字:清霄閣。展昭上去對門上小廝言道:“我們二人,受你們家主人相邀,前來拜見,麻煩通報一聲。”小廝見二人雖是風塵仆仆,但均是面相俊美,氣度不凡,知道是小姐早先吩咐守候的人到了,也不出言相詢,只是點點頭,便轉身入內通報。

待得片刻,便有幾個家仆將二人引入內。卻見院落重重,雖並不富麗堂皇,卻也建得清雅有致,琴臺樓閣,荷塘小橋,自成情趣,顯見是出自名家之手。

兩人沿著曲曲折折的回廊行了許久,竟到了那清霄閣樓下,見那門上懸著一副對聯:猗猗蘭香兮君子,茂茂霖霏兮宜人。睿兒低聲嘆道:“這確像是書香門第之家,不知和夜叉、黃河泛濫有何聯系。”展昭言道:“人心難測,不少奸佞小人皆裝作正人君子。稍候進去千萬小心,以防不測。”睿兒點點頭,家仆轉身向二人鞠了一躬,言道:“二位,我家小姐就在閣樓頂層等候二位。”言罷,自行退下。

入了閣樓中,便見四周均是一色大櫥,整整齊齊碼放著各種圖書,數目之多,令人嘆為觀止。展昭二人卻沒有心思細看這些,只是沿著木制雕花樓梯直上,第二層第三層擺設卻一層大致相同。

到了第四層,卻見外間是作書房布置,裏間被一道珠簾隔開。軟煙羅窗下,擺著一個白色大理石幾案,上設著筆硯,旁有一個書架,滿滿磊著書。墻上題著一首詩:

鐘鼎孤煙望江流,

黃河離別斷魂愁。

無雨脈脈掬清淚,

長風瀟瀟妾獨瘦。

裝裱嶄新,像是剛掛上不久,卻哀怨動人,睿兒默默念了念,自言自語道:“黃河離別斷魂愁……”

展昭心中也是一動,見睿兒走向珠簾前,行禮朗聲言道:“在下東海敖睿,見過松小姐。”展昭也上前言道:“開封府展昭,見過小姐,卻不知小姐費如此周折令我等前來,有何見教?”

那簾後傳來一陣清澈的聲音:“兩位好氣魄!竟然毫不懷疑便到了寒舍。我還以為要再花些心思才能將二位請來呢!”言語中卻讓人感到一陣寒意。

語罷,便見簾子被輕輕掀起,一個窈窕的女子緩緩走出。

卻見這女子果然生得容貌豐美,肌膚如玉,不失為一位美人,但比起那洛神宓妃,卻要遜色幾分。她到了兩人面前,便上下打量著睿兒,面色似喜似悲,又似乎帶著些惱意。

睿兒凝視松小姐片刻,上前一步,言道:“宓妃,你意欲何為?”

松小姐微微一愕然,言道:“龍公主,你竟看出來了,難道你的靈力回覆了?”

睿兒緩緩搖頭:“沒有,在東明縣夜叉阻擊我時,我便懷疑是你在指使。而在黃河上能掀起如此風浪的,只有黃河之主。馮夷已死,黃河水族效忠的,便只有你了。你打量我的時候,眼神如此覆雜,想必是想起了當年你和馮夷一起生活的難忘時光,又想起是我們令馮夷喪命,故而惱恨不已。”

“我先前擔心我兄長安危,之後又為兄長的亡故而大慟。一時竟然沒想到馮夷既死,黃河河神之位不能空缺,你便是上天默定的繼任河神。我更沒有想到,你雖然恢覆了身為神靈之時的記憶,竟然仍然甘願繼續作一個沒有任何法力的凡人,不願回到黃河回歸神位。”睿兒眼神直視著宓妃雙眼。

宓妃淒然一笑:“你說得一點不錯,當年我代馮夷罰下凡間,帝俊小兒子九隆一直愛慕於我,他偷偷讓我保留了各世的記憶。馮夷死後,黃河諸水族首領便紛紛趕到此地請我回去治理黃河。”

“但是,黃河河神之位對我來說,有什麽用呢?”她擡頭望著墻上那首詩,“我在人世間經歷了十幾世輪回,嘗遍了人世間的悲苦辛酸。但是心中一直存著希望,那便是待到艱難歷盡,回到他的身邊。所以不論我經歷人間戰火、饑荒、瘟疫等等深重災難之時,仍是充滿了希望。”

“而今,他卻死了,我又如何能獨自回到黃河水府中去?”她眼中漸漸盈滿了淚水,“不論在人間,黃河中,我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不,你有你自己的職責!”睿兒語氣犀利起來,“黃河若是無主,便如同脫韁的野馬,泛濫不斷。你在人世間經歷了那麽久,就忍心眼睜睜看著百姓們陷於水深火熱中嗎?”

“天下人是死是活和我有什麽相幹?”宓妃眼中盡是仇恨,“我繼續活下來,就是為了給他報仇!”

展昭對宓妃沈聲言道:“馮夷乃是自尋死路,怪不得別人。宓妃,天下蒼生多難,展某懇請你回到黃河中去!”睿兒亦言道:“馮夷本是昊天正神,雖咎由自取,死於非命,若你不願回黃河接替河神之位,那天道運轉必然被大大擾亂。天下必然戰亂四起,持續數十年才能消除此劫,不知多少黎民百姓要死於戰火中,那時你又如何自處?”

宓妃眼神回轉,卻透出幾分惡毒之意:“展昭,敖睿,你們害死我夫君,還想來游說我,真是妄想!”

“夜叉、水蛟、蜃族,統統都是廢物!沒一個能逮住你們!但是沒想到你們竟然真的自己上門來了。今天你們既然進了這清霄閣,就都別想活著走出去!”

“敖睿、展昭,我要你們兩個都為我夫君殉葬!”宓妃臉頰上兩行清淚緩緩流下,言語仍然狠毒。

睿兒望著她,“宓妃,你瘋了,你現在只是個凡人。”展昭心中卻陡然警覺起來,他先在江湖闖蕩多年,又投身公門,見過太多惡人在狗急跳墻之時,往往孤註一擲,痛下殺招。一手便握緊了朱帝劍鞘。

這個動作卻沒有躲過宓妃眼睛,她森然一笑:“是啊,我現在無半分法力,確實不能奈何你們。但是別忘了,我此世生於松氏家族,這裏有天下最為浩瀚的藏書。”

“早年我便從書庫中的絕版秘籍書中得知不少截教法術,向我效忠的夜叉族首領又為我留下了威力不凡至寶的烈火神珠。所以,我一早便在這松府裏外布下了三昧真火滅絕陣,這清霄閣便是陣法的中心,你們一進入松府,這陣法便發動了。很快,這整個松府便陷入火海中。縱然你是神龍,但沒有了法力,也只能在此化為焦炭了!”

“哈哈,得知夫君死訊,我便決意為他覆仇。今日,就讓你們和我一起葬身這清霄閣中吧!”宓妃的聲音越來越扭曲尖銳,清秀的臉頰也猙獰起來,隨著她的語音落下,四周陡然升起了熊熊火光,睿兒和展昭心中都是一驚,展昭沖到窗邊,向下一看,果然松府已是一片火海,家丁婢女們驚慌失措,四下奔跑。但那三昧真火著實厲害,只要沾上一小點火星,整個人便瞬間化為焦炭。

“你也太過分了!”展昭怒斥道,“這些人本來是你的家人,為何連他們也不放過?你和馮夷倒真是一樣狠毒!”

“展昭,把你的慈悲心放一放吧,你已經自身難保了。”宓妃冷笑著言道,“人生一世,本就是過眼雲煙,他們只是些下人罷了。”言語間,清霄閣一層也著了火,閣中本有大量書籍,瞬間便成了一片火海。

“宓妃,你這個瘋子!”睿兒俏面滿是焦急,她心中知道,當下形式極其危急,若不想辦法,她和展昭恐難逃出,便顧不得許多,身形一閃,搶到宓妃跟前,匕首已然抵上了宓妃咽喉,威嚇道:“快滅掉火,否則我殺了你!”

宓妃毫無懼意:“此陣一旦發動,便無法停下,直到陣中所有東西都化為灰燼,而且將陣中之人魂魄統統焚化,灰飛煙滅。你盡管動手吧,反正你們今日都要和我死在這裏,永不超生了!”

睿兒持匕首的手慢慢垂下:“不,你不能死。你若是一死,蒼生之劫誰來化解?”此時熊熊火焰已經燒到了第二層,整個屋子裏煙霧繚繞,讓人感到喘不過氣來。

展昭忽然上前一步,朱帝劍長嘯出鞘,他卻雙手將劍奉向宓妃:“展某今日願死在宓妃手下,請宓妃以蒼生為重,重歸河神之位,展某死而無憾。”睿兒見狀,面上詫異表情一閃而過,也對宓妃言道:“我敖睿今日也甘願一死。宓妃,請不要為了一個馮夷就讓天下蒼生陷入水火中!請回到黃河去吧!”

這時,烈火已經燃到了三層,灼熱的氣流撲面而來,屋裏的情形也隨著空氣扭曲起來。宓妃見面前兩人心意彼此相通,面上堅定無畏表情竟是一模一樣,大有一齊赴死的氣慨,心中不禁感到一陣喪氣,慘笑一聲,說道:“晚了,此刻,我就是答應,也沒有辦法從此處脫身了……”一邊低語,一邊不著痕跡地向後退去,很快已經退到了樓梯邊上,突然猛地轉身一躍,便跳進了火海中!

“不要——”睿兒向她撲去,卻晚了一步,只將她的衣袖扯下了一角,宓妃轉眼間便被無比的火焰吞噬了。

“不——”睿兒語音中帶著絕望,“宓妃,你不能死——”

這時,火勢已經蔓延開來,整個清霄閣都籠罩在火焰中,被燒得搖搖欲墜,四層的樓梯口和書架已經燒著了。展昭挺身將睿兒擋在了身後,睿兒苦笑著言道:“公子,沒用的,這火比天火還要厲害,看來你我今日都要喪命於此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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